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前掐住了玄武的脖子。把他整個兒提了起來。“不錯哦！水信玄你小子這張嘴會開口說話了。可惜說的都是廢話！警告你一次，不要惹怒我。否則，”

玄武雙腳離地，無法呼吸，眼神依然無所畏懼。

半石稍微用勁。欣賞他一點點發紫的嘴唇。期待著他的嘴就這麽安安靜靜閉上。“哼哼，你真的完全不怕呢。別以為你是那個人師弟我就不敢殺你。大不了殺了你再跟他絕交！”

眼看著玄武不掙紮就這麽被吊在半空，陸吾急了。“小啞巴，放手！他身上有舊傷！”

“不過是一個友人的師弟，膽敢這樣跟我說話？別忘了，當初是托誰的福你才能提前開竅。忘恩負義的小子！早知道你今日如此，摯友就是跪在地上求我，我也不會助你開竅。”

被憤怒支配的半石充耳不聞。陸吾沒辦法。上去把人撲倒。救了玄武。

死裏逃生的玄武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全身缺氧，麻痹不能動。連喉嚨都好像凹了進去。每一次氣息的流動都帶著血流的奮力往前沖擊的開路之勇。

陸吾仗著體型從天而降死死把半石壓在身下。厚重的皮毛蓋住了半石的身體。玄武只能看到半石的手還在陸吾肚子下挖著泥要出來。

陸吾伸出尾巴擡起他頭。仔仔細細檢查傷勢。“對不起，他這人就是嘴巴賤了一些，偏偏能力又強了一些。擡頭我看看。沒傷到骨頭。小啞巴，快道歉。”

“我的決定你只管執行就對了。想忤逆我先看看自己的斤兩！”半石說完，消失在陸吾身下。

“每次說到這個問題就知道逃跑。雖然很想說對不起，但是也希望你理解小啞巴。小啞巴是真的想把更多的靈寵養活長大。”

陸吾起身，給玄武送了百年修為。助他治愈身上傷勢。青色的血在玄武體內流動。陸吾驚訝地哇喔喔哦叫了好幾聲。“你可知自己這一身蛟龍血，費了百丈青幾百年修為？”

“請陸先生告知。”

玄武真的不知道。他自被半石點化開竅以來，一直跟著師兄百丈青修煉、生活。唯一一次受的重傷就是在半石山冒充半石驅逐薛如銀下山那一次。但那時候他早把現出原形的百丈青送到了小山苑。之後，青蛇一直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根本不可能暗中給他百年修為。

陸吾明白了。“本來以為你從開竅有靈性開始一直在百丈青的庇護下長大。想不到，在開竅之前已經是如此。你師兄真是疼你疼得緊。好了。”

陸吾收手。玄武動了動手腳，覺得自己全身骨骼仿佛重新安置了一樣。個個居其位謀其政。呼吸一口氣，可以感覺到充沛的修為在丹田流轉，環繞全身血脈。

玄武要跪謝，被陸吾一爪子抵著腦袋頂了起來。“你永遠沒有辦法理解我們這些自小缺愛的孩子。我還好。至少我沒有恨。小啞巴不一樣。當年被獻祭，他整整修了一年的閉口禪才把心中那要將方丈扔入畜生道的想法壓制住。所以，小啞巴長成現在這個樣子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他再也不想看到更多的孩子跟他當年一樣。更加不想三九寒天在路邊看見巴掌大小不到的白骨。你說小啞巴設立半石山是做錯了。但是這千百年來我一直陪在他身邊，看著他親手給呱呱墜地的娃娃立下血緣親，百年後看著他手裏抓著取下來的血緣親一言不發遠望著那些或長大或開竅甚至成仙的背影。看著小啞巴才會很開心地笑。我認為半石山的制度是沒有問題的。如果有，那人類馴養幼崽，甚至所謂孝也是錯的。”

“那是，”

“沒有錯的。我們本意就是參考父母與孩子的關系制定的這個制度。沒想到，父不父，子不子。制度本身無所謂對錯。是人類的貪婪曲解了它。給它定義了，錯。好了，對還是錯也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我可以答應你，我們日後考核主人的時候會更加嚴格，求精不求多。小啞巴也是太著急了。很多事情沒有考慮清楚。至於世間這一股主人的說法，根深蒂固如此，怕是要好好清理一番。”

“清理什麽？”

“你不必知道。知道了又該輪到說我了。你這人看起來柔柔弱弱的，想不到固執起來連小啞巴都敢罵。我沒有說你不好的意思。只是呢，挺喜歡你這樣的性子，敢愛敢恨敢想敢說。你師兄把你養得可真好。好到我都要羨慕你們了。”

陸吾輕甩長尾，看頭頂盤算著應該以怎麽樣的姿勢撲出去不毀了這座山。“對不起，這些廢話就不說了。我要馬上去安撫他。不然小啞巴又要生氣了。他一生氣我今晚就沒有飯吃咯。”

“他身為第一個養育靈寵的始祖，竟這般虐待你？”

“當然不是。只是，沒辦法啊！我不會做飯！他心情不好的時候做飯就會瞎研究。遭罪的是我的胃。不行，差不多是做飯時候了。我得去看看。走了。後會有期。”

“嗯？你不是早已辟谷千百年了嗎？”

“酒不好喝嗎？肉不好吃嗎？辟谷？辟你妹的谷！”

玄武：“……”

陸吾飛撲出去。洞裏只剩下玄武一人。

本想直接與他談一談半石山的問題，現在看來，還是要等薛如銀和梅子青拼個你死我活看大道究竟在哪一方。

玄武正思考著，梅子青摔進來了。

是真的摔進來了。這洞連個門檻都沒有。梅子青楞是被什麽東西絆倒，以平秋落雁式滑到了他背後。

梅子青擡頭，滿臉泥塵和著淚水。喊他：“師父？”

蘇醒之後白虎告訴他發生了什麽。聽到半石喊我的摯友，梅子青迫不及待就進來了。他等了十二年的人，終於回來了嗎？

玄武轉身看他。

梅子青面前出現了一個身姿挺拔，腰背如松，天庭飽滿，眉目清秀的白衣少年。一雙幽深眼珠大而亮，似蓄了冰海深潭那般。兩眉花白，飄飛過圓潤雙耳，與腦後齊腰的如瀑白發相映成章。不茍言笑的面容被圓潤的兩頰修飾過去，但見端莊並無冷漠。叫人忍不住雙手合十調笑一句“道長好生俊俏”，以此小計偷得他無奈搖頭那一抹的淺笑。

玄武一身白衣優雅如雪。梅子青看清那熟悉的面容，嘴巴上下開合著，欲言又止。手腳顫抖著，無法前進。咬牙結結巴巴喊一聲“師，師叔。”

往下的再說不出口。那熱淚滾落下兩頰來。喃喃地哭著喊著一路跪爬到他腳下。身上的泥塵差點蹭到玄武白衣上才停住，立起半身，擡起頭，巴巴看著他。“師叔”。

玄武長眉被他一手勾到身前。“師侄，好久不見。”

梅子青只見過師叔一次。當初，師父百丈青不幸被美人蛇覬覦不朽肉身。百丈青與美人蛇殊死搏鬥，同歸於盡。師叔水信玄趕到，給百丈青體內輸入百年修為，護著他心脈，帶回方寸山。臨走之前留下一句：“若不是你，他命裏怎會有此一劫？”

梅子青總覺得自己愧對師叔師父。也不能怪全真五子沒有一個認他這個同門師弟。如今，親口聽到水信玄口中的師侄，梅子青恍惚間感覺到自己終於被承認。落葉，歸了根。“師叔，你，原諒我了嗎？”

水信玄想不到當初氣急一句對他傷害這麽大。當時他以為自己生氣是因為算出這梅子青會帶給師兄大劫那件事。師兄知道了卻依然堅持：“我不重要。只要他能幫你。”完全不理會自己不允許師兄把自己立於危墻之下的心情。各有心思的兩人不得已反目，各自帶徒弟，千百年來第一次分開修煉。現在想來，其實當初氣的是自己為什麽不早點主動找師兄道歉以至於造成大錯。又怎能怪梅子青呢？

玄武要扶他起身。青蛇進來了。梅子青聽說踏雪暈了，不管不顧就沖出去。連跟師叔告別都忘了。玄武也想出去看看踏雪。剛邁出一步，右腿被纏住了。

“靚女泥猴啊。”

除了那個人，還有誰會那麽大膽沖著他喊美女你好呢？熟悉的鄉音叫人心頭一顫。玄武有點懷念。

青蛇纏上他身子。玄武低頭，被擡頭的青蛇親了。

“偷香成功。”色瞇瞇看著人。“娘子可曾婚嫁？相公我房中正好缺一個美人。”

玄武無奈笑笑。青蛇亂了心神。“別鬧了。快帶我去看看踏雪。菜花？菜花。”

玄武推了一把這條半天沒動靜的蛇。

“沒事。我沒看你。踏雪是吧？玄武你怎麽化人形了？”

“陸先生給了我百年修為。我的內傷也痊愈了。當然就有餘力維持人形。”

“哈哈哈，是這樣啊。那個，你師兄很疼你嗎？你師兄是誰啊？”

踏雪昏迷，青蛇第一時間來找玄武想辦法。在外面聽著那陸吾說什麽蛟血疼他疼得緊。要命的是，玄武一句都沒有反駁。青蛇與他相識十二年，不曾聽他說過一句師兄。難道在玄武心中，他連一個思念時候借來傾吐的對象都算不上嗎？

青蛇一向伶牙俐齒。居然還有現在這說話語無倫次的時候。玄武覺得還挺有意思的。百丈青的事情過於覆雜。玄武不想它徒增煩惱。“你別管。先帶我去看踏雪。”

你別管三個字一出，青蛇更加坐實了玄武與那師兄之間不可解說的貓膩。而且是他插不進去的那種。該死的梅子青還一天到晚給他灌輸他師父百丈青有多厲害多牛逼。青蛇知道自己比不上百丈青啊！青蛇問自己現在修煉來得及嗎？當然。來不及。

開竅時間不足半柱香的青蛇軟綿綿癱在地上，游魂一般帶路。一條直路，它可以撞墻三次。左邊一次，右邊一次，反彈，再來一次。玄武問它有沒有事。

青蛇：“你關心我啊？”

這不廢話嗎？玄武：“當然。”

青蛇整條蛇都興奮到繃直了。說著我沒事，哼著歌兒往白花殺房中走。速度飛快。全無方才那點頹廢。

玄武把卷成問號的長眉勾順了。“不懂。”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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