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向回來了，親子鑒定的結果也出來了，龔貝貝拿在手裏，掩不住眉眼裏的得意洋洋，挑釁地看著老向，好像在問：“你還有什麽話說？”

老向無話可說，就什麽也不說，沈默地開車。

到了樓下，他並不同龔貝貝一起上去，而是甕聲甕氣地說：“你先回吧！我抽根煙。”

龔貝貝現在勝券在握，不急這一會兒了，撇嘴哼了一聲，自己上樓去了。

是得抽根煙冷靜一下。這件事太大了，像一記悶棍，老向完全被打蒙了。他搖下車窗，點了一根煙。

遠遠地，他看到一個女人推著童車朝這邊走過來。那粉色的童車很眼熟，那個身姿挺拔即使去菜場買菜也總穿得一絲不茍的女人也很眼熟，她越走越近，可這一刻老向無語凝咽，竟不知該對她說些什麽。

他不說話，艾茉主動靠近搭腔：“回來了。不抱抱你閨女？”

老向受寵若驚地下了車，撚熄了煙，搓搓手，有點局促：“我，我剛抽煙了，我沒洗手。”

艾茉從隨身的包裏拿出紙巾：“擦擦吧！”

他順從地擦了擦手，抱起了張著手臂的花生米，他親愛的小肉肉，看到孩子，他的心就揪得疼。他知道接下來艾茉該說“什麽時候有空去民政局把婚離了吧”這種話了，一想到他的生活中還存在和女兒長久分開的可能性，他就難過得想死。

可艾茉竟然沒提，而是心情很好地對孩子做鬼臉，藏貓貓，看上去他們依然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不提離婚，那麽肯定會問他和龔貝貝的事該如何交代吧？

他誠惶誠恐地抱了花生米半天，她還是沒問。老向心一橫，主動坦白：“我帶她去做了親子鑒定。”

艾茉正給孩子擦口水，眼睛也沒擡，問：“然後呢？”

“我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我想可能是醫院搞錯了，我打算再找一家更權威的地方去做。”

“如果還是呢？”艾茉反問。

老向把問題拋給了她：“是啊，我也想知道，如果還是，你會怎麽想？”

“我怎麽想有用嗎？”

“不，你怎麽想，這很重要。”老向急切地追問。

“我的心理醫生告訴我，遇到問題，應該面對它，接受它，解決它。”

“你的意思是？”老向不可置信。

艾茉溫柔地凝望著花生米，說：“自從做了媽媽，我的很多想法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覺得是黑的東西，我會覺得，也許是白的，是灰的，以前覺得錯的事錯的人，我會覺得，或許她也有難言之隱，應該被寬宥。孩子是無辜的。”

“那你，和花生米？”老向嚅囁著，不敢問出口。

艾茉莞爾一笑，從他懷裏抱過孩子：“那就要看你怎麽想了。”

老向在身後追問：“什麽意思啊？”

艾茉回頭：“想知道？上樓聊。”

老向一聽，如聞綸音，趕緊關好車門屁顛屁顛地跟了上去。

出電梯，正好看到艾莉在905門口打電話。

艾莉回來了，電話裏說給艾茉帶了禮物，艾茉萬萬沒想到，她果然帶了一份大“禮”。

艾莉一見到老向就沒好氣，替姐姐鳴不平，陰陽怪氣地揶揄：“喲！這誰啊？這不是姐夫嗎？哦不對！應該很快就是姐姐的前夫了。是吧姐？”

老向很尷尬，可礙於自己現在有罪在身不敢反駁。

艾茉沒接艾莉的話茬，反過來教訓她：“你還知道回來？還回來幹什麽？你說走就走，說不回就別回啊！”

艾莉一臉討好，上前攏住姐姐，嬉皮笑臉：“不回來怎麽行？我想你了，想你的萌娃娃了。”

也合該龔貝貝倒黴，在這時冒尖出頭。從門鏡裏看到老向和艾茉在一起，她就心裏不是滋味。此時的龔貝貝底氣十足，直接打開門，一手扶腰，孕態十足地站在門口，嗔怪道：“華晟，你怎麽才上來？我腰疼，你幫我按按。”

老向沒動。艾莉一聽頓時火大，指著龔貝貝的鼻子不客氣：“噢你就是那不要臉的三兒？做三兒做得夠理直氣壯的啊，戲臺都搭到家門口了啊？”

“三兒”怎麽會承認自己是三兒？三兒怎麽甘心被人罵是三兒？所有的三兒都認為自己真愛無敵。龔貝貝不甘示弱：“你罵誰呢？你誰啊？你算哪根蔥？管天管地還管老娘唱什麽戲。”

空氣莫名地緊張起來，像烈日下曬化的瀝青公路，讓人不敢下腳。老向的臉燒得像塊紅布，金剛怒目地盯住龔貝貝。艾莉先笑了，那種嗤之以鼻的嘲笑，轉頭說老向：“姓向的，這就是你找小三的品味，你知道不知道你這樣間接拉低了我姐的品味？”

可不知死活的龔貝貝還不知閉嘴，非要往艾莉的槍口上撞，輕佻地笑：“喲！是小姨子？你姐還沒說什麽呢？你蹦跶什麽呢？管好自己吧！男人婆小心嫁不出去！”

艾莉跑新聞風吹日曬的，又去西藏溜達了一圈，是黑的明顯了點，又剪了短發，看上去像個男孩，可被人罵男人婆，還是頭一遭。艾莉的暴脾氣，直接一個巴掌呼了上去，龔貝貝毫無防備，一個趔趄跌後退了幾步，然後重重的跌倒在地。老向這時才反應過來馬上去拉艾莉，龔貝貝是個孕婦，即使是一個和他毫無關系的孕婦，遇到這種事，他也該制止。

可暴怒的艾莉不這樣認為，她把老向的挺身而出看做了是他對小三兒的真情流露，所以老向這個普通的動作對艾莉來說無異於火上澆油，於是本就對老向懷著一腔怒火的艾莉一甩手掙脫了老向，一腳朝龔貝貝踹了上去。慘案就這樣發生了。如果龔貝貝不躲，艾莉可能只是踢到她的腿上留點紅腫淤青，可她偏偏本能地一躲，只是躲開的時候判斷失誤，艾莉的腳，不偏不倚，踢中了她的肚子。

龔貝貝臉，霎時煞白，捂著小腹表情痛苦地呻吟起來。

艾茉的表現有點差強人意。原諒一個做了母親的女人，她在看到這打鬥場面時的第一反應，不是制止艾莉，竟然是後退了兩步轉身護住了花生米，即便如此，花生米還是嚇得大哭起來。等她反應過來，艾莉已經被老向控制，而龔貝貝蜷縮成一團，像一只被炙烤的大蝦，暗紅的血洇濕了裙子的下擺。這不是裝的。

“你瘋了嗎艾莉！”老向怒不可遏。

“快送她去醫院。”艾茉驚慌失措。

向華昕聞訊打開門跑出來，看到眼前的一切，頓時方寸大亂，驚呼：“怎麽了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老向已抱起半昏迷的龔貝貝朝電梯裏沖，艾莉被嚇蒙了，艾茉一邊手忙腳亂地安撫著哭鬧的花生米，一邊低聲呵斥艾莉：“就你逞能，她是個孕婦，你闖大禍了你知道不知道？”

艾莉嘴硬，仍為自己辯解：“流掉才好，活該！”

人命關天，什麽背叛出軌不忠都見鬼去吧！艾茉已顧不得許多，把孩子塞給向華昕：“大姐，幫我照看一下孩子，我去看看。”

臨危受命，讓向華昕有點受寵若驚，這證明艾茉還是把她當做可信賴的親人的。向華昕忙不疊地答應：“你放心你放心，我肯定把米米看好。你趕緊去吧！”

艾茉沖進電梯去追老向。艾莉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聲帶哭腔地跟上去：“我也去。”

醫院搶救了半天，雖然有先兆流產跡象,但所幸有驚無險,胎兒平安無事。

老向一臉陰郁，到走廊盡頭抽煙。隔著玻璃望去，龔貝貝睡著了，手臂正在輸液。

這就是艾莉送給艾茉的大禮。她以為為她出氣，清除路障，是幫姐姐，卻沒想到險些殘害了一個無辜的小生命。這份禮太大了,艾茉承受不起。

孩子是龔貝貝手中唯一的底牌，雖然這底牌不是那麽硬，可她只要她握在手中，就有獲勝的機會。她醒過來，得知胎兒無恙,轉憂為喜,輕輕地哼起了歌。

艾茉走進來，手裏提著剛剛從外面餐館買的食物，一樣樣擺出來，心懷愧疚：“先吃點東西吧！”

龔貝貝淒然冷笑：“別貓哭耗子了，你這會兒心裏不定還埋怨你妹妹沒有再狠一點呢！”

艾茉放下手中的餐盒，語氣誠懇：“同是女人，我是做了媽媽的人，怎麽會不理解一個母親的心呢？無論大人有什麽矛盾,孩子是無辜的,艾莉年輕魯莽不懂事，我替她向你賠罪，對不起！”?

“別裝了，別說這麽好聽，我看根本就是你們姐妹倆串通商量好的。我告訴你，我不會善罷甘休。”仇恨在發酵，龔貝貝咬牙切齒。

一直忐忑不安地跟在艾茉身後的艾莉終於忍不住站出來，不甘示弱道：“那你還想怎麽樣？事是我做的，孩子又沒事,你說吧，醫藥費啊賠償什麽的，大不了我賠你。”

“你賠我？”龔貝貝挑釁地笑起來，直起身子，小腹隱隱痛起來，又無力地躺下了,說:“這筆賬,我會找你姐夫賠的,哦不對,他大概很快就不是你姐夫了。”

艾莉還要還還嘴，被艾茉低聲呵斥了：“這裏沒你的事，出去！”

艾莉一臉委屈出去了。

艾茉倒了一杯水遞給龔貝貝，她沒接，將臉轉到一邊。

“無論大人之間發生了什麽，那個小生命都是無辜的，不管他的父親是誰，我都希望他平安生下來的。相信我。”

“你這話什麽意思？孩子的父親就是老向，老向就得負責。”龔貝貝又激動起來。

“你想讓他怎麽負責？”艾茉冷靜地問。

龔貝貝的目光遙遙的望向窗外,仿佛沈溺入一片回憶之海,她幽幽地說:“當年,我們本來都要結婚了,後來,發生了一些誤會,才分開的。”

這個誤會,地球人都知道,不就是她貪圖富貴移情別戀嗎?從她口中說出來,倒好似她受了多大委屈似的。艾茉覺得有些好笑,說:“你們都是成年人,過去的事,也都是自己的選擇,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你知道什麽啊?”龔貝貝反唇相譏:“我犯不著跟你說這麽多,這是我和老向之間的事,日後怎樣,我也都聽他的。”

艾茉見她執迷不悟,又體諒她是病軀和孕婦,多說無益,只好嘆氣作罷。

從病房出來,遠遠看見老向正從外面回來,手裏提著兩個超市的袋子。艾茉瞥了一眼,水果袋子裏,是新鮮的剛剛上市的山竹,另一個袋子裏,竟然是一包女士內褲和衛生巾。老向頓時有些尷尬,不自覺地解釋道:“醫生說孕婦要多吃點水果,她喜歡吃這個。”

艾茉木木的,輕輕地說:“哦!你照顧好她,我先回去了。”

老向一低頭,看到女褲和衛生巾,再看看艾茉陰郁的臉色,知道她心裏不是滋味,忙解釋:“你別誤會,這個是醫生讓買的,你懂的。”

“我懂。”她淡然一笑,腳步虛軟地朝樓梯口走去。

風不知從哪裏吹來,直灌心底,縷縷生涼。她本已經找了無數理由說服自己,接受了老向和前女友出軌並致使其懷孕的事實,她甚至已經做好了接納那個陌生的和自己並沒有關系的小生命的準備,只要能挽回她的婚姻,讓花生米有一個完整的家,可是,現在看來,一切只是她癡心妄想,老向對龔貝貝,並沒有那麽簡單,他仍記得她的口味喜好,他也會體貼入微地關心她,他們曾肌膚相親,心心相印,那是他的生命裏,她不曾參與的一部分,而或許,他以後的生命,她也該退出了。

不知不覺,已到了家門口,她正打算敲902的門,抱花生米回來,沒想到,剛擡手,門就打開了,婆婆一手拄著拐杖,一手提著保溫杯要往出走,向華昕抱著花生米追出來,在身後抗議:“媽你就別添亂了,這裏頭沒你的事,你給她送雞湯,是幾個意思啊?是學雷鋒呢,還是認她這個兒媳?”

兩人一擡頭,看到艾茉,都有些尷尬,婆婆忙為自己的行為開脫,小聲解釋道:“我認她?我認我的孫子,那不是華晟的孩子嗎?”

向華昕擠眉使眼色,老太太全然看不到,她只好氣急敗壞地嘆氣:“瞎認什麽啊?你兒子還沒認呢!這老太太,真是老糊塗了。艾茉,快進來。”向華昕話鋒一轉,忙請艾茉進屋裏。

艾茉卻只是定定地站在門外,臉色無悲無喜,看不出表情,說:“我過來抱孩子,姐,謝謝你!”

這疏離的客氣,讓向華昕不自在,她尷尬地笑了笑:“謝什麽,我是孩子姑媽不是,這麽久了,我都想我們花生米了。”

婆婆回頭看了一眼,自顧走了。

艾茉抱過花生米,樂樂從屋裏拿著小飛機沖出來,在妹妹面前逗樂,花生米樂得咯咯笑,嗲聲嗲氣地叫哥哥,艾茉有些心酸,可還是對向華昕說:“你陪媽去吧!她一個人,腿還沒好,萬一出點事。”

向華昕忙不疊點頭,抓著包包拉著樂樂就追了上去。

回到屋裏,餵花生米喝了奶,她很快睡著了。艾茉癱軟在沙發上,渾身散架了一般,窗外,已是華燈初上,她累極,卻睡不著了。

登錄微信,她們三人有一個小群叫“鏗鏘三人組”,她也不知道那兩人是不是在線,悶頭發了一句:“這一次,看來我是真的要離婚了。”

不料兩人馬上有了回應。姜黎黎和林清遠和好如初,正你儂我儂呢!此刻心情大好,於是滿懷著“寧拆十座廟不毀一門親”的慈悲,先是發來幾個抱抱的表情,然後說:“別急著做決定,和老向多溝通。”

“離,必須離,這種渣男,有多遠滾多遠。”這是周小荻的答覆。

幾秒後,姜黎黎意識到艾茉話裏有話,追問:“發生了什麽事?讓你覺得這次非離不可?”

艾茉正要回覆,責編一個微信消息發過來,她點開一看,原來是編輯部責編的催稿消息,她回覆過去,和責編聊了幾句,再回到鏗鏘三人組,剛才那種想傾訴的欲望卻沒有了。她想說什麽?說妹妹為她出頭對龔貝貝大打出手,反而致使老向和婆婆的天平傾倒向龔貝貝?她無法對埋怨艾莉,如果說她的婚姻必須走到這一步,並不是艾莉推波助瀾,而是他們婚姻的痼疾所在,艾莉只是撕開了血痂,讓她更早看到裏面的白骨。

她想了想,應付地回覆了一句:“沒什麽,只是忽然想通了。”

那兩人又安慰了幾句,各有各的心事,各自忙碌了。她們的聊天,就這樣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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