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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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雪說著,把住插在梅子青肩頭的鐵鏈一頭往外拔。這是要靠蠻力生生拔開這刺透他琵琶骨的鐵鏈。

梅子青咬著牙,汗如雨下。他想叫出聲來又怕驚動守衛。他能明顯感覺到踏雪柔軟的手抵在身後,也能感受到和鐵鏈長在一起的骨頭被再次分開的痛苦。胸前游龍發出低沈的哀嚎。被梅子青咬碎銀牙壓回胸膛。血水滴下池中,引起陣陣混亂。

踏雪:“還差一點。”

梅子青咬碎一口銀牙。“不要心軟!”

踏雪沒有心軟。用著最快的速度,最大的力道。痛少一分是一分。鐵錐子在骨頭之中破壞一切,往外殺出一條血路。

梅子青覺得現在的自己每一次呼吸都是錯的。每一次呼吸都是鉆心的疼。

踏雪手上一滑。帶著骨碎和皮肉的鐵柱子徹底從梅子青右肩的那小洞退了出來。

梅子青每呼吸一次,肌肉起伏一下,那小洞就咕嚕嚕往外噴出血來。水池下的東西徹底瘋狂了。跳起來幾條魚躍上半空吞了血珠子又落下去。

還有一邊。踏雪抓著手中鐵錐子把自己晃過去。梅子青現在右肩往外噴著血,左肩被鐵鏈穿過吊在半空。抓著那與梅子青左肩相連的鐵鏈,嗅著空中血腥和汗濕的味道,聽著下方水池水流激蕩的聲音,踏雪的眼睛生疼。

“雪兒,我沒事。”梅子青說著沒事,發白的唇卻騙不了人。

“你下來。”梅子青擡頭笑著喚他。

踏雪順著鐵鏈往下爬,只覺身下有千斤,叫他挪不動一寸。他是怕的。這樣的痛苦,還要再來一次。這人怎麽還能笑得出來?

“我都沒哭。你哭什麽呢?”

“我才沒哭。血腥味太重了。熏著我眼了。”

踏雪到了梅子青肩頭。身子一歪,被梅子青用解放的右手摟他入懷裏。“結界,開。”自己靠著全身重量往下一扯。左肩的鐵錐子在空中滴著血蕩過踏雪頭頂。梅子青靠著這一點體重,自己把鐵錐子硬扯了出來。兩人被他這一拽的力道拉進水底。

血水彌漫開去。水底錦鯉沖上來。這是入了魔的錦鯉。有著錦鯉的外形,卻絲毫沒有錦鯉的溫純。他們的眼中只有獵物,只有血。尤其是梅子青這樣妖力充沛的血。那叫他們瘋狂。一滴勝過百年修為的誘惑叫他們失了本性。如今整個獵物到了面前,那些錦鯉貪婪地張開大嘴從四面八方沖他們游來。一張大嘴密密麻麻長滿鋸齒一般的牙齒。嘴巴張得太大,踏雪只看得見他們那鋸齒狀的嘴和成人那麽長的魚尾。又被無形的力道壓在水底。錦鯉數量不多,七八條的樣子。奈何身形不小。尾巴強勁有力。一同上游的力道把池水攪了個暗潮洶湧。

礙於梅子青的結界,一時無法上前。它們著急。它們發了瘋地用頭撞、用牙咬那結界。梅子青疼得陷入了短暫的昏迷。結界無後力維持,在那些魚兒攻擊下隱隱有著破碎的危險。

“醒醒。快醒醒。結界要怎麽控制啊?” 結界被水流沖到池底角落。踏雪一手抓緊手中的人,另一手現出獸態的鋒利爪子。他只有爪子這個武器了。陸地上他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勇者,到了水中,他不確定能不能在這些兇狠的異常的錦鯉手中逃脫。

身邊有龐然大物游過時候帶起的那種水流。他們身後三面都是墻?哪裏來的這東西?踏雪想不明白。血紅的水中,踏雪看不見那是什麽東西游過。只見底下一堆錦鯉被無形的物體劃過腰間,四分五裂。身量變小,變回筷子那麽長的小錦鯉。鋸齒也消失了。沒死透的錦鯉嗅見那點血腥味,眼珠子都是亮的,腮幫子掀起來了,張開嘴,鋸齒出現又消失。它要游動卻因魚尾被攔腰折斷斷開了而動彈不得。

結界還是破了。水流瞬間湧過來。水壓逼得踏雪快要窒息。沒來得及想是誰在暗中相助,踏雪憋氣太久快要受不住了。他閉上眼奮力往上游。兩個腦袋從洶湧的腥臭的池水一角冒出來。踏雪一手摟著不識水性的梅子青,甩甩一頭濕發。在一道道水簾之間艱難觀察梅子青的情況。

“你這個人,”怎麽可以這樣對自己?踏雪能感覺到抱著他的手在劇烈地顫抖。是那種單憑意識止不住的肌肉抽搐。連著被水嗆到的咳嗽一起,一時竟然分不清是咳嗽還是抽搐。

“對不起。”溫熱的唇貼在額頭上。梅子青粗重的喘息吐納在他發頂。梅子青跟他道歉。“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他是知道自己下不去手拔另一邊才這麽做。踏雪此刻對自己產生了深深的厭惡。為什麽不勇敢一點?為什麽要害怕?

梅子青讓他別哭。“你哭我會心疼。”

“你流血我就不心疼?”

梅子青一征,不知道該怎麽答叫他安心。想來,兩條血箭在身後,水牢被染成一片紅,哪個沒心眼的看了也無法安心的。身子一轉,梅子青被踏雪放在背上。“你抱緊我。”

“重不重?”梅子青伸手環住踏雪的脖頸,一寸一寸貪婪得看著這因他而破開水流一路往前的後背。

流了那麽多血,還能有多重?踏雪不敢俯沖太過。怕水嗆著梅子青。游動的速度也不快。這會兒趁著換氣的工夫說了個不字。薛如銀知道梅子青不識水性。特意在水牢裏灌滿了水。水牢裏能逃出去的,只有來時的鐵柵欄。踏雪仗著前世一點游泳的工夫,背著梅子青雙手破開水域,往左右兩邊推開,雙腿一蹬,前進了半尺,又被打過來的浪頭沖了回去。踏雪不服氣。再游。頭頂的鐵柵欄看著那麽近,總是無論如何也游不過去。

“雪兒,我包裹裏有一封信。寫給你的。”

“讀。”意思是出去以後,你讀給我聽。

“我可能,出不去了。”

梅子青可以明顯感覺到血液在流失帶來的冰冷。再遲一點,他就要失血而死了。身上很冷。水牢內被血染紅的水映著池壁都是紅光。紅光中,水面上,站著一匹孤狼。綁在一邊耳朵上的紅頭繩斷裂,落入血紅的波濤中。那青眼擡起來。一道綠光刺進梅子青眼裏。他閉上了眼,聽得那孤狼喚他:“少主,你答應過我,你護我終老,我養你長大。可惜,你做到了。我卻早早死了。少主,我護了你二十三年。這一次,我護不住你了。你自己多保重。狼族的任何人你都不要相信。尤其是青沙郎。少主,你不要到南陵去。不要去。”那狼說著不要去,身影一點點淡去,最後消失不見。

“雪兒,是不是有狼?”梅子青警覺起來。身上每一根毛孔都豎了起來。

自這紅頭繩突然斷成兩截開始,洶湧的浪濤瞬間平息。水面如今平如鏡。踏雪撈起那浮在水面的的紅頭繩叼在嘴裏。含糊道:“昂?”踏雪懷疑他這是失血過多,出現了幻覺。騙他道:“嗯。”

梅子青閉上眼,安靜趴著。沒一會兒又小聲嘟囔道:“你騙我。有狼你怎麽一點兒都不怕?根本沒有狼。”

梅子青說到後來已經沒了聲音。踏雪中途把人卸在胸前仰面在水面探了探鼻息,又背起來繼續在過人高的水中游。少了浪濤和食人錦鯉的阻礙,這一次游得很順利。沒一會兒就到岸了。

水牢門口,菊知秋早準備好了馬車。說是來勸人,無非是從皇帝手上取得水牢鑰匙的借口。不曾想,計劃早被看穿。鑰匙是假的。到了門口的他們只得硬闖。其他靈寵拖延時間,踏雪入內救人。

“怎麽回事兒?”背著梅子青出來的踏雪問。

菊知秋掀開的門簾內,白虎右後腿有咬傷,正往外冒著血。呦呦嘴唇發白,身後是給她治療的呦呦。踏雪不認為水牢外那一點小兵能把他們傷成這樣。

“來了一群狼。好多狼。不知道從哪兒來的。非要沖進水牢裏。白虎和米哥受了傷。後來,水牢裏閃出紅光來,他們就都夾著尾巴逃跑了。這滄海一粟間詭異得很。我們快走。”菊知秋從踏雪背上接過濕漉漉的兩人,後者因為脫力癱倒在地。米白和菊知秋一人扛一個進了馬車。米白把太子挪開,把肩頭的梅子青卸下來讓呦呦治療。菊知秋掀開門簾,要去趕車。

軍靴踢踢踏踏,由遠而近,越來越大,越來越響。燈籠圍成一條火龍將他們團團圍住。手持長矛的禁衛軍從不遠處魚貫而至。

青蛇探頭出窗外,入目都是士兵。“糟了。來了。”發現鑰匙是假的那一刻,大家就知道早晚要與官兵一戰,沒想到他們來得這麽快。

菊知秋一咬牙,跳下了馬車。“米姑娘,你駕車。”

米白察覺到他臉色不對。問:“你要做什麽?”

“雪霽與我多年情誼猶在。他只是一時被奸人迷惑。不會對我怎麽樣。你們快點走!”

太子帶著薛如銀並一群禁衛軍將馬車圍在中間。

“今日,誰也跑不了。”薛如銀說完,退開一邊,讓出身後的太子。太子大病未愈,被公公扶著往前,面色蒼白如紙。

菊知秋上前要接,又果斷地後退一步拱手,冷了聲音道:“私放鮫人,欺瞞聖上都是我一人所為。與我小青哥無關。他只是身懷一點小法術,心地太善良被我欺騙而已。東籬在此,認罪知錯,求太子放過他們。”

他不說還好,這麽一說太子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你這是要為他抵罪?”

菊知秋堅持不是抵罪,是自己罪有應得。

車裏,米白拿起□□:“聽著。等我拿下耳罩,我們一起沖出去,殺出一條血路。”青蛇建議聽菊知秋的。玄武擋在門口不讓她出去。

車外,菊知秋還在跟太子辯論,指責薛如銀傷害無辜。太子一揮手,讓禁衛軍抓住了薛如銀。下令:“把國師關進水牢。”

情勢急轉直下。車裏一行人全傻眼了。

暗衛帶出來一個小光頭,正是罪魁禍首竹非白。菊知秋一臉愧疚低下頭。“……三哥。”

“你沒錯。錯的是我。”竹非白坦坦蕩蕩。“我來自首的。鮫人就是我放走的。”指著自己的荊棘頸帶。“我主子就是薛如銀。是他讓我這麽幹的。”

真是標準的自白。薛如銀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被禁衛軍壓制住。

太子上前一步撲倒在菊知秋懷裏,抓起他的手。 “東籬!我已查清。是那國師手下這一光頭小將放走三千鮫人。與你無關。至於吐珠盆的事兒,只要你留下,我可以向父皇求情,求他放過你的小青哥,不追究他欺君之罪。”

因著方才走這一段,太子的聲音有點喘,怕他打斷話說得很急。菊知秋從他的話裏沒有找到一點往常的溫度。 “你威脅我?”

太子知他誤會。強忍著體內翻滾的血腥味壓軟了聲音。 “本宮只是希望你能留下來,輔助本宮。”要他求菊知秋留下來,那是絕對不可能的。整個皇城的尊嚴都在他一人身上。身為太子,他只能退讓到這一步。

“可我不想。我再也不要做你的侍讀。”菊知秋甩開他的手。

“你當真要走?”

盛怒使太子的威嚴平添兩分。菊知秋更是不肯示弱。冷冷道:“當真!你實在要攔,我不介意跟你那些個暗衛明衛決一死戰!你以為我們跑不出去嗎?你真以為天下之大莫非皇土,率土之濱莫非皇臣?暮春寒我告訴你,世界上是有妖的。你們人類的規矩,管不了我們。”

“菊知秋!”太子一聲吼,談判宣告破裂。

菊知秋摘下冠帽,放在地上,後退兩步站在馬車旁。堅決拱手道:“太子殿下明察秋毫,還我們清白。但臣下去意已決,請太子殿下……哎呀!好疼。”

馬車裏伸出一只手,曲起的手指還維持著方才敲他腦殼兒的威風。袖子滴落的水砸在菊知秋頭頂。車裏梅子青的聲音有點弱,精神卻是很好。“知秋,你是不是傻?太子都說要饒了我們,你還要抗旨不遵嗎?”

從車裏出來,梅子青的臉色依舊慘白。薛如銀被押著路過,眼神裏寫滿不甘。“你沒有這麽聰明。”

“我當然沒有。只是,九道之中,我獨獨學會了不悔。”

“放屁!道德,陰陽,法令,天官,神征,伎藝,人情,戒器,處兵。哪裏來的不悔?”

梅子青笑了。扯動了後背兩個窟窿又馬上冷著臉。濕透的衣服後兩個窟窿汩汩往外冒著血。隱約有龍鱗閃現。

梅子青一向吊兒郎當。就連跟陶樂天並肩作戰的時候也有空逮著後者來笑話。這麽嚴肅的他竟然,有點別樣的帥。尤其是在自己掙脫鎖鏈的時候,叫人想起普羅米修斯掙脫高加索上的桎梏,不悔地昂天沖著曾經吞噬他骨肉的烏鴉禿鷲說著:“為三千鮫人,為天地眾生,縱要我受此枷鎖束縛又如何?反正我掙得開。”

眼前這人骨子裏的錚錚鐵骨叫踏雪有一種別樣的心動。曾經溫柔似水的他原來還有這麽帥氣的一刻。踏雪心想:就叫我下一世再愛上這人,我也義無反顧。

梅子青接下來一句:“我用上千裏鏡就知道我兄弟會來救我。我不後悔賭一賭。只是我沒想到來的人是老三。”踏雪收回前面所有的英雄濾鏡。

薛如銀被押下去了。菊知秋等人被軟禁東籬小院,防止菊知秋辭官走人。聖體告急,太子匆匆回宮,留下禁衛軍,並且叮囑梅子青看好菊知秋。這更加激發了菊知秋辭官回家的念頭。當然,先要救了竹非白。

在石桌上,菊知秋問梅子青:“之後呢?小青哥你要去哪裏?”

梅子青:“上芥子山。找自己。你跟我一起。”

“為什麽?”要他離開京城,離開暮春寒,菊知秋不舍得。

“你在這裏,過得不好。”

菊知秋也明白自己現在是什麽處境。可要他回芥子山。菊知秋也是不願的。他捂著耳朵一臉要哭的樣子。“如果被蘭姐姐知道我被全天下通緝灰頭土臉躲回家裏他一定這麽說:端個碗兒上街市都養不活自己,你還有什麽用?不要啊!我好歹曾經是月俸二十石的太子侍讀從四品!被蘭姐姐懷疑我養不活自己要回家種田?!死也不要!我就是從城墻跳下去!我拿豆腐腦兒撞死自己!我也不會回去!”

“現在我們淪為階下囚。太子又不肯讓你辭官。還把我們關起來。這日子怎麽過?”看菊知秋不反駁,梅子青又道:“知秋,我們出去吧。趁現在看守不嚴。蘭姐姐其實很疼惜我們的。他就是嘴巴碎。百年之後東山再起。以我們這樣千百年的修為,區區一百年算得什麽?”

“小青哥說的是!走吧!回山上躲個百八十年,什麽太子皇帝薛如銀,哪個能活到那個時候?去他的慕春寒。去他的當朝太子。去他的滿腔抱負。”

“好。我們今晚就走。”

“這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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