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澈透明的茶水從同樣清透的茶壺內流出。入口清甜。回味處齒頰留香。蘭語香品著茶，倚在白虎背上聽完梅子青這些年的所見所聞。閉眼點頭，懶悠悠道：“所以那個罪魁禍首半石在哪裏？帶他過來。新仇舊恨。我錘死他。”

烏雲從白虎肚皮一圈肉中鉆出小腦袋來問：“罪魁禍首不是薛如銀嗎？”

燒雞在蘭語香肩頭點頭讚同。

蘭語香豎起食指搖了搖。嘴角撇了撇道：“要沒半石定的這些個半石山，何來薛如銀為水信玄報仇這一出？不行，我越想越氣。竟然敢動我蘭家的孩子。找死。”

蘭語香被自己的話氣得坐直了身子。屈指入口中。一聲悠揚的長嘯。喚來一只拳頭大小的通體翠綠的鳥兒立於玄武龜殼上。蘭語香拎開青蛇那一盤隨手扔進不遠處的花叢裏。湊近重明耳邊小小聲說這樣這樣。重明眨眨一雙眼四只眼珠子。“明白。”重明得令，展翅飛出暖房。聽燒雞嘰嘰歪歪說了半天踏雪的事情。一掌擊碎了梅子青胸前封印。閑下來給自己泡了茶，征用了白虎的後背。

安排好這一切，蘭語香才沖著那拿著小剪刀提著小水桶在花叢間忙前忙後的梅子青喊。“你歇一歇吧。怎麽這麽能折騰呢？”

梅子青自來暖房這麽一小小會兒，剪了枯枝、澆了水、挖了水渠鋪上石板做成暗渠，還順手摘了些鮮嫩的馬齒莧在籃子裏準備待會兒日中炒來吃。中途更是出去摘了一顆北極果說要帶給踏雪。當年竹非白跌落懸崖結果抓了魚給他們仨兒。北極果到手了，無奈遇水則化，竹非白沒能拿上來。魔力恢覆的梅子青輕而易舉就拿到了。還哼著歌兒在花叢中打轉兒。看看哪些藥草能活血化瘀、生肌活骨的。通通塞進懷裏。問他為何，只說就覺得帶著這些藥草會有用得著的地方。

梅子青占蔔學得不好，感覺倒是很準。所以一旦想做什麽，他毫不猶豫就去做。

蘭語香一面聽著他說話，一面看著這勤勞的小蜜蜂在花叢間轉來轉去。心裏真是佩服得不行。怎麽會有人這麽喜歡做家務的呢？還從小到大一向如此。

梅子青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苦笑道：“隨我阿媽吧。”

梅子青一雙瞳仁泛著野草青。清澈如碧玉。再無半點陰霾。

詢問身世的時候，蘭語香一掌打在他胸前。四爪蛟龍被他強硬的力道逼出梅子青體內，飛上半空，盤旋數周又要回梅子青體內。被蘭語香一個煙鬥打過去，擋了。蛟龍轉而投身青蛇。

封印解除，記憶如同洶湧的潮水奔騰入海般從梅子青眼前奔流過。

梅子青的生母是南陵狼王的妻子之一。二十八年前與擅長做梅花酥的禦醫私通生下了梅子青。生下梅子青之後兩人被憤怒的狼王殺死。狼王發了瘋。把剛出生的他扔到河裏去。抱著頭大哭大笑著漸去漸遠。

尚在繈褓中的梅子青還不會言語。心智倒是清明。他知道父親不要他了。也知道父親舍不得殺他。被青姑放入河中，娃娃順著河流一衣帶水流到了人間的芥子山。

剛被貶下凡的蘭語香心情煩躁坐在河邊一心想著怎麽找半石算賬。看見河裏飄來一個胖乎乎的娃娃。伸出小手咿咿呀呀要來摸他臉。蘭語香煩著呢，沒理他。任由河水把他飄走。

沒一會兒，娃娃竟然逆著河流回來了！

咬著自己的小手指，噗噗吐著口水泡泡。看著蘭語香，眼裏冒著金光。舔了舔肥厚的嘴唇。又試圖伸手來摸他臉。梅子青剛出生不久就被流放，沒吃上一口奶，聞著蘭語香這一身茉莉花香，口水巴啦啦地往外流。

蘭語香被他一手口水嚇到。站起了身。一臉嫌棄。

那娃娃像是看懂了他臉上的嫌棄，一個猛子紮進水裏把自己涮幹凈。穿著一身濕漉漉的繈褓，邁著兩條短短粗粗的小肉腿，伸出圓潤的小肉臂。用著不甚熟練的腳丫子啪嗒啪嗒朝他走來。

蘭語香一個指頭彈過去給他把衣服弄幹。負手在身後嚴肅道：“你這小娃娃這麽小就法術高明，叫河水倒流。分明不是尋常人。我不想惹事。你別跟著我。我好歹曾經是花神。爛船還有三斤釘。你吃不了我。走開啦。”

那娃娃學著他的樣子負手在後，老氣橫秋模仿他說話。“你這小娃娃……這麽小……嗯……法術高明嗯……”說了前半段忘了後半段。又重頭開始說：“你這小娃娃……嗯……”

蘭語香被這年幼的娃娃笑死了。

因著梅子青青時節相遇，故此取名梅子青。摘扶桑花餵清風雨露長大。蘭語香梅子青二人就這麽留在了芥子山。

蘭語香生性清冷，不願與他爭吵，也就由得他挖來那些醜醜的藥草見縫插針一樣種在蘭語香那滿山的茉莉花叢間。一個人跳瀑布一個人栽花一個人挖河道一個人布置結界。

一歲的時候，梅子青終於忍受不了只有一個人的無聊。抓著蘭語香紗衣央求他把竹子點化，把菊花點化，來陪他玩一玩。要取名的時候，蘭語香提醒他：“阿青，一旦給它取了名，它跟你的聯系就會通過這個名字加強一百倍一千倍，日後要剝離開彼此非傷筋動骨不可。”

“那，為什麽你要給我取名呢？”蘭語香當時笑而不語。

後來，梅子青有了自己的靈寵。如果說青姑讓梅子青知道什麽是母親，那蘭語香，就讓他明白了父親的意義。曾經怨恨蘭語香狠心放手任由他們在外面的世界跌得體無完膚。如今的他開始懂得那時常托重明捎帶瓜果的情誼。幼鳥，總有一天要離巢。只有離開父母身邊，離開舒適之地，方能在天地翺翔。

梅子青想學醫。蘭語香托天上友人帶來一些藥學經典扔給他要他自己看。梅子青要做飯。辟谷之後千百年沒吃過一粒米的蘭語香讓重明下山給他買了一袋新米。蘭語香將梅子青養大到四歲。

熱鬧屬於他們仨。寂寞獨留一分在蘭語香窗前。因著與菊知秋在出世還是入仕這一事上意見不合，蘭語香逼得後者下了山。竹非白仗義下山去找菊知秋。梅子青背起行囊，跟他道別，還他一個清靜。

“蘭姐姐，對不起。他們是我求你點化出來的。我喜歡熱鬧，你習慣孤高。我們就此別過。你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謝謝你照顧我這四年。”

蘭語香感慨這孩子懂他，給他留了三面千裏鏡要他帶給其他兄弟。用自己的鮮血在銅鏡背後寫上漢字梅蘭竹菊。都留下最後一筆不寫等對方補上才完成千裏鏡的聯系。

梅子青下山之後在人間的通緝令上看到了竹非白的肖像。順著新出通緝令的縣城一個個摸查下去。人間險惡。喝幹了三條小溪、兩汪清泉，梅子青可算把千裏鏡交到竹非白手上。讓他用血寫上竹字最後一筆。從鏡裏看到竹非白走在那些捕快的前面，梅子青才放心。竹非白說自己找到要做的事情，那就是要打開世界上所有的籠子。梅子青不說不好只是要他記得逃跑。

在千裏鏡中告別竹非白，梅子青從大靈國郊外一路往中心去。仗著一身魔力成功潛入皇宮。為了避免兩人吵架，梅子青自說是自己把鏡子給了慕雪拿著，逗逗菊知秋後離開皇宮，自己另尋安定。

梅子青如何千難萬險完成這三面銅鏡的聯系，蘭語香不知道。蘭語香再一次通過千裏鏡聯系上梅子青的時候，梅子青告知蘭語香，說自己是狼母私生子的身世真相。還說已經找到了生母的侍女，認了幹媽。

“我許諾青姑護她終老，與她在這人間作一雙母子，不打擾蘭姐姐你清修。”

梅子青打獵砍柴，青姑教他做飯煮飯教他拿筷子教他做人把他放在肩頭逛廟會看花燈看什麽是人該過的生活。

蘭語香樂得清閑，哦了一聲。一個人在芥子山日夜修煉，不知今夕是何年。

定居方圓鎮的梅子青有一日歸來，給青姑帶了一條紅繩兒。

“這是什麽？”青姑翻看著手裏那小小的繩子問。

梅子青要她坐下。自己搬來凳子踩上去。伸長了胳膊把紅繩兒系在青姑的頭發上。“馬車過的時候我幫忙把貨架搬開了，沒撞到。店家謝謝我給了我這個。”

“你沒用魔力吧?”

“沒用。也用不著。比起那些凡人，我力氣大著呢。好了”

青姑這紅頭繩一戴就是一輩子。直到死去。

梅子青8歲的時候，青姑貪玩去抓兔子，不小心摔到腰。青姑掐指一算，大限將至，不想梅子青看著自己死，算計著把他使喚出去。孩子一般撒嬌道：“我就要喝蛇湯！你去不去？”

梅子青彼時身形只有八歲，然而心智早已如同凡間成年的男子。梅子青看她白發蒼蒼撒著嬌，好動的身子如今卻顧忌著什麽一動不動。心知其中定有蹊蹺。應著：“好好好，我去。我先扶你進屋坐著我再去找蛇。”心裏盤算著哪條路下山獵人樵夫比較少。下山買方便一些。

青姑看他胸有成竹擔心他很快回來自己還沒死那怎麽辦就多問了一句：“你去哪裏找？”

“我上山翻開積雪看看。冬天，蛇都會冬眠。我上山砍柴的時候記住了幾個有蛇的洞穴的。你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

青姑心道：那你豈不是很快能找到回來？不行。“慢著！我不要喝蛇湯了。我要吃蛇蛻。”

“這個要怎麽做？蛇蛻也是能吃的嗎？”

“跟蟬蛻差不多吧。總之，我要吃蛇蛻。你給我弄回來。”

梅子青去了。青姑躺在床上被斷裂的脊椎疼得滿頭大汗。心道快點死吧。結果沒死成，梅子青已經拿了一副超大的蛇蛻回來。梅子青從超大的蛇蛻剪了一塊兒要煮給她吃。

且不說這一塊兒蛇蛻已經這般大，單是冬天蛻皮已經是詭異非常。還有四個爪子的？這真的是蛇蛻嗎？青姑怎麽看那蛇蛻怎麽覺得奇怪。沒敢吃。讓梅子青醋溜了個小白菜，殺了魚剁丸子和豆腐一起煮。

梅子青忙活到太陽下山。青姑冷汗淋漓大半天，楞是沒死成。

晚飯時候，梅子青看著對桌的青姑發了狠地吃那素菜。喊她慢點吃。

“這可是我最後一頓了。做個飽死鬼好過餓死鬼。你這做飯的手藝確實不錯。”

“那當然。我可是阿媽的孩子。”

兩人心裏明鏡似的。相視一笑不言語。青姑後背的淤青現出來了。梅子青扶她上床歇息的時候，這老狼蜷縮著身子抽著一口氣笑著跟床頭的他談笑。聽他講今天又幫了哪一家，學會了一整條魚剔出肉來。一根小刺兒都不帶的。

“明日，山腰賣茶的爺爺要教我做水煮魚。我很好奇。用水煮的魚有什麽好吃的？阿媽，你說是吧？”

青姑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其實已經聽不清他在說什麽。只在喘氣間隙記得胡亂嗯嗯叫著。讓他說下去。梅子青說不下去，借洗碗的名義去廚房抹眼淚。

回來的時候，青姑的魂站在床邊看著床上自己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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