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裏身走出結界，痛改前非。燒一張通訊符，管梅子青要了一把小刀刮幹凈滿嘴的胡子茬兒，借了呦呦姑娘一條粉粉的發帶把一頭長發紮起搭在腦後，放他們離開。梅子青不肯。“你打不過薛如銀的。讓我留下。”

夢裏身當著他面燒了一張通訊符。得意洋洋道：“我有大師兄。”

夢裏身躺在路邊一邊喝酒一邊等，過不多時就在山路轉角處等到了他六師弟薛如銀。身邊竟然跟著一個小光頭。這一向獨來獨往的人突然有了個伴兒，叫夢裏身很不適應。連著這一身幹幹凈凈的衣服一般叫人難受。 “六師弟啊，你的信，我沒有做到呢。也不想去做。怎麽辦呢？”

這懶散的強調。雖然身子幹凈了一些，薛如銀還是馬上認出攔路的人是他。“那就請二師兄讓開。我自己來。”

“如果我不讓呢？”夢裏身打開葫蘆蓋子坐了起來。

他拿起葫蘆就是開打，打開蓋子喝酒是認真的。相識近百年，薛如銀懂。也抽出手中腰刀，準備迎戰。“那就休怪師弟我不客氣。”

夢裏身笑笑。往身後慢慢撒一圈設了結界。“你連背叛師門殘害同門師弟都敢，你還有什麽好客氣的？”

仰頭猛灌一口酒，秀口一吐，灑酒成風雪。夏日飛雪，周圍白茫茫一片。眼睛幾乎要被飄雪吹得睜不開。

“雕蟲小技。風來！”薛如銀一手抓住竹非白後頸衣服免得被風吹走，一手往天指。霎時吹來一股北風，散了漫天的飛雪。視野清晰，葫蘆的嘴已經到了眼前。裏面黑黢黢不知道深幾許。薛如銀下意識閉上眼側身要躲。

“糟了。”他現在動了起來，行動軌跡被完全猜透，夢裏身一個側身擊打他必定毫無招架之力。

一叢青竹冒出，折斷了三支，也擋住了夢裏身的攻勢。薛如銀想不到竹非白會救他，一時楞在了原地。

竹非白一妖對陣道法高深的夢裏身，明顯力不從心。眼角餘光瞥見自己主子還傻傻站在那裏，真是氣不打一處來。“楞著幹嘛？打呀！你還要帶我去找小青哥呢！”

夢裏身擅長幻象。以酒化雪，那是真真正正刺入骨子裏的冷。縱有三千鎧甲兵也要寸步難行。無奈，竹非白本體是竹子，特別耐寒。風太大還能躲在薛如銀身後。

雙拳難敵四手。夢裏身終是敗了。竹箭插進了右腿大動脈。鮮血咕咕地往外冒。夢裏身坐在地上沒敢動。“我記得師父只給過你一把小腰刀作防身用。你哪裏來的這袖中箭？”

薛如銀不語，要上來扶他。夢裏身拍開他伸出的手。“少在這裏假惺惺裝好心。你這個師門叛徒要追殺的人就是我夢裏身要護著的人。接招！”

薛如銀躲開，給他一張定身符，再掐開他嘴要餵傷藥。紅色的藥丸剛放進去就被吐了出來。三番兩次的，竹非白受不了了。“他不是什麽好人。可他現在在救你啊，笨蛋。不要動！”

竹非白伸手掐住了夢裏身的嘴，喚薛如銀：“塞。”

薛如銀拱手道謝，回頭向著夢裏身。“二師兄，我不能放著你不管。”

餵過藥，薛如銀借了竹非白一節竹筒對半剖開，又扯了夢裏身葫蘆上的緞帶把竹片固定好。燒了通訊符。“這通訊符我替你燒了。頂多半柱香的時間，你的小夢弟弟，”

“薛如銀我滅你全家！”

“別啊。我家裏就剩五位師兄和師父了。你在此處不要亂動等小夢來救。至於我跟梅子青之間的恩怨，你就不要多管閑事了，好好養傷要緊。”

“大師兄！還不出來等什麽呢？”夢裏身撤了結界。身後站著愁眉苦臉的陶樂天。

“你不是說去找小夢嗎？怎麽在這裏？”陶樂天說完，身後變戲法一樣躥出來一個夢有雲。

“我在這裏哦。是大師兄找到我的哦。不是六師弟你哦。哇！”夢有雲好像發現獵物的獵人，蹦跶著就往夢裏身飛奔過去。“幹幹凈凈的大夢哥哥！”

薛如銀當初被陶樂天帶走，借口要去接那傳信來說被老虎嚇到的夢有雲。現在這樣，真是辯無可辯。“什麽時候發現的？”

“你用那叢青竹作法找梅老弟的時候。”陶樂天每往前走一步，薛如銀就心虛多一分。“如銀，師伯的蛇蛻是我們全真至寶，為什麽那叢青竹身上會有蛇蛻的氣息？”

走了三裏路，思前想後的梅子青還是覺得不妥。“雪兒，一個是勤勤懇懇修煉的後起之秀，一個是天生聰慧後天懶散的天之驕子，你覺得，哪個能贏？”

“不是還有陶大哥嗎？”

想到那個禦劍飛行都能摔下來，還要靠定位符找人的大師兄，梅子青更糟心了。“大師兄，打架不行。”

“你的傷？”

“雪兒，生死不是一個人的。有人為了你的生拼命，你不能理所當然地接受。誰不是爹娘生的？誰不該被寵著？二師兄總是不懂。他一直在糟蹋自己。要是真出了什麽事，我饒不了自己。”

梅子青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踏雪還能說什麽呢？

回到與夢裏身打鬥的山路轉角處，梅子青停下來了。山路邊兒躺著的是右腿纏著繃帶的夢裏身。給他纏繃帶的人是雙眼發光的夢有雲。

夢有雲：“大夢哥哥，你刮了胡子紮起頭發一下子變得好帥啊！比當年救我出夢家莊的時候還要帥。可是你臉怎麽腫了？誰打的？”

夢裏身臉一黑，別過去了。跟梅子青默默無言對視一眼，默契地都轉頭到另一邊假裝沒有看到對方。

不遠處，薛如銀帶著不耐煩的竹非白正在跟陶樂天爭吵。陶樂天手裏拿著兩張通訊符。“大夢招了，小夢也說你拜托他殺害梅老弟。你還有什麽好解釋的？”

薛如銀帶著哭腔的聲音說：“梅子青殺了師父破了戒，現在一身妖氣。此等妖物，我就是舍棄性命也要收了他。”

梅子青心裏納悶兒了，我怎麽不知道自己殺了師叔？

陶樂天：“胡說！師父跟師伯在後山修煉。”

“你不信可以回山一趟看看師父在不在。雲房裏面根本沒有人。”

“大師兄你別聽他胡說。”看出陶樂天有動身上山一探究竟的意思。夢裏身急了。“如果他一開始就是為了師父報仇為什麽一開始不說？非得等到現在我們師兄弟齊聚一堂他雙拳難敵四手的時候才說？分明是有鬼！”

“那你怎麽解釋師父不在？”薛如銀一口咬定梅子青害他們師父水信玄閉關不成。“雲房裏那一墻的青血可是我親眼所見。”

陶樂天皺緊了眉頭。“此話當真？”

“大師兄你別信他！誰告訴你修煉一定要在雲房待著的？說不定師父只是前腳進去了，後腳又到十方游歷去了。師父的事情，哪裏是我們這些愚蠢的弟子能明白過來的？要是能明白我們就不是弟子，我們也是散仙、也能當大羅神仙了。”大夢話糙理不糙。陶樂天都不知道該信哪一邊了。

“大師兄，我剛剛才見過師父。他老人家平平安安好得很。倒是這個欺師滅祖的叛徒，被師父逐出山門還在這裏胡說八道。”夢裏身撐著一腳站起來。“全真派，是時候正一正他這沒大沒小的歪風邪氣。”薛如銀恃才傲物，目中無人。他早有不服。

陶樂天手持銅錢劍，側目示意夢有雲。後者一俯身把夢裏身打橫抱起，抱起就跑。“大夢哥哥，我要讓你知道，小夢長大了，小夢也能保護大夢哥哥的。”

“小夢，別鬧。你大師兄一個人打不過六師弟。快放我下來。”

“你受傷了。”

“我沒事。”

“小夢不許你這麽糟蹋自己的身子。”

夢裏身：“……”

轉角遇上了往外走的梅子青。白虎走開一點，讓夢有雲躲進夢裏身懷裏瑟瑟發抖。夢裏身：“……說好的長大呢？”

梅子青走出凹處，一眼看到陶樂天持劍刺向薛如銀胸膛。薛如銀咬緊下唇，等著銅錢劍到面前，等著被刺中。看薛如銀沒有要擋的意思，陶樂天慌了，迅速收劍，沒來得及。劍，入肉。薛如銀的臉色再白兩分。

“你，你怎麽不躲？”

“大師兄，我要做的事情必定會下十八層地獄。但是我不後悔。也不奢求你能理解。但是我一定要做到。”薛如銀把著銅錢劍一點點往外拔。眼睛一直盯著陶樂天。“這一劍，是我還你背我下九重階。從此往後，陶樂天，我們再無瓜葛。”

銅錢劍抽出，在薛如銀胸口留下一個血洞。從腰間抽出腰刀，刀尖向著陶樂天。“大師兄，全真派裏面，你最不擅長打鬥。大夢現在受了傷。我怕下手太重，你自己當心。看刀！”

說著，刀光一閃沖著陶樂天面門過來。陶樂天當然要躲。一側身正中薛如銀下懷。腰刀靈活地在手上轉了個方向，往下就要直插陶樂天胸膛。

眼看著就要刺中，陶樂天膝蓋被人橫踢了一腳，身形不穩摔倒在地。

動作軌跡的改變是薛如銀始料不及的。腰刀刺歪了，紮進了陶樂天大腿旁邊的黃泥地裏。

左耳傳來風聲，薛如銀腰刀格擋。當的一聲，從空中下落的魯班尺跟往上的腰刀杠上了。

“梅老弟，你快走！他要殺你！”

他倆這麽僵持著比力氣，魯班尺和開光的腰刀棋逢敵手，兩重蜂鳴，加之梅子青胸口游弋出的四爪蛟龍長嘯作勢，根本沒有聽到陶樂天說什麽。

陶樂天驅動銅錢劍飛到梅子青腳下。“臭小子，聽話。我數到一你馬上走！三！二！一！”

陶樂天奮力把手一揮，帶著梅子青的銅錢劍如箭矢飛上半空。梅子青被銅錢劍帶著禦劍飛行，一時沒明白過來怎麽好好的上了天。銅錢劍只二指寬，他只好一腳在前一腳在後站立，左右試探著找著平衡點試圖穩定身子。一人一劍在空中繞著兩人頭頂飛。

薛如銀三兩步到了陶樂天面前腰刀一甩抵在他頸邊。“陶樂天，你就這麽寵愛那個同門師弟？殺了我，他做你的六師弟，是也不是？”

“我陶樂天，只為對的人，做對的事。你讓身邊人為你受傷，他為身邊人受傷。誰對誰錯還用得我說嗎？”

“要成大事哪裏能沒有犧牲？只要他把鎖寒窗……”

“狡辯。你知道鎖寒窗在他心臟。非剖心切腹不可得。你一次次傷他同一個地方。還有什麽好說？”

“大師兄，你聽說過祭劍嗎？一將功成萬骨枯。我不過是……”

“放你的狗屁！”

沒等他說完，陶樂天已經沖他白凈的臉啐了一口唾沫。這徹底激怒了薛如銀。“小時候你就比不過我。現在沒了銅錢劍，我看你還怎麽跟我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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