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胡子拉碴的乞丐側躺在葫蘆小的那部分上面。應該是乞丐吧，大家想。因為這人的衣著實在是邋遢，隨便。破洞衣服上沾滿油汙。

那人拉著葫蘆上的緞帶跳下來。葫蘆在他身後一點點變小。最後被他一手拿住，往嘴裏倒了幾口黃色的濁酒。

“十文錢還摻水呢？”他把蓋子塞住，搖搖頭，“下次不買這一家的酒。”

眾人就見那十個指甲裏滿是黑黑的泥。他伸手往脖子後面一扣，從指甲裏彈出來一個黑漆漆的泥丸。

踏雪躲過攻擊，有點想吐。梅子青跳下地，後退兩步規規矩矩一鞠躬，恭恭敬敬喊：“福生無量天尊。大夢師兄，好久不見。”

那乞丐瞇起迷離的醉眼看清來人。把葫蘆掛回腰間，拍著自己大腿哈哈大笑。“我還以為如銀那小子說他都搞不定要我幫忙除妖除的是哪個。原來是你啊，同門師弟。福生無量天尊。你是人是神，是魔是鬼，是妖是怪啊？”

踏雪怎麽也想不到當初一腳攔住梅子青沒讓他掉下九重階的恩人大夢師兄竟然是這個不修邊幅的乞丐。說話稀裏糊塗的，口齒不清。不是乞丐就是大酒鬼。踏雪對這人半點好感都沒有，只有滿滿的嫌棄。

梅子青倒是尊敬。認認真真答著他荒謬的問話。“姑且是人。”

“我不信。”夢裏身繞著梅子青轉了兩圈，湊上前聞了聞，嫌棄地扇扇自己的鼻子。“咦……鬼氣有之，猴騷兒有之，貓兒毛還有兩條。最藏不住的還是你那一身梅花香。”一掌送出，看梅子青沒有對打的意思又及時收回。自己在原地踏步搖著頭，伸出兩根手指。“我有兩個忙要幫，可我不知道該怎麽幫。”

“大夢師兄請講。我定盡我所能。”

“我收到兩張通訊符。一張說你是妖，要我殺你。”

“請大夢師兄手下留情。”

“你未必打不過我。不用這麽謙虛。第二張，大師兄要我除你身上的魔。我現在就來問你，你可曾著了魔？”

大師兄果然已經知道他身上出現了異變。大師兄希望他自己解決，繼續做他的同門師弟。梅子青思及此，被驅除的委屈、未知的恐懼這才稍微消去了一點。“若是我著了魔……”

夢裏身舉起手邊葫蘆在他耳邊晃了晃。“我喝了半瓶。渴的很。正好缺一個小鬼下酒。”

“若我不曾著魔……”

“那你這一身妖氣怎麽解釋？嗯，不滿百年。味道卻比我上次收的千年妖狐還要濃烈。”

梅子青不逃反而饒有興趣問：“二師兄，那千年妖狐味道如何？”

夢裏身此人，師父交代的任務向來只完成最低限額。其餘時間都在喝酒吃肉鬥惡靈和破廟療傷。打起惡靈來毫不客氣。英勇得很。然而只有錢財散盡才會如此用功。每滅一惡靈必定喝一壺花酒。此人酒肉不忌，男女都可行樂。不求天長地久，只要你情我願。

回方寸山述職的時候卻是冠帽整齊羅衣潔凈。打不還手罵不還口。被現場逮到還恬不知恥說什麽“人生如夢，夢如人生。既然如此，你我一介俗人何不酒肉相隨、及時行樂？”

道理講不通要打。陶樂天打不過他，薛如銀逮不住他，水信玄陪百丈青上雲房閉關了。是以，現在整個方寸山沒人管得住他。

他行樂，樂得很吶！

夢裏身舔舔自己厚厚的嘴唇，意猶未盡。“釀酒之前膚白勝雪滑嫩可人，釀酒之後醇香清甜入口回甘。”

兩人四目相對，嘿嘿一笑。兩人之間白點傳來傳去。梅子青再退三步，從袖中喚出魯班尺。“你說我把你帶回去大師兄會不會久違地笑一次？”

夢裏身拔開了葫蘆嘴，口子沖著他天靈蓋。“你說我收了你師父會不會開心得出關？”

眾靈寵紛紛戒備。梅子青擺手讓他們讓開。“這是我跟大夢師兄之間的事情。與你們無關。”

夢裏身睜開了雙眼，清澈如水，沒有方才的半點迷離。含一口濁酒朝天一吐，就是一個牢不可破的結界。

結界內兩人對峙。先下手為強。魯班尺率先出手。一個呼吸的時間已經到了面前。葫蘆格擋。魯班尺剛一接近馬上遠離。看似只有還手之力，其實主人悠閑自在，半點不吃力。反觀梅子青，一尺被反彈之後餘威在手上震動，一臂的肌肉都在顫抖。

“咦……右手太弱。你莫不是左利手？”

右利手的梅子青：“……再來。”

梅子青的敗勢是顯而易見的。身為攻擊的魯班尺處處顧忌著不敢靠近。葫蘆野蠻地橫掃、沖撞，重如玄鐵。

“慢著！”梅子青喊停。

夢裏身邁出的右腳收回來。“怎麽了？”

梅子青收了魯班尺，伸手從懷中摸出一張黃符先給自己貼一張。又拿出一張，往人走去，咬牙切齒道：“大！夢！師！兄，你身上的虱子咬到我了！”

“凈衣符？”葫蘆裏搖晃的水聲暴露了主人的膽怯。“你別過來！”夢裏身嗷嗷叫著沖出了結界。口中嚷嚷著不打了不打了饒了我的虱兒吧。

梅子青可不管他。驅使著符咒追上去。夢裏身經過的時候，青蛇暴長三尺絆倒他。夢裏身就地打了個滾化解攻勢。這一停頓，被凈衣符追上了。梅子青朱砂黃符碰到夢裏身後背那一瞬間，藏在夢裏身不知何處的小蟲子逃命似的到處爬。那團蟲子成了一團黑煙飛走。天空都變得黑漆漆的。留下地上趴著哭喊著伸手的夢裏身。“我的口糧啊！沒了沒了。”

此人眉眼清澈幹凈，骨骼勻稱，清潔之後的臉還有能看得出原本精致的五官。好歹是美男子一枚。想不到竟然養虱子為食。踏雪胃裏一個翻滾。想來有外人在，生生忍住了。其他人倒是沒管那麽多。幹嘔的幹嘔，吐毛球的吐毛球。

夢裏身如喪考妣，扯著自己身上幹幹凈凈的百家衣哭成個淚人。他站起身來。大大的眼睛裏寫滿憤怒。“梅！子！青！”

塵土揚起，斷他口糧的人已經被他的蠻力撞出三裏外。後背砸在結實的山上。梅子青捂著胸口苦中作樂道：“山石碎了。我還沒。看來是我的骨頭硬一些。”

“看是你骨頭硬還是我拳頭硬。”說著，一拳把山體打得凹了進去。

梅子青也不是弱的，側身抱住他出拳的手，用盡全身力氣往下一擰。大有鋼筋也給你折斷的氣勢。夢裏身一個順勢打滾化解了扭轉的力道。

沒有了虱子的顧忌，兩人終於痛痛快快打起了近身戰。拳頭對拳頭，骨頭對骨頭。打得對方都是鼻青臉腫。梅子青劍眉星目被兩個熊貓眼堵住了。夢裏身弓著身鼓氣把斷了的筋骨逼回原位。哢擦一聲聽得在場人下巴都酸了。

夢裏身單手揪著梅子青提起來，伸出了拳頭。“向我的虱兒道歉。”

梅子青不。伸手在他臉上劃了一下。惡意調戲道：“大夢師兄這樣幹幹凈凈的樣子挺好看的。”

一拳下去，梅子青鼻梁塌了。“好看頂什麽用？我現在不要女人！一個個都纏上來。”

梅子青：“小夢也會覺得你這樣好看的。”

夢裏身被他的話氣得發瘋。左一拳。“不需要！”右一拳。“長得漂亮是我的錯嗎？”舉高往地上一摔，扯開前襟仰天嚎哭。“煩死了啊啊啊！”嚎完，腳下一滑，頹廢地癱倒。長發遮住了秀氣的容顏。

眾靈寵看打鬥停了，紛紛上前扶起梅子青。可憐呦呦傷沒好，又要施展治療。剛長出水缸那麽大的體型又迅速縮小成茶煲、大碗、包子。在變成綠豆之前，米白拉開了呦呦，沒讓她繼續。

再看梅子青，臉上的淤青還在，精神倒是還好。“內傷好了。外傷我自己痊愈就行。”梅子青說著自己爬起來盤膝打坐，調理氣息。

另一邊，沒有人註意的夢裏身旁邊，站著玄武。

“不要管我。我要重新養虱兒。”夢裏身以為梅子青來拉他，不耐煩地擺擺手。左右摸不到人，撩開面前簾子一樣的長發，面前只有一只長眉烏龜。

“師父！”夢裏身五體投地行大禮。

玄武慌了，兩條長眉豎起，環視四周發現眾人都圍著梅子青，暫時沒有發現這邊才放下心來。

“師父請放心。這裏是我結界內，外面的人看到的只有那個癱倒在地的我。本來是想歇一會就地好好打滾一番沾上點黃泥的，沒想到您老人家來了。我晚點再打滾吧。”

玄武：“你還是別打滾了。就現在這樣挺好的。覺得那些愛慕你皮相的人煩就戴個面具吧。沒必要把自己折騰成個乞丐的樣子。”

“是的師父。”

“你怎麽知道是我？”薛如銀，陶樂天，夢有雲，師徒百年。梅子青，同住十二載。全部都未能能夠認出他真身。想不到，夢裏身竟然看一眼就認出來了。

夢裏身站起來。伸手比六在自己兩眉梢抖動。“您老人家一震驚就翹起兩條白眉。生氣的時候就這麽，豎起來，抖啊抖……”

玄武伸手摸了摸眉毛，還真是。發現自己徒弟被笑話的玄武馬上板起臉。“夠了。我讓你起來了嗎？”夢裏身馬上跪下。

“攔住薛如銀。其他的，道法自然。明白嗎？”

“師父你不是最討厭梅子青這人的嗎？害大師兄偷偷與他相見還不敢讓他喊一聲師弟。”

“什麽？”梅子青說他跟陶樂天喝酒，玄武還以為是梅子青誇大其詞。沒想到是真的。最聽話的陶樂天竟然違背他的命令？玄武怒不可遏。“你大師兄竟敢！”

“師父我錯了！你不要怪大師兄。你就當我方才的話全是胡說八道吧。再說，大師兄其實也沒有做錯。梅子青好歹是那個人的徒弟。按道理也是我們的同門師弟。如果沒有發生美人蛇那件事。好的師父我錯了我不說了。你們快點走。這裏有我守著。”

“你跑得快，可你打不過如銀。拖延時間就好。等我們出了這個山路就是鎮上。到時候如銀找不到我們去往哪條路的。”

“師父你別小看我。”

“不。我沒有小看你。我都打不過他。更別說你了。”玄武頓了頓道：“如銀的鬼主意很多。你自己小心。”

“我自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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