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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二十三年前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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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石山老虎廟只有一個空蕩蕩的山頭。一座破舊的青石大殿正門牌匾上刻著老虎廟三個字。因為年久失修,朱砂已經褪得七七八八。老虎廟三個字要是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來。

老虎廟大門緊鎖。四周都是亂石。其中一塊被鞭子之類的東西當中劈開兩半。四周碎石也受到波及,留下一條長長的凹痕。

此處寸草不生,實在是不像有人居住的地方。

梅子青遠遠看了一眼坐在門檻上拿著斷成兩節的紅頭繩跟竹非白閑嘮嗑的踏雪。走了。去了方寸山拜托乾勝子一事。

上方寸山。走了好久的環繞山路。青蛇快要走吐了。“123……550,551,552,553。我數到553了。我們還沒到山頂嗎?”

梅子青:“是554。臺階一共49995環。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玄武奇怪了:“你怎麽知道就是49995級臺階?你不是才來過一次嗎?”

梅子青:“我來過。很多次。”

玄武想了想,全真一脈最心疼他這個同門師弟的除了陶樂天還有誰?如今冰釋前嫌,再去想那些芥蒂覺得很可笑。“說不定樂天才是最聰明的人。”

梅子青問何解。“朗朗晴天之下,好人活著,惡人也活著。正如這天地池乾坤陣,黑白共存,相互制衡。世間總有對錯,我能掌控保證的,唯有自己的道。管他善與惡、大靈或南陵、毀滅或存活,我只管存心向善,一心救人。”

玄武爬的慢。離他們很遠。玄武的長眉飄蕩在風中,在後方九重階的映襯下只有那麽星鬥一點。飄舞的長尾和那箴言一般的話卻清清楚楚,如同這青天朗日般照亮了整個天地。

為了免得傷及無辜,玄武早已傳信讓陶樂天等人這幾日都不要回山。

乾勝子看見他還活著,喜出望外。聽了梅子青的計劃,這小男孩右手食指指著自己太陽穴,故作為難道:“這可難辦哦。”

梅子青故意逗他:“這一次,我沒有酒。”

乾勝子的手僵在半空。想了想。拍了拍自己的丸子頭。恍然大悟道:“那就是賒賬咯?明年記得還我兩壇青梅酒。一壇本金,一壇利息。”

這什麽人?死活惦記著他家兩壇青梅酒。梅子青失笑道:“行。”

梅子青帶著四靈寵按照約定上山。玄武說自己走得慢,在方寸山等他們就好。走了兩步,燒雞問烏雲有沒有看到菜花。梅子青伸手在唇邊示意他噤聲。燒雞閉嘴。跟著梅子青、白虎和烏雲下九重階往半石山去。

半石山禁閉的門前雙方對峙。米白和呦呦被困在結界中。氣息倒是挺好。呦呦的唇還紅潤了一點,顯然沒有受到虐待。

“同門師弟,你可算來了。我以為你不要這小東西了。”薛如銀說著,在他面前晃了晃獸態的白蹄黑貓。

梅子青手一伸,從薛如銀手上搶了踏雪。薛如銀明顯驚了。薛如銀想不明白梅子青這是怎麽做到的。薛如銀轉身要抓米白二人威脅他。沒成想,梅子青比他更快。

“同門師弟。我不知道你為什麽突然功力大增。可你還是輸了。”薛如銀憑血緣之力收緊了竹非白荊棘頸帶。

“卑鄙小人。”梅子青本以為打得過,想不到還是沒能救得了所有人。

“為了達到目的,人總要犧牲一些東西。你又何嘗不是舍棄了人的身份得來的這一身魔力?梅子青,你我並無不同。”薛如銀也看出來那一雙青眼是怎麽回事了。

“哼。阿媽要我做人。我做了二十七年的人。除了一次又一次的受傷,家園被毀,所愛之人被欺負,什麽都沒有。我為什麽還要做人?我本就是魔!我生來就是魔!”

“你,師伯他……”

“是。你猜得沒錯。師父他教妖修道。他要我活在這人世間。”

“區區一個魔頭還敢如此大言不慚?他日九道天雷……”

“讓它來!我是魔我做錯了什麽?薛如銀,我會成為這個大靈國活著的第一個魔。我會活得好好的,有自己的親人愛人和朋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神佛道儒魑魅魍魎,來一個殺一個。誰也管不著我!我梅子青的小山苑,我梅子青的人,誰也別想拿走!”

“執著的東西太多是你最大的弱點。”薛如銀手一緊,竹非白頸上流出乳白鮮血。“我再說一次,我只要鎖寒窗,我不想傷害你們任何一個人。”

梅子青取出鎖寒窗雙手奉上。薛如銀手握住荊棘頸帶,手掌的鮮血與竹非白的乳白結合。“還給你。”說著,把竹非白往梅子青那邊一推,自拿著鎖寒窗走上真武廟。

梅子青解開踏雪身後障眼法。看到踏雪臉色紅潤如常這才放下心來。扶著剛現出人形的踏雪,給他披上早已準備好的一身紅衣。“你穿紅色是真的好看。”

“傻瓜。”踏雪全身軟綿綿。挨著他無處著力。猶怪他不知道愛惜自己。鎖寒窗在梅子青心臟位置。踏雪無法想象他剖開自己的心臟那鮮血淋漓的樣子。思及此,他的心臟仿佛也在劇痛。

“心臟不是我的根本。我的根本,千百年來被人寸步不離守護著。”

踏雪楞了楞。聽說了蘭語香一事,蒼白的臉色這才笑開了一絲紅暈。“有這樣的人為你。真好。”

“等忙過這一陣我帶你去見他。”

“好。”

兩人拳掌相握,額頭相抵,便勝過人間無數。

薛如銀搶過鎖寒窗快步上前就要開門。身子還沒靠近就已經被結界彈開。“梅子青,你來開門。否則,我毀了太極池的熔巖,叫你們所有人一起陪葬。”

離成功只有一步之遙,觸而不及的薛如銀急得發瘋。梅子青接過鎖寒窗。

踏雪失去支撐,整個人癱倒在地。維持著雙手成拳的姿勢動也不動。他不是不想動,他是根本動不了。

梅子青要回轉身扶,被薛如銀瞄準踏雪頸上的袖中箭威脅著扭頭去開鎖。“我看這一次是你快還是我快。”

薛如銀喪心病狂,置生死於無物。梅子青不敢賭。

老虎廟的鎖頭下面是六個連成一排的圓圓的黃銅筒子。每個筒子上面都刻了字。一個筒子有四面。共有4096種變化。其實有意義的組合只有四個,分別是道教的六字真言“嘻噓呵呼呬吹”,佛教大明咒的“唵嘛呢叭咪吽”,儒家的“人之初,性本善”和“言必信,行必果”。

薛如銀認為半石作為道家祖師級人物,自然是以六字真言為準,想不到,不對。又怕錯誤次數太多觸動機關,只好把鎖寒窗給梅子青,叫他開鎖。

“口乃心之門戶。半石仙人曾修閉口禪,以減少自己的罪業。千百年前那一場獻祭,傷害了他也傷害了整個寺廟。於佛一途,當年一事,半石仙人怕也是有著悔恨的。開了。”

木制大門露出一條縫兒。薛如銀顧不得身上疼痛,推開梅子青去看那排列,竟然是唵嘛呢叭咪吽。“半石不是修道之人嗎?為什麽用的佛家偈陀?”

梅子青淡淡道:“大明咒有三十三般好處。之一求心境潔凈。之二能懺悔罪業。你開這門,又是所為何事?”

“少廢話!待我進去宰了半石!許我師父一世安寧。”

梅子青後退半步。接過身子軟綿綿的踏雪並米白呦呦。雙腳往地上狠狠一跺,大喊一聲:“乾勝子,就是現在。”

地動山搖之間,半石山跟方寸山整個兒換了過來。

薛如銀起身,擡頭一看,發現自己正位於養育他長大的方寸山玄武廟前大廣場。地上繪有一個碩大無比的八卦圖。八卦圖占據了大殿八成的位置。大門上方桃木紅漆寫著:玄天上帝第一行宮。三進三出的大殿裏開門正中第一進,有香火盤,用於祭拜第三進那到頂的三清石像。分別是元始天尊、太上老君和靈寶天尊。第二進才真正進大殿。三清佛像兩邊環臂粗的大柱各有一幅對聯。寫著:一生一二生三三生萬物,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如銀,過來。”是水信玄的聲音。

“師父。是你嗎?你出關了嗎?”

三進大門被飛奔的薛如銀從外往內一一推開。

“把拳頭松開試試。”梅子青扶起踏雪試圖掰開他緊握的拳頭。無果。從懷裏拿出北極果要餵他吃。踏雪聞一口就犯惡心。

“能活血生肌。你吃了總沒壞處。”

梅子青還要逼他吃。那邊已經傳來薛如銀的一聲慘叫。聲音像是來自深淵。

還有玄武的大笑聲。

永遠也不會忘記的聲音,尋找了十二年的那個聲音。當年師父上元春樓沒帶錢,無數次從窗口扔下來跳下來要他接住的那個聲音。也是這個聲音,幫助他一年前那場惡靈之戰中第一次見面就準確無誤接住了心中愛人。那個聲音喊他:“豆丁仔,接住。”

梅子青把果子塞進踏雪懷裏。如同二十三年前無數次做過的那般,轉身朝著大殿正門伸出雙手。

門內飛出一物落在他手上。梅子青不敢看那一團血肉模糊,扯開自己外衣把水信玄裹了起來。

又聽得薛如銀聲聲慘叫。風中飄來一股鮮肉烤焦了的味道。“豆丁仔!還有一個!”

梅子青顧不得水信玄身上傷勢又伸手去接。手中一燙,痛得他馬上松手。低頭一看,地上是玄武的龜殼。裏面卡住了雙腿裹了一層黑色石頭的薛如銀。

梅子青按了按。薛如銀疼得從昏迷中清醒過來。軟的。見風就硬。是熔巖。

大殿裏傳來“一二三四我不燙”給自己打氣的聲音。四爪蛟龍哼哼哈哈叫著,手腳撐在四周滾燙的墻壁上,冒出絲絲熱氣。炙烤的味道彌漫在空氣中。四爪蛟龍全當不知,一下一下往上爬離身下冒著泡兒的熔巖。

玄武說要留下來的時候他就知道不對勁兒。爬的慢?乾勝子一個移山倒海什麽不能換過來?用得著你慢慢爬?分明是借口。

留下來一看,玄武竟然擰開了元始天尊的石像。

大殿的地下現出尺餘見方的大洞。洞內沸騰翻滾的熔巖炙烤得門口偷看的青蛇都快要脫水了。

玄武現出人形,繞過洞口一步步走上大殿,坐上主位,施了障眼法等著薛如銀來。

看到他,薛如銀果然不管不顧就要沖上來。當然,失足落入洞中。

青蛇正想玄武真聰明。哪曉得玄武緊跟其後也跳下去了。嚇得青蛇現出原形跳下去。身子長長長,咬住龜殼一看裏面是薛如銀不是玄武,青蛇“嗯”地驚詫了一下,馬上反應過來,反應極快地一個扭轉身子用尾巴把下面那一堆東西也卷起來。

這麽一通折騰,三人已經接近熔巖。沒來不及喊收。龜殼裏的薛如銀腿部從熔巖裏滾了一圈。薛如銀慘叫連連。

青蛇嘴裏叼著一個,尾巴往上卷著半塊人半塊石頭。恨自己沒有雙手能撐住這墻壁不讓自己掉下去。這麽想著,身上真的長出了四雙爪子。穩穩撐住了自己,把三人一起懸在墻壁間。身下不到一尺就是滾燙的熔巖。

恢覆原形也恢覆記憶的百丈青第一時間喊梅子青。扔了這倆上去,自己再一點點爬出來。

剛一出來,爪子都被燙得沒有知覺。四爪蛟龍吹著爪子在太極池前奔跑。金光褪去,現出人形。百丈青一手張開結界控制住薛如銀。另一手拿著白衣披在水信玄身上。手上結著一層薄薄的石頭,他沒敢碰此刻失去皮膚的嬌嫩的水信玄。

“骨肉分離。你怎麽這麽傻?你徒弟犯錯殺了他我也不管你啊!你怪自己沒教好?你真是!疼不疼?”

骨肉分離是玄龜特有的自我防禦方式。用自己堅硬的外殼作為誘餌,施法困住對方。代價就是只許成功不許失敗。一旦對方沖破禁錮,失去外殼保護的自己毫無招架之力。

水信玄現在身上裹著一層青衣,又披著一層白衣。他還是覺得冷。幹裂的嘴唇上下碰撞著。語不成詞。“小武無能……一……未能教好弟子,放縱他多次傷害同門。二……不知真相不明始末……還怪罪師兄你……我……”

水信玄對百丈青的愧疚自相識開始就不曾斷過。

在方寸山上,玄武修成神識之後百丈青說自己如何護衛他找他要報答。

水信玄嗤之以鼻說那我也救了你我們扯平了。

因為之前百丈青的天譴來時,就是水信玄幫他渡過的。水信玄那時還是一只沒有神識的玄龜。這小蛇強行潛入水底躲進它殼裏。水信玄本性無欲無求不受誘惑。百丈青得以避過一劫。

之後,百丈青硬是拉著人一同修煉,要與他以師兄弟相稱。為它放棄流浪,就地修煉。為它大興土木修建太極池。為它與半石爭鬥保住方寸山。為它央求半石助它開竅。

水信玄再冷的心,也被師兄這點點滴滴的呵護暖了。兩人師兄弟相稱,和睦共處。

從陸吾口中、蘭語香口中得知百丈青為了他竟然舍棄了一身蛟龍血。這也就難怪他遲遲未能再次開竅了。

遲鈍的水信玄對師兄的付出後知後覺,一想到自己無心一句害他弟子梅子青被全真五子漠視了二十三年,又被自己沒有管教好的弟子薛如銀三次穿心而過,水信玄就不敢再活下去等師兄恢覆記憶了。與其被師兄罵,和他再次決裂,還不如自己懂事一點,清理內務,以死謝罪。

他不知道,百丈青從來沒有怪罪過他。百丈青為他所做的一切,全部是心甘情願不求回報的。

百丈青看著他這麽折騰自己,心裏是又急又氣。“你這個傻子,什麽都不懂,自己一個勁兒在那裏亂想什麽?師兄什麽時候怪過你?師兄收豆丁仔為徒,為的不就是你嗎?”

水信玄不懂。百丈青解釋道:“這是當年我與青姑的約定。”

梅子青八歲時候,百丈青尋蛇蛻途中算出梅子青就是水信玄大劫的貴人。正好青姑試圖用蛇蛻要挾他封印梅子青的魔力,不受半石山奴役,同時教他適應這個世道。百丈青同意了。“我可以封印他的能力。與之相對的,他的記憶也會一起失去。二十年後等他長到28歲,我歷劫完成,我師弟水信玄大劫將至,梅子青要不顧一切優先救我師弟。”

青姑答應了。這才有了百丈青強行收梅子青為徒一事。

“好了你別說話。當年我算出你日後有大劫需要梅子青搭救,執意要收他為徒。你卻算出我命中大劫正是梅子青帶來的。與我爭吵,不惜動武,壞了師兄弟情誼。對對錯錯我現在一個都不想管。豆丁仔,快過來。把你的北極果給我。踏雪的牽機線,我給他解。”

梅子青從踏雪懷裏取出北極果給水信玄服下。水信玄枯幹的嘴唇一點點濕潤平展。皮膚也開始重新長出來。百丈青松了一口氣。這才有時間過來看罪魁禍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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