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芥子山的路並不好找。用千裏鏡問本人。蘭姐姐的嘴巴快要扯到眉毛上去。“哈？自己家在哪裏都忘了？”單方面關了千裏鏡。

梅子青又問菊知秋。菊知秋只說在大靈國西方，在一片蔓延千裏的茉莉花叢中。

連月來，他們一路往西，問過賣茶的老伯、拋繡球的姑娘、帶著比自己大一倍的白兔子在大街上跳舞的白發蒼蒼的老奶奶。也被行色匆匆喊著口號“為天地立新，為生靈立命，為萬世開太平”的自稱革命軍的靈寵們驅逐到路邊等他們舉著一根竹子走過才繼續往前。

所有人，瘋的傻的不傻的，都說沒見過這個地方。

“千裏的茉莉花叢？這麽美麗的景色，這麽顯眼的香氣。花開時節真的不會被那些男男女女攻陷嗎？換作我是仙人，也不會選這麽一個人多口雜的地方修煉吧？”問到廟裏一個小道士，人家這麽質疑他。

梅子青：“……你說得很有道理。”

空氣中有著密林特有的水汽。那種濕漉漉的味道。篝火旁邊倒是很幹燥，很舒坦。“烤問”過深山野豬。切片蘸白糖。酥脆的外皮，鹹香緊致的燒肉，美味。

白虎倒在火堆旁舔著烏雲嘴邊亮晶晶的白糖，覺得自己要升仙了。

摘下了鹿角放在一旁的呦呦手裏抱著吃得滿嘴油光的燒雞，用它那七彩的羽毛蓋在自己卸了妝的臉上，拉過玄武兩條長眉在自己腰間打了個美美的蝴蝶結。這才放心平躺在變大之後被翻了過來的玄武肚子上，拿它當床睡著美容覺。還自帶蕩秋千功能。就是這“床板兒”，硬了一點。

現出原形的踏雪窩在梅子青懷裏打了個飽隔兒。身後小尾巴一甩一甩掃在身後梅子青的大腿上。吃飽喝足之後的他眼神都有點模糊。對面坐著小聲說大聲笑的青蛇和米白說了什麽他都聽不清。

“知秋說你們蘭姐姐千百年不下山。也沒人去打擾他修煉。我想，他一定是開了結界之類的東西，把整座芥子山連同那片茉莉花海一起圍了起來。整座山都不讓外人進入。”

“娘子聰慧。”

“之前你的蘭姐姐還給你送來了自家種的茄子。還有後來的牡蠣和白貝。他又不出門。這說明，他家附近就有一片海。”

“娘子好厲害！”

踏雪擡起下巴，白了他一眼。

這人，自從被他弟小旭警告過後，開了竅似的對他一個勁兒地寵。自己不坐讓他坐，怕他摔著還一手扶著白虎的背慢慢走。不湊巧沒遇上客棧的時候把他摟在懷裏，東張西望。生怕密林裏竄出來個獅子老虎把自己這貓兒叼走。有客棧的時候更過分。一天五頓，頓頓都是親手做的吃的。踏雪在心裏算了算，芋泥臘肉、雞蛋酒、拔絲地瓜、芝麻糊、姜撞奶、冰糖燉雪梨、紫薯山藥、豆沙青團。光是來這個鎮的七天，就吃了這麽多的夜宵和下午茶。

現出原形的踏雪小爪子捏起自己的小肚皮，郁卒得想死。“胖了。”

被梅子青的指尖繞了繞彎下去的胡子。“娘子胖了是我本事。”

踏雪對自己的身材還是很在意的。偷瞄一眼篝火對面那五指在皮毛上劃過的痕跡隨著指尖消失在長毛裏的名為白虎的一團肥肉和它頭頂趴著的一灘化掉的貓餅，踏雪在心裏發誓絕對不要變成對面那樣兒。

梅子青現在伸長了腿讓它坐在腿上。踏雪兩爪子被舉了起來。粉嫩嫩的肉墊被摸了又摸。

有完沒完？該死的還捏得這麽蘇胡。踏雪像冬日裏離不開被窩的可憐人，被封印了出不來。他始終覺得，不能過分依賴別人。萬一哪一天那個人走了，你哭都來不及。前世就是血淋淋的教訓。

“你就算可勁兒誇我，我也是不會高興的。當年身居高位，我聽到的好話一個字一個字鋪起來，能跟著我們從方圓鎮走到這裏。”

“那你尾巴瑤那麽歡做什麽呢？”

踏雪一下子僵住了身子。“那是因為你燒的野豬好吃！才不是因為別的。”生怕自己被圈養的踏雪憤憤不平，人立而起，修長的倆後腿左扭右擺踩著梅子青大腿內側洩憤。

“餵，你踩到我那裏了。”被耳邊低音炮蘇掉半邊身的踏雪一時沒站穩，順著梅子青兩腿滑了下去。一甩一甩的尾巴和小巧靈活的耳朵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半獸態的他被梅子青蓋上了衣服。幾乎是從喉嚨裏發出警告。“你最好別動。”把小小青蹭起來之前，踏雪決定還是按兵不動來得好。

這倆人，從皇城出來之後一直在撒狗糧。他們現在一個豎起小耳朵搖著長尾巴衣衫不整紅著眼角叫人浮想聯翩，一個玩弄著人家半獸態時候的貓耳朵怎麽都玩不夠的樣子。青蛇和米白這倆有心人看著，那叫一個心滿意足。

“未必有海。”玄武艱難地想翻身，看見自己胸前兩小東西睡著正香，又別扭地把脖子轉了半圈過來看著梅子青他們這邊。“竹非白曾經幫你在瀑布深潭裏抓過魚。那就有深潭。”

被打臉了。青蛇和米白面面相覷。青蛇趕緊過去拿尾巴卷起了玄武的嘴。

“嗯？”

“少說兩句。”

玄武不依，從它尾巴的圈裏退出嘴巴來。“我又沒說錯。”

“玄武說得對。”踏雪坐直了身子，讓青蛇把玄武的嘴放開。“依你所說，那裏要有瀑布才是。”

玄武點頭示意他說對了。

“但是瀑布也不一定有牡蠣啊。這東西，不是生活在海邊的嗎？”

“所以，”玄武還沒開口，踏雪已經恍然大悟。“所以，是河流入海處山前那一整片三角區域。”他也曾想過不止一座山才能同時容得下這些海味、山珍，想不到竟然是整整一個鎮的範圍。

“愚子可教也。河流入海處這方圓千裏全部用結界封印起來不為世人所知。這個蘭姐姐，怕不是尋常的三兩千年的妖怪。”玄武對這蘭語香的妖力感慨十分。

踏雪思考的卻是另一件事。“他法力再強大也不可能叫整條河流隱身。而一條能孕育出瀑布的河流必定是大江大河。只要我們順著最大的河流往下游走，哪一個分支入海又莫名消失的那必定就是芥子山所在。說不定，還有一些人類口口相傳的傳說之類留下來。畢竟，人類對於不了解的事物都會本能地杜撰出一出神話好戲。”

“神話？”梅子青覺得這太有意思了。“敢情我的蘭姐姐是個神話?”

“半石山老虎廟不就是這樣的嗎？到底又有誰見過半石仙人本人？還不都是父傳子子傳子這麽一代一代傳下來的嗎？所以，我們要去找找這些民間傳說、傳奇話本。特別註意有說到消失了一段的河流這樣的。”

聽完踏雪的分析，大家這才找到了繼續往下找的方向。

“娘子，親一個沒有毛的。”梅子青說著，真湊上去在踏雪唇上偷了一口。

踏雪這才想起來，這人還記恨著在飛鳥閣時候它現出原形害他親了一嘴毛的事兒。“小氣鬼。”

“小青青就是這麽小氣。見不得娘子待我有一點點不好。怎麽滴？”說著，梅子青抱著人把腦袋埋人家肚子裏使勁兒蹭。

踏雪整個人都快要被他頂著肚子舉起來了。拍著他後背嚷嚷著讓他把自己放下來。

玄武兩條長眉毛樂得原地跳起舞來。蝴蝶結都快要被它抖落松開了。“踏雪也是個聰明人。”

青蛇奇怪了。“也？”

玄武的眉毛瞬間耷拉下去。“沒什麽。我只是想起了一位故人。他跟踏雪一樣，遇事很會想辦法。幫了我很多。是個稱心如意的好幫手。可惜。”玄武再沒說下去。閉上眼，垂下長眉歇息去了。

“小武，你那位故人是不是薛如銀？”

玄武兩條長眉尾端緊張得朝天繃直了。“當然不是。你為什麽這麽說？”

青蛇問出了一直想問的事情。“上次主子用銅錢做天罡北鬥陣，你用龜殼兒幫那姓薛的擋了。”

玄武嘴上說著不是，一雙長眉在空中左右交叉著飄啊飄，笑得也格外頻繁。“不是。當然不是。開什麽玩笑呢？呵呵呵。”

玄武這人，奇怪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當初同在早起廊，半柱香時間過後現出原形被怡翠院小姐姐趕回家的青蛇悶悶不樂回家，意外看到玄武現出人形在天地池暢游、沐浴。那雪白的後背如絲綢一般柔軟，水珠在上面滑過，叮咚落入池中，落入青蛇心裏。按道理，能開竅的靈寵當然是恨不得時時維持人形叫人家羨慕妒忌的。像米哥，像呦呦，像想要這麽做卻做不到的他。玄武不是這樣子的。安心做一只烏龜，刻意叫人忘記他曾算出獨活騷擾踏雪，算出梅子青的大劫。還有天罡北鬥陣一戰中飛快的腳步、救對手的古怪之處。青蛇知道玄武不是普通的龜。從第一次見面時候它不怕自己這條大蛇還把腦袋纏上來跟自己親昵的時候青蛇就知道了。

知道又如何？告訴主子讓主子把它趕出去嗎？青蛇不舍得。青蛇安慰自己，玄武至今為止一次都沒有傷害過主人，其他的就都不重要了。“睡吧。別笑了。吵著他們。”

“好。”玄武收起笑僵了的面部肌肉，閉眼，垂眉搭在呦呦肚皮上，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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