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蘭語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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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等人分頭行動,集齊了梅子青紙條上寫的百年老坊最老那一壇的初秋頭道清醬二兩、海邊礁石上刮下來的巖鹽一小包、美女西施夜半石磨嫩豆腐兩塊、剛成年的雛雞生下來的初生蛋兩只、河底活蝦一雌一雄共六對。

五個靈寵拿著這些東西聚首山下,仔細比對,確定無誤才敢上山去。

燒雞展翅。折射出地上一片七彩朝陽。埋怨道:“什麽芙蓉豆腐?食材這麽難搞。這可要是真的好吃得不得了才行哦!不然,我大半夜下山被公雞啄落兩根美麗羽毛,這巨大的傷害,嘖嘖嘖!心疼死我了。”

五靈寵提著千辛萬苦拿到的食材上了山。映入眼簾的是身下血水淹滅了篝火的梅子青,旁邊被人拎著後頸揮舞著爪子叫得撕心裂肺的貓兒。手中拎著現出獸態的踏雪後頸,薛如銀轉身向警戒的他們。“不用擔心。我不要他的性命。我只要鎖寒窗。”

薛如銀提起手中撲騰著要往地上躺著那人那邊去的貓兒晃了晃。“交出鎖寒窗。我保證踏雪沒事。我在半石山等他。”說著,身影消失在顛倒奇門陣中。

被扔入河中又一次死不去的梅子青蘇醒之後無心烹調美食。坐在篝火旁烤幹身上。一手撥弄著手上草戒指,雙眼望向那纏繞的草梗,不知疲倦。草戒指在指間轉啊轉。

指間那一點路,怎麽也走不完。

美好的人如同夏天井水冰鎮西瓜中心的那一勺,叫人年年都吃不膩。

交出鎖寒窗一是違背師父遺命二是那人更不可能助他救踏雪三是這取的辦法也……不交,他又雙拳難敵四手搶不回踏雪。

玄武建議上芥子山修煉。“只要你一日不出現,他不會對踏雪怎麽樣。畢竟,如果只是一具屍體,根本威脅不了你。”

看梅子青眼底發青,玄武難得讀懂了他的憤怒,識相改口。“對不起。反正,踏雪不會出事,我就是這個意思。我建議你早日上芥子山。解除封印。或許還有與他一戰的可能。”

青蛇想了想。“玄武,為什麽不把你師兄叫出來?他不是很厲害嗎?”如果他能救踏雪,青蛇覺得這人也不算太壞。

玄武和梅子青同時看向他。

梅子青眼裏的希冀的火星一閃而過,迅速湮沒。“他不靠譜。”

玄武扶額同意。“至少現在,還差得遠呢。”

青蛇一聽這話,尾巴都繃直了。興奮莫名喊道:“我同意玄武的想法。踏雪那麽喜歡你。他肯定也不喜歡你為了他,傻乎乎去跟薛如銀同歸於盡。”

烏雲看梅子青似乎被說服,上前一步要說話,被白虎捂住了嘴。

梅子青痛苦地閉上了眼。“你讓我好好想想。”

“要多久?”

“今晚。”

“好。”

玄武留他一人在原地冷靜。白虎帶著烏雲跟上。青蛇纏著玄武問他你師兄是不是經常靠不住。

月色下,梅子青戴著草戒指的手指一點點往前伸長。一節節漸漸變粗,現出樹幹一般的褐色。只有上面掛著草戒指的無名指還維持著人形。

一個人,看著自己變成草木搖曳風中的手掌,發出心底的疑問。“我究竟是誰?”

師父叫他豆丁仔。水牢前看到的那孤狼眼裏有著和他一樣的不舍與依戀。踏雪說他是前世戀人。方圓鎮的村民曾奉他為神明仙人清,後又如野獸般驅逐它。他做了二十七年的人類,大夢說他滿身妖氣,薛如銀要殺他衛道。就連好不容易相認的師叔也問:“你到底是人是妖?”

次日清晨,梅子青仗著昨夜喝水受到阻礙的記憶,帶著五靈寵找到了那斷流的河水。滔滔江水滾滾逝去,耳邊水聲如雷貫耳。走到江水的另一邊,萬物靜謐如同雪後的天地。燒雞展開長翅繞著河水斷流的地方轉,迎面撞上不明物體。

玄武長眉飄飛。“就是這裏了。”

問過菊知秋,梅子青俯身割開手臂。鮮血滴入河流中,變淡,如絲飄遠。血腥味去到的地方下起雨來。梅子青這邊艷陽高照。雨水就在太陽底下一路下過去,雨水落進河裏。障眼法被破。滾滾的江河一點點現出它本來的面目。江河激蕩,在彎道打轉兒,從山崖上跌落萬丈深潭。

梅子青等人站在瀑布旁邊往遠處眺望。扇形的平原土地肥沃。被田埂切割開小方塊的田地上種滿了藥材。蛇莓紅紅的果子只有手指頭那麽大。點綴在那綿延千裏遍布山野的茉莉綠葉之間。馬齒莧挺拔修長的節梗似乎要與一旁枝條蒼虬的梅花樹試比高。參天的毛竹輕輕松松占據此地制高點。一叢毛竹,只在彼此之間分高下。秋菊已開。鼻尖陣陣淡雅清香。盛開的秋菊上空,站著一位風姿卓越的男子,右手挎著籃子正俯身摘花。

此人一頭姬發,面容精致似人偶。聲音雌雄難辨。紗衣輕透罩在妖嬈細柳腰上,叼著銀質煙鬥的紅唇美艷不可方物。察覺到外人目光,轉頭朝他們看來。杏眼圓瞪,怒時反笑,同時放出無形威壓,生生把自己拔高了兩倍般。腳下生風踩著虛空步步往前。

一眨眼的功夫,人已越過千裏平原飛上瀑布來到梅子青面前。

這人一手夾著煙鬥,朝天吹了一口煙霧。居高臨下的雪白腳尖在梅子青額頭上輕輕一點。梅子青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後倒下去。在泥地上砸出一個人形大坑。

眾靈寵想出手拉他起來,無奈身子像是被鐵鏈鎖在當場,動彈不得。只能著急地看著眼前一切。

那人的冷言冷語壓過瀑布水聲,像大雨朝著每個人撒潑下來。“梅子青你可有本事了啊!把自己給我整失憶了去?在千裏鏡裏問我你自!己!家在哪裏?你怎麽不去死一死試試?”

菊知秋說過,他們三兄弟下山之後,君子園只剩下一人,那就是,脾氣堪比火箭筒、能力超過天王老祖宗的“蘭姐姐。”

梅子青不說還好。這名字一喊出來,蘭語香心中堵了二十三年的那口氣,總算是找到了發洩的口子。“好啊!你小子!百八十年不回來一趟。一回來身後這一二三四五,你!我讓你下山跑個腿給那倆逆子送個千裏鏡。你個天殺的給我送了二十三年才回家?!呵呵!你一向愛熱鬧。家裏還真養了這麽一窩小東西。難怪忙得沒空上山。”

蘭語香的憤怒裏夾著二十三年被遺棄被忘記的委屈。“行啊。南嶺魔族狼母是你生母。青姑是你的阿媽。西海龍王十三太子是你唯一的師父。你可了不起了!我不就是手賤點化你這小子的一個陌生人嗎?”

蘭語香越講越氣。偏偏梅子青是真的什麽都忘了。低眉順目站在一旁安安靜靜聽罵,一聲不吭。蘭語香感覺自己在對牛彈琴。閉嘴不說了。

修長的手指一翻,一叢開得正艷的秋菊被突如其來的強風吹得連根拔起,倒在田埂上。一覆,又種回去了。只有松散的泥土還記得方才被滅族的傷害。

梅子青眨著無辜的大眼睛擡頭看著蘭語香飄飛的紗衣。

蘭語香腰間千裏鏡嗡嗡響。菊知秋在千裏鏡那頭哭喊著:“蘭姐姐手下留情,要打打小青哥,我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兒。”

蘭語香全當聽不見。二指並攏,朝身側一劃。參天的毛竹順勢倒下。切口平整如同被一刀切過。

梅子青一臉疑惑,蘭姐姐怎麽在自家大搞破壞?難道他其實不想我到芥子山來?

蘭語香手上沒動,就這麽低頭瞪著他等他醒悟過來。梅樹枝幹處憑空出現一把銀晃晃的斧子。在梅樹幹上比劃兩下。

青蛇明白了。蘭語香當初也是游歷四方的術士,心甘情願把自己困在這君子園,日覆一日,年覆一年修剪著梅子青留下來的花草,看著他們仨兒曾經游玩嬉戲的小河,無非為了這一株青梅、一叢青竹、一畦秋菊。這裏有著他所愛之人的根本,也就有了他留下來的理由。梅子青愚鈍不知,青蛇還是懂的。最先反應過來的青蛇撲通一聲跪下。“蘭姐姐饒命。主子本來就傻。你讓他打啞謎他就是猜到死也猜不出來的。”

蘭語香望向說話的方向。看清那菜花蛇身上四爪蛟龍的隱隱金光之後,杏眼快要從張大的嘴巴裏跳出來。飛奔過來五體投地沖著青蛇磕了三個響頭。連喊三聲失敬。

做完這一切才小心托著青蛇三角的下巴站起來。紗衣一甩,往後退開兩步。眉眼恭敬全無方才的怒氣。雙手交疊平舉在自己胸前,彎腰道:“前茉莉花神蘭語香,參見西海十三太子。”

被人稱作太子的青蛇感覺肺腑中一口氣往上直沖,頂住了脊柱,逼著它挺直了腰,嚴肅認真地重重一點頭:“嗯。”

剛說完,蘭語香放下雙手。“哎呀不對哦。你為了一只不開竅的玄龜跟你老子頂嘴被打下凡來歷情劫,早就什麽都不記得,我還那麽認真做什麽?”

青蛇這一聽,馬上慫了。搖首擺尾鉆到玄武身後。生怕這喜怒無常的蘭語香計較他那一聲斬釘截鐵的嗯。

燒雞展開長翅裝作整理羽毛,偷偷把這裝十三太子的青蛇藏在羽毛後。白虎伸懶腰,裝模作樣地花式嗯嗯叫,試圖混淆視聽。

蘭語香被這幾個掩護主子的靈寵笑死了。一腔火氣只飛到九天雲霄外。他捂唇一笑,空中彌漫起一片茉莉香。“十三太子,半石說我沒有牡丹那般傾國傾城。被我打了。天帝怪罪我們私鬥。幸得十三太子你求情才能被貶凡間,留得一截茉莉香於世。你有恩於我。我報答你還來不及呢?又怎麽會怪罪你失憶之後這一點小錯呢?”

青蛇從燒雞橙黃的一撮羽毛之間鉆出三角的腦袋來。吐著信子說:“那你怎麽怪我主子不記得你?他失憶了,也是什麽都不記得了。你怎麽就跟他置氣呢?”

蘭語香被他一問,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是啊。為什麽呢?主子你知道錯了沒有啊?”燒雞打著哈哈,收起長翅,順手拍了拍梅子青後背。

梅子青什麽都沒懂,卻狠狠地點頭配合。“嗯。我錯了。”雖然不知道錯哪兒了。

這仨兒一唱一和的,蘭語香看著真是好氣又好笑。揮手就是:“罷了。隨我到暖房來,跟我講講這二十三年都在外面吃了什麽苦頭吧。”

蘭語香說著,腳不沾地衣履飄飄飛在前面,帶著他們到了一處以水為墻做成的方型房內。裏面完全透光。鱗次櫛比栽種著低矮的車前草、頑強的九死還魂草、葉片細長的白花蛇舌草等眾多藥草。

梅子青好奇地翻出師父留下的古籍一一比對著認著這些藥草。

紗巾隨意飄過其上,藥草的綠更加濃郁。個個精神抖擻,迎接他們這些來客。“這些都是暖房外面藥草的祖宗。你下山之後都是我在照料。可把我累了二十三年了。”

“我種的?”梅子青指著自己問蘭語香。

蘭語香反問他:“不然呢?我哪有那個心思?又是布置結界,又是耕田犁地挖田埂的。我就是有那個心思,也沒那個本事啊。”

蘭語香指著外面長得郁郁蔥蔥的大片茉莉。滿面自豪。“我的族人見風就長,生性好養。哪裏像你這些個好折騰的?澆水少了嗷嗷叫。三天連著澆水要吵著澇死了。麻煩死了。”

梅子青心頭一痛。伸手去摸那些花兒。花兒似乎感受到他憐惜。個個耷拉著葉子,蔫蔫兒的。活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一臉要哭出來的樣子。

玄武長眉一挑。“所以,就死剩下這些好養活的了?”

蘭語香挑起下巴,絲毫不覺得把人家的花兒養死是多大的罪過。“怎麽的?他自己二十三年不回家看一眼、澆一次水,還賴我了?”

青蛇想起此人當初挖泥教流芳河改道、引活水入小山苑。“嗯嗯。確實是個能折騰的。”

“二十三年我就在介子山布下結界?我那時候才四歲吧?”梅子青抓著蘭語香的手,問他:“我是誰?”

蘭語香手中蓄滿一股強勁的力道。周圍花花草草全部縮起來,像是要躲進泥土裏。蘭語香出掌,毫不遲疑打在梅子青胸前蛟龍印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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