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青捂著一只眼，發現傷口已經愈合。抽空看那薛如銀兩手在胸前變換。姿勢怪異。“難道是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

半石搖頭，一手揮過去給梅子青把眼睛徹底治愈。解釋道：“不對。單純的指令而已。揮手向前，招手回來。動作單一，一指一只。這小子是不錯。可惜跟我比還嫩了點兒。敢傷害我的摯友？找死！陸吾，打地鼠。”

半石快走兩步爬上陸吾頭頂。陸吾現出人形。是個滿面絡腮胡子。上身□□，虎背熊腰。從虎皮裙裏伸出粗壯兩腿。黃泥地上兩只大腳板踏兩步，再擡起，踩碎了兩顆剛冒出來的頭骨。他繼續往前走，低頭看見那白骨就下腳踩。薛如銀引以為傲的牽機幻陣，在他眼裏不過是螻蟻。

半石怪陸吾跑得太快，一個勁兒地叫他走慢一點。“我快要掉下去了。”

“你在我背上很阻礙我耍帥唉！”

“我不想下地。快點搞定。這裏那麽臟。一點靈氣都沒有。還有三分邪氣兩分妖氣幾許傻氣。哎呀！你快點搞定那小子帶我離開這裏。真是一盞茶的時間都不想浪費在這裏。”

陸吾幹脆把頭頂的半石打橫抱在胸前。雙足起跳，下落。沒了半石的嘮叨，他一只虎玩得不亦樂乎。洞內被他弄得到處塵土飛揚。舉目四望不見人。所有人都捂住了口鼻免得吸入過多灰塵。

竹非白看薛如銀明顯處於劣勢，用顛倒奇門陣法帶薛如銀回竹海。連同米白呦呦一起帶走了。

半石手一揮，引一股山風進來吹走那任性的老虎揚起的漫天塵土。眾人這才重新大口呼吸。白虎起身，抖落一身泥。總算從黃老虎變回了白老虎。半石環顧自周沒找著薛如銀。一看地上那陣法，已經知道是怎麽一回事。

“算你小子跑得快。這麽壞的臭小子竟然有這麽忠心的靈寵，不得了。萬一他要靈寵做壞事可怎麽辦？不想了。腦殼兒疼。”

解決了亂局。半石讓白虎去帶那三兄弟過來。白花殺三兄弟連同白蛇白白一同跪在他面前，聽候差遣。

“進門的時候我們發現那縣令掛掉了。頭都沒了。”半石盤膝坐在陸吾背上。想了想。“這樣吧。白花殺做塗城縣令。黃大仙做師爺。至於捕頭嘛！飛豬是吧？就歸你了。”

“沒有皇命亂封臣可是要殺頭的。”白花殺一如既往地膽小。

半石點點頭。“你為人膽小。說得倒有幾分道理。梅子青，把塗城這事兒告訴你家知秋。讓他在暮春寒枕頭吹吹風，送一張任命帖過來。其他的靈寵，沒死的自己找個地方修煉。死了的，你們仨兒收屍。各自主人，靈寵願意就領回家去。不願意的通通過來，我給你們把血緣親解了。大家一拍兩散。”

白虎檢查各人傷勢。梅子青昏迷，脈搏正常。踏雪、烏雲無明顯外傷。燒雞長胖了一圈。玄武給青蛇接上斷尾。

半石忙著給三兄弟帶來的人們解除血緣親。三炷香後終於做完，半石累癱在陸吾背上。“累死我了。陸吾寶寶，讓我躺一下。要死要死。”耳朵一動，又坐了起來，饒有興致盯著吵架的青蛇和玄武看。

青蛇不敢相信，玄武拿著斷尾就這麽一接，尾巴就回青蛇身體裏去了。“你怕不是還會生肌活骨吧？”

玄武兩條長白眉紋絲不動：“龍血本就是人間至寶。生肌活骨算什麽？受那麽一點傷就疼得嗷嗷叫。以前沒了半條命的時候怎麽不知道心疼自己？”

青蛇：“我那是生氣！我那麽照顧你疼愛你。你居然一句話都不說把我咬出血來。我能不氣嗎？幹嘛？”青蛇看著玄武伸到它嘴邊的手，很是不解。

玄武：“我咬斷你的尾巴，你咬我手解氣唄。”

青蛇張開只有四顆牙齒的大嘴，伸出信子探了探，沒咬。不舍得。“我可沒你那麽狠心。”

半石笑了。雙腳淩空走到兩人面前。一口在玄武前爪上咬出幾個牙齒印。“我舍得。你們都出去。我有話要跟玄武說。玄武，你現在是叫這個名字對吧？”

白虎看那半石仙人眼裏有恨，遲遲不走。被陸吾一尾巴掃出去了。洞裏只剩下半石、陸吾和玄武。半石冷下臉來看著玄武。

“還不現出人形？要我蹲著跟你講話嗎？”說著轉身走回陸吾背上，半躺著。再去看時候，玄武原本所在的地方現出一個道士模樣。眼神淡淡的。兩條長眉迎風飄揚。

“說，為什麽要用著這種法子喚我出來？你們全真派的內務，你自己搞不定嗎？騙我過來做什麽？關我摯友什麽事？你咬他？！”

半石手一揮，地上碎石擦過玄武眼角，留下一道血痕。玄武即使受傷，也沒有一點感情波動。

半石無奈。“且不說他是你師兄。你是沒見過西海龍王生氣就無所畏懼為所欲為了是吧？你這麽能鬧事兒，我可護不住你。到時候摯友怪罪於我，我也是這個說法。怎麽不說話了？你也不是亂來的人。把你的理由說給我聽聽。我不生氣了。真的。”

“我要你看看塗城。”

“你什麽意思？”

“我一直在想，為什麽？為什麽要有半石山？何必費盡心思讓更多的靈寵存活？也釀就這塗城的慘劇？何必呢？如銀，其實是個好孩子。”

“他好？”半石以為自己聽錯了。掏了掏耳朵。“他來我半石山把你打傷。別這樣看著我。我就是知道。你跟你師兄體質特殊，一旦出血我就會知道你身在何處。你冒充我與那姓薛的對打，還受了重傷。就這樣，你還說那小子好？我是真的不懂他哪裏好。”

“他不知道那是我。他以為那是你。”

“那他為什麽要殺我？”

“你設了半石山之後撒手不管。我一個人忙不過來。收了幾個弟子。如銀是第六個。那時候他五歲。黃唧唧的頭發，一看就是營養不良。我看他被人欺負，出手相救。一問，原來如銀住馬棚跟馬很熟，主人家兒子要在友人面前馴服烈馬結果被摔，是如銀伸手輕而易舉安撫了烈馬。那些人又看不慣如銀的聰明能幹。我買下薛如銀之後。與其他弟子一同教導。給他們飯吃，教他們如何登記半石山信息，下山檢查靈寵生命體征，尋找主人未到百年先去世的靈寵解除血緣親並且說明情況。別的就沒有了。倒是如銀，還自創排序的法子，把一切都打理得有條不紊。會幫樂天照顧弟子。很能幫得上忙。

我一直在想，半石山存在的意義。如銀懂我。他也在想。他的做法偏激了一些。

被趕下山的時候，他問我：結血緣親的同時也會得到一棵銀蓮果果樹，每天要用一滴鮮血養著。有些壞人心術不正就養不活銀蓮果，他們就買銀蓮果養靈寵。這樣的主人居心不良，那靈寵還要繼續無條件服從他的命令嗎？

我不知道怎麽回答他。他也就想歪了。他偷了師兄的蛇蛻強行提高修為，又偷練禁術。他本意想我開心。只是，他以為殺了你，鏟除半石山，我就不用為半石山的約定煩惱。

他固然是做錯了。我隱身梅子青家中，在人間歷練，思考什麽是對的。我發現，如果不是你定的這些主人養育靈寵的制度，哪裏來的那麽多人與靈的爭鬥？”

半石冷笑一聲。語氣裏有點不悅。“如果不是我這個想法，現在哪裏來這麽多的靈寵能健康長大？再者說，不是有和諧相處的嗎？我的陸吾，梅子青的白虎。”

“世人貪婪！算上你和梅子青，有多少個陸吾？多少個白虎？”玄武說這話的時候也是生氣的。“怎麽可以就憑著一兩個特例概括全部？塗城的慘狀你還沒看夠嗎？”

“靈寵品性單純。為惡者，養出惡靈，咬死也活該！”

“多年養育就這麽一筆勾銷嗎？”

“什麽養育？主人那名為養育實為虐待的養育嗎？那樣的話，羽翼豐滿一朝覆仇有什麽不可以？”

兩人誰也說不過誰。玄武捧心強迫自己冷靜。“福生無量天尊！成仙者當與人為善，以德報怨。塗城的存在，不是偶然。現在有一個塗城，日後就會有千千萬萬個塗城。你怎麽就是不懂呢？”

“關系這種事情本來就是相互的。你對我好，我當然會回抱以瓊琚。你詆毀我、陷害我、謀殺我，還指望我原諒你？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真不愧是殺光養育自己的道觀，欺師滅祖的人說的話。”

這是薛如銀偷偷查出來的。半石以前曾修佛道。在寺廟掃持，安靜平和。直到那一日，大虎來襲，村民惶恐求助。方丈看了看他，讓半石上山獻祭老虎，求一方平安。半石前腳答應離開。寺廟後腳著火。所有弟子連同老方丈一起燒成了木炭，跟梁柱一起倒下了。半石曾在信中與百丈青討論這件事。那封信被薛如銀找到，交給了水信玄。半石就是害怕被獻祭所以滅了養育自己的寺廟。

“師父！為什麽！我們為什麽要為這種不仁不義的人做事不可？”

“為什麽？師父你明明滿臉不願意。為什麽還要做這種事情？這個約定是師伯定下的，讓他去遵守啊！為什麽要師父你這麽痛苦？”

薛如銀十五歲時候的吶喊，他現在都找不到答案。看到那封信的時候，水信玄不敢相信。師兄怎麽會跟這樣的惡魔做約定。從前的水信玄認為，約定就是約定。約定了，那便只能遵守。現在，塗城的存在說明了一切。半石山的存在有問題！

“是我殺的那又如何？他養育我多年就為了送出去獻祭！呵呵。”半石笑了。笑得那麽淒涼。他的身後仿佛燒起了千百年前那場洩憤的火。玉白的雙足被泥土玷汙也全然不察。憤怒中的半石張開雙臂，臉上掛著古怪的笑容，問天問地問自己。“他不仁我為什麽還要守孝？”

沒有人回答。半石閉上眼，雙手合十朝天禱告：“摯友，你在哪裏？你師弟欺負我。我要殺了他！”

這人喜怒無常，千百年來依然如此。從前有百丈青與他抗衡，現在，只能靠自己了。陸吾起身咬著半石袖子。“小啞巴你冷靜一點。”

往常這個時候，半石說一句：“阿虎你不要拉著我。”自己就會順勢後退。這一次，半石推開了陸吾。涉及那件事，半石失去了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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