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等夜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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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法後一地的銅錢皆入手滾燙,一行人舍棄這些身外物下山,到鎮上去。本來還擔心地方不好找。沒想到走在大街上十間店鋪八間擺出了王家的家紋。那是一只飛鳥的黑色剪影。駐足在月下的樹枝上。樹枝巧妙地呈現王家的王字。

世上有錢的人一抓一大把,有才華的也是各有千秋,有才華又有錢的很少。得人心者得天下。王家能讓這個鎮上一半的店鋪籠絡到手,店家沒有半點怨言的,那麽他的當家人必定是有實力富可敵國的。

如果說柳員外的廣廈十八間已經是非富則貴,那王員外的飛鳥閣就讓眾人知道什麽是富貴逼人。

因著王家父子對鴆這種傳說中鳥兒的極致寵愛,王家買下百畝良田專門做了一個飛鳥閣。方圓三十裏的流心池。引山泉水入池。池邊臨水建飛鳥閣。四面立柱,四角飛翹,倒影在水中,在這浮華的街道自有一種靈動飄逸之感。四面設圍欄和掛落。游人可以憑欄遠眺三十裏流心池荷花影影倬倬,碧葉連天的美景。流心池內大小島嶼如星雲密布。每一處小島住著一只稀世的白鴆,或者黑鴆。

在飛鳥閣眺望過去,偶爾會看到那展開的長翅,翺翔於水面之上。千鳥齊飛的歸巢時分就是聞名大靈國的千羽翻飛三千裏。

王公子沒有出生之前,王員外和夫人時常並肩坐在飛鳥閣,逗弄黑色的鴆。那時候,飛鳥閣還沒有白鴆。後來,王夫人去世,王員外再不養黑鴆,一心執著於白鴆的轉乾坤。日出時候,帶著兩杯茶倚在飛鳥閣美人靠眺望流心池的白鴆嗎,日落歸家。不理家業。王家能有今日的富貴,靠的還是養黑鴆的王平王公子。

下人認得來給王公子治過病的梅子青。聽過緣由,讓他們等在門口,自去通報。一會兒出來道:“少爺在書房。我領你們去。”

王家富貴,王公子住的地方倒是相當簡陋。家具能省就省。除了家紋不帶一點別的裝飾。講究實用,沒有半點兒花俏。簡單到如同它的主人那除了活著、工作、觀鳥再無其他一般。書房只有一張楠木案臺。案臺上最顯眼的是一只咬花錢的金蟾擺設。那金蟾的嘴正對著門口,往上一點是端坐著手執朱筆查看賬本的王公子。那賬本紙質不一,甚至於連記載的文字都不盡相同。一本賬本上至少蓋了三個縣城的通行印章。竟然是從大靈國四面八方商鋪交上來的。叫人再一次感到王家的生意深不可測。

王平一身青衣,相貌平平。十六七歲一少年。最特別的就是脖子上掛了一片黑色的鳥羽。

這鳥羽也是有來歷的。

主管好不容易從閻王手下救回來的王公子三歲時候差一點也隨他母親去了。那時候,一只黑鴆飛到了前堂。三歲的王公子伸手去摸。那黑鴆啄了王公子的屁股留下一個痕。展開翅膀逃走的時候留下一根黑色羽毛,被王公子撿到,攢在手中當寶貝。當天,王公子再次出現全身發黑的情況。王員外抱著王公子坐在飛鳥閣靜靜看著流心池,看著那些島嶼飛起的白鴆、黑鴆。王員外喃喃說著要把天下的黑鴆都養成無毒的白鴆,給王公子抱著玩兒。王公子手裏攥著那根致命的黑羽毛,在王員外懷裏昏迷不醒。王員外不吃不喝整整坐了兩天。第二天淩晨,王公子醒來,開口喊餓。王員外喜不自勝。發了瘋地繞著流心池奔跑,喊著“我兒子醒過來了!醒過來了!”三歲的王公子只好自己去找仆人吃上兩天以來的第一口清粥。那片有毒的黑羽也被王公子拿銀鏈穿起,掛在脖子上。誰說也不聽。

此人唇白如紙,眼裏多血絲。毫無健康之姿。隨身備著白手帕,咳嗽時候掩住口鼻在跟身旁的主管商討。不給他人增添麻煩。可見家教優良。

王平身邊站著的是他王家的主管王晨安。那是一個年過四十的中年。一身深松綠長袍,腰立得板正,隱約可以看出當年做護院時候的身手。講話客氣,氣質儒雅。“少爺,我看這一次你輸定了。老爺這一次徒手拔毛都不需要請梅先生。這毒,已經很小了。你呢?少爺,你忙著賺錢。多久沒有去過飛鳥閣那邊了?”

王平低著頭,左手朱筆右手金算盤。頭也不擡問道:“晨叔,昨天是不是出生了幾只白鳩?”

“白鴆二十只。黑鴆四十只。”

“那就可以了。分開看管,選出黑鴆轉乾坤。”

“少爺,我不明白。你既然繼承了老爺的血緣親,為什麽還放任老爺轉乾坤養白鴆呢?你喜歡的不是黑鴆嗎?你再不加把勁兒,飛鳥閣的白就要碾壓黑了。”

遞過淡墨的羊毫。王平的手就這麽維持著握筆的姿勢頓住。“晨叔,我時常在想,轉乾坤到底是對是錯。”

“這可是半石仙人流傳下來刻在半石山老虎廟外的。怎麽會錯呢?”

“仙人就不會錯嗎?聖人還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呢。晨叔你試想一下,一身骨血源於父母,洗去一身血肉,用同族為補。那,你身上流著我的血,你是你還是你是我?”

“少爺,我有點暈。”

“總之,一句話:轉乾坤逼他們同族相殘,違背天理。等我擁有一只黑鳩,飛鳥閣馬上解散。如果我死後還沒能再見一次黑鳩,你也吩咐他們打開飛鳥閣,在我咽氣之後。”

“老奴可活不到少爺老去。”

沾好墨的朱筆塞入王平手中。王平一手批閱賬本,一手在金算盤上滴滴答答算著賬。同時與王主管的閑聊半點沒停。一心三用,絲毫不亂。“這個可說不定。為了一己私欲,我與爹爹做出轉乾坤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早晚都是要遭天譴的。”

“呸呸呸!少爺腦子那麽靈光,有什麽危險躲不過去呢?”

“你沒有聽說過天妒英才嗎?”

王主管語塞。

“晨叔,明天父親一定會帶他的白鳩出去跟朋友炫耀。家裏,明天,白粥。”

“少爺!你又學人家辟谷?!這樣身子怎麽受得了?”

“少廢話。去做就是。不許告訴爹爹。”

“那你倒是吃點什麽啊。”

王平聞言耳朵一動,臉上綻開笑容。“梅先生!”放下朱筆,手裏還攥著手帕和金算盤就起身來迎。

看見梅子青來,他蒼白的臉色有了點粉紅,看上去竟然有點好看。王平這前後明顯的差距讓踏雪感覺到了危機。踏雪伸手不讓他過去,馬上又覺得這樣的自己太過□□。他應該有自己的交友圈才對。

這一拉一放之間,梅子青已經洞察他心裏想法。轉身拍拍他手背。趁王平跑得慢,在他耳邊輕聲道:“患者對醫者總有些許依賴。你當可憐可憐他。”

“當不得這大禮。”梅子青作一揖,順手拉過王平的手腕號脈。叮囑他註意身子,不能餓著。王平乖巧地點頭,一一應了。

王主管問王平今晚吃什麽。“聽梅先生的。梅先生做紅燒肉我都是吃得滴。”那方才與王主管你一言我一句對著幹就是不肯吃飯的人,誰啊?

王平給梅子青等人安排了客房。一直等不來梅子青夜宵的踏雪餓得肚子咕咕叫。坐起來鞋子都穿好了又想天底下哪裏有貓兒趕著趟兒去被主人吸的?“太沒出息了。太容易得到的話,哪天他就不稀罕你了。”

襪子鞋子一並脫了,現出獸態鉆被窩裏生悶氣,在床上輾轉反側,心中又覺不對。什麽依賴?什麽可憐?憐愛也是愛。朝夕相處的,有個電光火石也就一瞬間的事情。到時候他到哪兒去要他的郎君?

王平家財萬貫又楚楚可憐的。自己呢?平日裏任性都是他包容。餓了肚子脾氣就暴躁,還是他忍著。還頂著前世情人這麽一個叫他疑惑不可脫的身份,糾纏不休。他嘴上說著沒關系,青青堂可明明白白寫著“前塵往事一覺醒,歲月無聲筆下清。”

“不行。”踏雪被自己腦海裏那個吹勺子餵藥的梅子青氣得跳起來。被子都被它頂飛上了天。被遺棄在角落裏縮成一堆。就差一顆七竅玲瓏的心,看著炸毛的踏雪自己躲一旁瑟瑟發抖。“絕不能叫他倆獨處一室。”

現出原形飛檐走壁來到梅子青的住處。屋裏有第二個人!

“好你個王平!夜闖客房,孤男寡男,知不知羞?”踏雪甩著尾巴,啪啪啪進屋來問罪。

屋裏兩人,沒有王平。梅子青側邊坐了一個男子。全黑長衫,明眸皓齒。膚色偏黑,是山裏曬久了的那種黑。無奈顏好,膚色再黑也不怕。大大方方露出跑馬的前額也不顯臉長。黝黑長發往身後隨意一撥弄,已經是好好看的獅子王。性子自由,腳步輕快跑過來,像是山裏千百年下來一趟的小妖精。長發在後飄飛快要跟不上主人的腳步。這人蹲下來戳一把踏雪的小肚子。“哎?這是你家貓兒?黑的!怕不怕我的毒?不怕我就娶了他。”

踏雪反應過來被人調戲,上去就是爪子亂抓。那人皮糙肉厚大被它抓出手上兩道血痕也絲毫不覺得疼,笑著要來摸它肚子後背。合著踏雪那貓爪子就是個撓癢癢。那人的傷痕冒出絲絲縷縷的黑氣,纏到鼻尖的時候叫人滿目眩暈。踏雪的爪子傾時就擡不動了。眼皮子變得很沈,身子越來越軟。伸出的肉爪子軟綿綿的。

“怎麽,肥事?”開始口齒不清了。意識也有點模糊。模糊中感覺梅子青抓住了它。

“雪兒!”梅子青心急如焚,把這莽撞的貓兒抱在懷裏,給了解毒的藥丸。

那男子自知做錯事。坐得遠遠的。“沒事的吧?我不是故意的。我受傷了身體自己就……我本來還以為它這黑貓兒,應該跟我是同類。誰知道它竟然是無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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