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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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永心只覺得身心俱疲,因著長時間的旅途,因著逝去的愛情,她再也沒有力氣,其實她現在根本連哭的力氣都沒有,在美國的時候哭的太多太多,現在只是累,卻再也哭不出來。

飛了三十多個小時,她甚至沒有梳洗便爬上了床,拉了被子,幹脆連頭也蒙住,蜷縮成一團躲在被窩中,仿佛只有這樣才安全,再沒有什麽可以傷害的了自己。她並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兩日或者三日?她不吃不喝,其實根本也不會餓,神智也是半明半暗昏昏沈沈的。

手機鈴聲大作,她接起來,是葉蘭蘭,她焦急的問,“永心,在哪裏?”

她迷迷糊糊的吐出一個字,“家。”其實她根本已分不清自己是在夢裏還是現實,直聽到外面響起震天的敲門聲。她雙腳像踩在雲端一樣,過去打開門,葉蘭蘭一把抱了她嚷嚷著,“關永心,這段時間你去哪裏了,電話不通,人也不見,你去哪個山裏閉關修行了嗎?”而後又放開她說,“你這是怎麽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氣色比病剛好那會還差。”

永心只覺得頭重腳輕身子虛軟,葉蘭蘭趕緊扶她在床上坐下,“你怎麽了?”

永心搖搖頭,過了好一會才說,“我見著沈家恩了。”

其實她難得連名帶姓的叫他,現在卻連著姓一起叫,她自己也不知是憤怒多些還是傷心多些。

葉蘭蘭並沒留意,只顧著替她高興,“他怎麽樣,好不好?身體沒問題吧?”

永心茫然的說,“好,他做爸爸了。”

葉蘭蘭嚇一跳,細細打量著她的肚子,“你有了?什麽時候的事?”又說,“不能吧,你這病不是才剛好。”

永心擠出一個笑容來,“孩子在別人的肚子裏。”

“餵,關永心,你這個笑話一點都不好笑。”

“我前幾天就是去美國了,去觀禮,沈家恩和何甜甜的婚禮。”

葉蘭蘭盯了她看,確認她不是在說笑,怪不得她整個人都是木然的,她一把擁住她,“你要是想哭就哭出來!”

永心搖搖頭,“我不哭了,我為什麽要哭,我要好好的活下去。”她只是覺得自己傻,從小到大不過只有兩段感情,可是每一段感情都讓她傷筋動骨,疼的無以加覆。他們每個人都給她繪了錦繡藍圖,許她一生幸福,她飛蛾撲火般的奔赴,卻一次又一次傷的體無完膚。他們一邊口口聲聲說著愛她,一邊飛快的牽了其他女子的手,世界上有什麽是直至海枯死爛的,肯定不會是諾言和男人的心。

淅淅瀝瀝的雨下了一夜,直到天明還沒有停的意思,這個城市的春天雨水特別的多,從窗子裏看出去,整個城市都籠罩在煙雨蒙蒙之中,灰灰暗暗的,就像關永心此刻的心情。幸而雨也不大,她打了把傘,走到路邊公交站臺等公車,以前她也常常站在這裏等的,不過是等家恩的車。他一直都很細心體貼,每次看到她出來他都會俯過身來給她推開車門,他對她一直那樣好,什麽小細節都註意,什麽都依了她,好的甚至不真實起來,果然不真實,到最後都成了惘然虛幻。

天地間都是白茫茫的水汽,她以為是雨,可是臉上涼涼的,摸上去,才知道是自己的眼淚。遠處公車緩緩而來,還沒停穩,就有許多人爭先恐後的擠上去,她機械般的被大夥擁著推上車,就在最近的位置坐下,大家都低頭忙著自己的事,沒有人發現她一路都在無聲的落淚,或者發現了,也不過是見怪不怪,這世間本來每天就上演著太多的悲歡離合。

永心搭了電梯上十八樓,打開房門的一瞬間,她甚至看到他就站在門口,笑著叫她小寶,她傻傻的應了一聲,猛的回過神來,他早就不住這裏了。

房子的每一個角落都充斥著過往歡快的身影,桌子放著一對情侶杯,紅的那只是她的,藍的那只是他的,這是他們自己在陶藝坊親手做的,上面還有兩個人的名字。沙發上的粉色小豬抱枕,是他買來送給她的,那時候他常常會叫她粉紅豬,當他在商店裏看到這只粉色抱枕的時候就毫不猶豫的買回來了....

那些曾經的眷戀與甜蜜,到如今,都變成一把鋒利的尖刀,一刀又一刀,狠狠的劃過她的心,疼的無以加覆。

她拿過膠帶封了一只大紙箱,把這些小物品全都扔進箱子裏,又走進房間拉開衣櫃,把他的衣物全都抱出來,胡亂的塞進箱子裏。箱子很重,其實她根本就抱不動,她拖曳著往前走,用手推用腳踢,把它弄進電梯裏,而後一路折騰著到底給她弄到了垃圾筒旁,她下定了決心要和過往一刀兩斷,她怕自己會後悔,飛也似的跑進電梯沖回房子去。

她坐在空落落的房子裏,許久,到底不舍,又沖下樓去,可是已經晚了,垃圾筒旁的紙箱已是不見,垃圾車合了門正要開走。她追在車子後面跑出小區,一路大喊,“停下來,停下來!”

她追著跑了十幾米,車子漸行漸遠,拐個彎消失不見。她蹲在雨中嚎啕大哭,終於知道再也尋不回他了,自己終於失去了他,她一直以為會是一生一世。

關永心搬了家,換了電話號碼,連工作也一並都換了,她終於答應電視臺的邀請,過去上班。報社的同事知道她要走,心下都依依不舍,但是亦覺得她換個環境未嘗不是好事。

她的頭發終於長到耳邊,修的平平的,人也漸漸活潑開朗起來,臉比從前圓潤些,乍一看,倒像個女學生的模樣。她現在每天過著簡單的兩點一線生活,家,電視臺;電視臺,家,她把所有的心思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每個人都以為她恢覆了元氣,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深處有著怎樣的傷口,不念不想不去觸摸,一切都是好的。但裏面一直潛藏著只兇猛的小怪獸,冷不防的,它就會張開血盆大口,狠狠的咬一口,連皮帶肉的撕扯下來,血肉模糊,痛徹心扉。

她一個人生活,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書,一個人去醫院,世界上沒有誰離不開誰。但是她再也沒有辦法去ktv唱歌,走到那裏她的眼淚就會不由自主的往下掉,她甚至連海鮮都不能夠吃,一吃身上就起紅診,又腫又癢。去看醫生,醫生只說是人對某些事太過痛苦,身體機能也會刻意選擇逃避,那麽多的事情,失去家恩後,她再也沒有辦法自己一個人做,那些美好的東西都已離她遠去,生活只剩了無邊無涯的荒涼。

她最後一次去婚房子那,管子電線拉了一天一地,那時候他們本來計劃三個月就裝好的,後來出了車禍,停下來,就一直沒再動過。她惆悵的想,這房子是永遠都沒可能裝好的了。她賣了房子,因為價格比同類的房子低了好幾萬,很快就出手了。她留下了自己的那部分錢,把家恩的那部分存在銀行卡裏,密碼寫在紙上,然後把銀行卡連同戒指一起寄給了沈逸承。

快遞是任若西簽收的,她把信封送到沈逸承面前。

他問她,“是什麽?”

任若西搖頭,“單子上沒有寄件人信息,只寫了你的名字,”又問,“會不會是什麽危險品?”

沈逸承揚著薄薄的信封說,“誰會把炸彈裝這裏?”

他打開來,把裏面東西抖落出來,戒指落在桌子上發出清脆的聲音,又滴溜溜轉著,隨帶出來的還有一張銀行卡,上面粘附著張小紙條,簡單的寫著兩個字——房款,旁邊還有一串數字。他皺起眉頭,是她,她好似一直這樣傲骨錚錚,表面柔柔弱弱的,其實骨子裏比誰都驕傲。

任若西看他若有所思的樣子,便不再打擾他,退出門去。

他撥電話給她,裏面傳來悅耳的聲音,“你所撥打電話是空號,請查證後再撥...”

他拿著電話,有片刻的發呆,而後又撥到報館去,果然已經離職,接電話的正是葉蘭蘭,她一聽對方姓沈,氣就不打一處來,也不管是誰,只說不知道關永心的去向。她忿忿的放下電話,沈家那些人別再妄想打擾永心的生活。她只覺得悲涼,她們當初每一個人都看好的沈家恩,竟然也會p腿,如此的薄情寡義,果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永心為了他,一只耳朵甚至永遠失去了聽力,他們憑什麽還好意思來打擾她?!憑什麽?!

沈逸承頹然的放下電話,他自然希望她振作起來,可是如今,她決絕的要同過往劃清界線一刀兩斷,而他自然是屬於過往暗黑歷史的一部分,是她最不願意提起的從前。

他駐立在落地窗前,從六十五層看下去,視線很好,半個城市都盡收眼底,站在這樣高的地方,油然而生指點江山氣吞山河的氣勢。可是,此刻,高處不勝寒,他的心卻說不出的孤寂。窗外細雨霏霏,高樓大廈車流人潮都掩埋在灰色的霧霭之中,許多車又開了霧燈,朦朦朧朧中夾雜著萬千紛飛銀絲,猶如哭泣的眼睛。

他終於遇見了她,可是時間和地點完全不對,他們曾經離的那樣近,在醫院的半年時光,他每日陪著她,看她哭看她笑,疼痛的時候抱著她,他看她一點點的康覆,就如初生嬰兒般,他欣喜的看到她每天都在變化,終於可以說話吃東西走路,她曾經就在他的面前,那麽近,觸手可摸,可如今,又仿佛那樣遠,再也遙不可及。

其實她根本不怎麽漂亮,更非傾國傾城,況且她在他面前從來都是垂頭低眼的,眉心仿是永遠舒展不開,大多時候見著的不過是她後頸上的三寸白。他見過她手術後的蒼白憔悴,也見過她痛哭流涕時的狼狽不堪,可是每次想起她,總歸是她最初粉臉緋緋燦若桃花的模樣,那樣的美好早已變成抹不去的印記,深深烙在了他的心底。

他撥內線給劉大偉,簡明扼要的說,“我要她的住址電話公司,你去查。”

在劉大偉給他送來信息之前,他已是看到了她,不過是在電視中。晚上,他從浴室出來,順手拿過遙控器開了電視,她的臉跳出來,正拿著話筒在地震現場報道,後面就是重災區,清晰可見許多官兵正在奮力搶救。她的聲音一貫平穩柔和,不過略微急促,臉龐眉心有幾分憔悴,可是精神卻很好。正在此時,在她身後不遠處的山體突然滑坡,一些救援物資被推倒掩埋在地,她立刻放下話筒,跑過去同其他救援人員一起奮力搶救。

原來她已調職電臺,他嘴角上揚,這還真是她一貫的風格,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

災難涉及面如此之廣,關永心隨了電視臺的車子一路顛簸,輾轉各重災區和救援現場,沿途不斷的還有塌方泥石流和餘震,所到之地皆慘不忍睹觸目驚心,在報社工作的幾年,她早已歷練成老兵,可是來到這人間地獄,還是忍不住心酸難受。

她這幾日都沒有睡好,繁重的工作量加上惡劣的天氣,他們只能將就著睡在車中或者帳篷裏,隨便啃一只面包或是幾塊餅幹就是一餐,更別談梳洗沖涼,喝的水都全部都是外面運送進來的瓶裝水,大家都節省著用,她已好些天沒有洗頭洗澡,發上身上散發著隔夜菜般的難聞氣味。每個人都疲憊不堪,卻又都不肯離開,都努力盡自己的一分綿薄之力。

這日關永心做完采訪,因一晚上沒有睡,趁此閉了眼睛在帳篷之中休息,實在倦極,很快墮入夢鄉,夢中她和家恩在一起,她頭上戴了花環坐在秋千上,他在後面推她,她大笑著高高飛起,朦朧之間,她聽到腳步聲,由遠及近,而後帳篷的簾子被掀開,一眾人簇擁進來。她緩緩的睜開眼睛,他果然就站在自己面前,她以為自己還在夢中,又閉了眼睛,再睜開,他正凝視著她,她再也忍不住,撲擁上去,埋首在他懷中。

他的下巴抵著她的頭發,她又幹又瘦,短發飛蓬,脊骨凹陷進去,他只覺心酸。

半晌,她才輕喚,“家恩。”

他怔住,旁邊已有人說,“沈先生,既然已找到關記者,那我們先出去了,也謝謝你及時送來的救援物資。”

要到這時,永心才反應過來,他不是家恩,她訕訕的放開他,他臉色平靜並無異樣,只是說,“怎麽瘦成這樣?”是關心的語氣而非責備。

她打量了他,上身是半短休閑服,下面是粗布工裝褲,塞在黑色的皮質軍靴裏。他從前總是穿正裝的多,一貫是西裝筆挺的,她一次見他穿的這麽英姿颯颯,看上去更加英偉高大。估計他是連夜舟車勞頓的趕來,雙眼布滿的紅血絲,神情也略微疲倦,臉頰下巴上有青色的胡髭,雖然如此,整個人還是神采飛揚的。

他是為著送救援物資過來,還是專程來尋她?她也不好問他,她是打定了主意和沈家的人老死不相往來,她心裏隱隱不安起來,猜測到幾分,可又無法確信。

他上前幾步,她反而後退,微微笑著說,“我好些天沒洗頭洗澡了,熏著你。”

他揚揚眉,“你覺得我會在意這些嗎?”

同事老王掀開門簾喊,“永心,開工了。”

永心應著,又對沈逸承說,“我先做事了。”

她走出門去,他也跟在後面出去,雖然倦,可是並不想休息。

老王到底見多識廣,一眼就認出了沈逸承,寒暄著和他打了招呼,永心幫著同事從車上搬設備,沈逸承走過去接過她手裏的東西,“我來。”

老王對永心說,“我們的任務明天就完成了,臺裏調派了其他一班人馬過來,這段日子你也夠辛苦的,明天回到站裏好好休息。”

永心看著周圍一片廢墟,“你們回去,我留下來。”

老王說,“不行,我們這組的人一起過來,就要一起回去,況且救援工作本就是我們男人的事,你一個女孩子在這裏已經夠不方便的了,這樣強撐著身體也吃不消。”

沈逸承放下東西走過來,老王看他的目光總隨了永心,料他們關系非同一般,便說,“沈總,你也勸勸永心,讓她明天隨我們一起走。”

永心只覺得老王多此一舉,其實同他又有什麽關系,她尷尬的說,“我的事我自己作主。”

沈逸承看著她,“救援重建是長期的事,並不靠你這三五日的在這裏,把身體累垮了,於事無補。”

“哪就這麽柔弱了?即使做不了其他,幫著照顧孩子們我還是可以的。”她固執起來連九頭牛都拉不回。

結果到了半夜她就胃痛起來,估計是這半個月都沒好好正經吃一頓飯的緣故,他們是兩個人共用一個帳篷,各自又有睡袋,開始她還強忍著不出聲,怕打擾了別人,後來整個身體都痛的痙攣起來,睡在一邊的同事小吳到底聽見了,爬起來看過去,只見她臉都白了,汗珠子從她的額頭大顆大顆的滾落下來。

隨行的人倒是帶了藥來,可惜就沒有胃藥,都是一些清理外傷的紗布碘酒之類,這個時候連熱水都沒有,小吳只得開了瓶裝水先給她喝了,又跑到隔壁帳篷去問其他同事是否有胃藥?

沈逸承就睡在隔壁,聽到說話聲已是醒了,連忙問了小吳,又折回自己帳篷去,從包裏翻出止痛藥來,走到永心帳篷,扶了她起來靠自己懷裏坐著,把藥餵她吃了,她已是疼的說不出話來,連呻/吟也是支離破碎的。

他問她,“都這樣了,還想逞強留在這裏?”

永心倒想反駁,可是已經有氣無力,為什麽自己總在最糟糕最狼狽的時候遇見他?藥吃下去,疼痛已沒有那麽厲害,但是肚子還是一陣陣的抽搐難受。

她疑惑著這根本就不是什麽胃藥,問他,“你給我吃的是什麽?”

“肯定不是毒藥。”又說,“閉上眼睛乖乖睡覺。”其實他一直是備有止痛劑的,不過是預備著給她偏頭痛用,沒想到還真用上了。

她第一次發現他其實也是個會幽默會說笑的人,她掙紮著躺回睡袋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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