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非白一出生就在芥子山。自己一個人在地裏，餓了就吃雨露困了就睡茉莉花叢間。多虧了小青哥央求蘭姐姐點化了他。薛如銀至今依然還不知道蘭姐姐是誰。竹非白說有手有腳會講話。這個樣子比較方便。吃飯洗澡都容易一些。也就懶得變回去了。

“我在芥子山上跟小青哥是好兄弟。不過他現在忘了。”

從芥子山出來之後一把□□殺主人，把半石山的仙人打了個沒影兒。沒有人再敢收他作為驅使。之後重遇他小青哥，看上了他小青哥家中一個叫米哥的靈寵。

當年夢有雲嚎啕大哭回山來抱著陶樂天一直哭，也不說話。陶樂天哄了三天，夢有雲才肯出門來吃飯。之後，再也不肯到山野去。薛如銀查過，是被一個竹子精打了，面子上過不去。薛如銀怎麽也想不到這個打了他三師兄夢有雲的竹子精是斷袖。再問，哦原來那米哥不是真的哥，是個妹子。只因成天舞刀弄槍的，所有人都喊她哥。

“百年難遇的靈寵修成正果而來，竹大俠實在難得。”

“還好。”竹非白抱著□□晃晃腦袋。

沒有人不喜歡被誇獎。看他這得意的小動作，薛如銀知道自己這一次做對了。正想再說點什麽，這人一句“有緣再會。”走了。

薛如銀對這性子隨便到哪兒躺下就能睡卻對小狗呵護有加細心照料的竹非白完全沒有辦法。錢財於他是糞土。美色永遠比不過他心中的白月光。長生不老自己都做不到他身為靈寵一出生就得到。

為了找到梅子青，薛如銀一直暗中跟在他身後。竹非白沒管它。薛如銀發現竹非白此人不是在開籠子放生就是在去開籠子放生的路上，也是有點怪異。薛如銀裝作偶遇，在沙漠篝火中討了一口烤蠍子。

月色如水，黃沙似火。烤箱一樣的沙漠裏，薛如銀一個凡人終於撐不住中暑了。

“真弱。”

看不過去的竹非白化出原形給他納涼。沙漠中憑空出現一片青竹林。無風自動。那一夜，薛如銀睡得香甜。

薛如銀自出方寸山以來不曾有誰像竹非白那般在意過自己的生死。他開始想要了解竹非白為什麽要堅持看見籠子就開。

竹非白：“你知道我為什麽要打那個仙人嗎？”

薛如銀：“他傷害你了嗎？”

“沒有。他也不知道給我找的那個主人是混蛋。我逃出去了。他要抓我回去。我當然不肯，就把那個仙人打了。之後，沒有一個仙人來抓我回半石山。我也不是每個籠子都去開，每一只生靈都去放的。但是，只要被我發現主人待他們不好，我就去救他們出來，決計不能讓他們像我當初那般受到那樣非人的待遇。”

薛如銀一開始還不知道是怎麽樣非人的待遇。後來通訊符一問夢有雲，找到當事人之一的文竹。當下與竹非白站在一線，同仇敵愾。薛如銀知道這事兒之後把文竹這個最後的知情人殺了。他知道，竹非白不喜歡與竹海有關的一切。他也知道，竹非白善良下不去手。這種事，只能他來做。

為了討好他接近梅子青，薛如銀獻計讓竹非白找到那些被囚禁的靈寵，讓竹非白親手放生。兩人一狗走走停停，放個生，好不愜意。

一次，薛如銀告訴他有一只開竅的野豬要被宰殺，因為村民聽說開竅的靈寵特別滋補。竹非白氣得當場出門要屠盡那條村子。因為不認路的關系走到半路扯了扯頸上荊棘頸帶找來薛如銀幫忙。薛如銀以這村子後山的山墳作為基礎，設計了一個陣法把這幾千的村民盡數活埋。作為誘餌誘敵深入的竹非白三日後從泥土中破土而出，抖落一身灰塵。眉眼間多了幾分殺戮的血紅氣息。因這陣法維持過分費力，薛如銀就地打坐，日夜吸取靈氣療傷。竹非白則是到處建孤墳，把陣外掉落的碎骨扔進去埋了。薛如銀擔心竹非白入魔。竹非白笑了。“我殺了自己的主人。早就是南陵中人了。你不知道嗎？”竹非白笑得燦爛。薛如銀讓他別笑了。竹非白這才背過身去。

“為天地立新，為生靈立命，為萬世開太平。”

“好！薛大哥說得好！”

酒杯相碰，歃血為盟。志趣相投的兩人約好一起成立革命軍，殺上半石山，把奴役靈寵這一惡行徹底扼殺在搖籃中。

薛如銀至今都覺得那一晚很神奇。一向對人冷漠的他就連同門師弟也不曾如此推心置腹過。對著那一張無防備的笑臉，自己居然願意坦白自己的目的。他要找半石仙人報仇。半石仙人逃走之後開了結界，現在半石山誰也進不去，需要鎖寒窗，而這鎖寒窗就在梅子青身上。還給竹非白看了半石的信。竹非白答應等他療好了傷就帶它去找梅子青。當然，薛如銀沒有告訴他這鎖寒窗要怎麽取。

終於達成目的的薛如銀心裏只盼望著這人別明天酒醒就把今晚的事情全都忘記。沒想到竹非白問起他傷勢。

很奇怪。就是受再重的傷他也是咬咬牙自己撐過去。一個人受的傷，不痛。被竹非白問起的時候，血氣翻湧，他拿酒杯的手幾乎無法自持。

竹非白當下轉過桌角把他扶起，背上客棧的睡房。

薛如銀的傷是獨自上半石山試圖與半石決一死戰時候留下的。“可惜，薛某人才疏學淺，最後還是讓他跑了。”

對曾經觸及半石山核心人物的他，竹非白眼裏藏不住崇拜。一個勁兒地說好厲害。竹非白尊他為薛大哥。竹非白成天跟在他屁股後面轉悠。他們互贈禮物。薛如銀贈他荊棘頸帶，名為：“這樣看起來比較有男子漢氣概。哪天我們大事成，米姑娘見到傳說中那個成立革命軍解放百萬靈寵於水深火熱之中的荊棘頸帶竟然是竹大俠，哎呀呀早知如此當初就早點答應他與他相好，不知道現在他衣錦還鄉可還記得我。”

其實那荊棘頸帶正是血緣親所在。傻傻做了薛如銀靈寵不自知的竹非白羞紅了半邊臉，一巴掌打他後背。“薛大哥你笑話我。”

竹非白看他是個病人，又誤以為他沒有武器，就用自己的竹子給他做了袖裏箭。薛如銀用的很趁手。

薛如銀用這袖裏箭把他心愛的小青哥一箭穿心。竹非白醒過來怕是要殺了自己。

“哎。”薛如銀對這麽優柔寡斷的自己相當無語。收起了準備掐死他的手。

拍拍這肉呼呼的光頭，薛如銀嘆息一聲。“竹大俠，我們還要成就霸業，迎娶你家米哥。你可得堅持住啊。”

薛如銀知道他聽不見。可他想要說。看他一時醒不來，薛如銀背起竹非白，帶到荒廢的小木屋裏去。

取出剛死的那黃犬狗腸1具，洗凈，蒸爛為丸。加象牙屑、建青黛、陳松蘿、女貞子各等分。細細研磨為細末，每早混在買來的銀蓮果熬的白湯裏給他餵下3錢。連著三天，竹非白依然沒有醒來。

竹非白的手腳開始泛白。身上千裏鏡蜂鳴不已。薛如銀一張符把那吵死人的鏡子封了。坐在床頭，從懷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張蛇蛻。有四個爪子，每個爪子有四趾。攤開來，鋪滿了整個客房。薛如銀的手揪緊了一角，似是不舍。擡頭看，床上那竹子開花了。先是硬邦邦的尖角苞兒從竹非白的臉長出來，越長越高，越長越多，像是掛了一串麥穗、沈甸甸的壓彎了梗。噗的一聲從苞兒裏鉆出一朵白花來。白花垂下一個個長長的小米粒。小米粒出現，一整支的花苞迅速雕謝，從竹非白身上脫落，白花連同竹非白的一邊臉頰一同掉在床上風化成灰燼，竹非白的臉也開始發白。花苞一點點地蔓延開去，手臂、前胸、心臟的所在。薛如銀再無半點猶豫，取出蛇蛻的精華送入竹非白口中。

竹非白醒來毫無意外就要殺他報仇。一為梅子青二為慘死的黃犬。知道薛如銀全心全力救活他之後又反轉刀背準備自刎。

“別別別。竹大俠你聽我一言。”

仗著自己練家子的本事打折了竹非白右手，沒收了作案工具。竹非白這才能坐下好好聽人說話。在他昏迷的這三天，薛如銀早備好一套說辭。

他站在竹非白身後，一雙手壓在他肩頭，貼著他耳邊說話試圖蠱惑他。“一般人只有一個靈寵，一份罪過。他梅子青一人同時奴役八大靈寵。是惡人中的惡人。我們要鏟除半石山解放靈寵，首先就要從大義滅親開始。”

“你胡說八道！才不是奴役！我小青哥是好人！他沒有奴役誰。”

薛如銀換了一邊耳朵講。“那我們換個說法。我能幫你的米哥解除她跟梅子青的血緣親。你若是想，讓她跟你結成血緣親也未嘗不可。快告訴我，你的小青哥現在何處？”

竹非白準備自爆。薛如銀用血緣之力阻止了。講又講不通，聽又聽不懂，懂了又做不好。對這塊頑石，薛如銀是徹底失望了。“隨便你怎麽樣吧。不過我不會讓你死的。你可得好好活著，親眼見證我成大事的巔峰時刻。”

一口唾沫飛過來砸在臉上。薛如銀用手一摸，還是溫熱的。他心頭又湧起了殺之而後快的念頭。在看到竹非白雙眼往外凸出依舊仇視著他的雙眼，他有點於心不忍。他不明白，為什麽這人說到他小青哥就什麽原則都沒有了呢？

當初化出原形給他乘涼的那個善良的竹非白，現在對他滿口唾棄。“你休想用我來威脅小青哥。我沒別的本事。被通緝慣了。跑得快。以前跑得不快總要被抓受些皮肉之苦。小青哥不記得我了。可他聽說我總被通緝，二話不說教了我這法子。打那之後我打開多少籠子也沒有被抓到過。我這輩子沒給小青哥帶來什麽好事情。被抓到是他給我贖回來的。累了困了是他收留我的。你就是殺了我！我也不會讓你傷害我的小青哥。”

“你這脾氣不好。我忍。終有一天你會明白，跟著我，不後悔。”跟師父當年一樣，全世界都在反對他。只有他知道自己做得沒有錯。“為天地立新，為生靈立命，為萬世開太平。”他說著這句話，離開木屋下山采買銀蓮果。

他很久之前已經辟谷，不再有口腹之欲。但是竹非白沒有。銀蓮果有助於他的傷勢好轉。

吃過銀蓮果之後竹非白要走。“下次見面我們就是仇人。”

蛇蛻在竹非白血液裏，薛如銀並不打算放他走。“我要去禍害你小青哥。你不跟著我，怎麽壞我好事？”

竹非白一下子擔心起來，決定偷偷尾隨看他搞什麽鬼。當然，毫無意外被發現了。薛如銀給他做食療療傷餵草藥。竹非白被他的好意搞糊塗了。

熙熙攘攘的客棧來來往往都是客人。喝光一碗苦藥，接過薛如銀掰下來的一小塊黃糖，竹非白盤膝在客棧長凳上右手撐著臉看他。嘴裏吧唧吧唧嚼著糖。“你這人是不是有病？拿我當誘餌又拼命救我。”

“少生氣。你傷口愈合需要靜養。尤其是不能傷肝火。”

竹非白不聽。一腳踹飛旁邊沒人坐的長凳。客棧裏所有人在他擡腳之後迅速走光。竹非白的嘴又吧唧上了。舔了兩口發現糖都吃完了。一拍桌子揪著薛如銀衣領子站起來。憤憤地說：“你真有病啊！你救我做什麽啊？你要拿我要挾小青哥你來呀！給我上枷鎖啊！戴鐐銬啊！你對我這麽好做什麽呢？”

破布一樣被扔回長凳的薛如銀再一次感嘆自己的好脾氣。換做別人，薛如銀根本不會允許他弄皺自己的衣角！

薛如銀無奈地低頭理順衣服。提醒自己別生氣這人傻。薛如銀一字一句為自己辯解道：“我其實是一個好人。我要做的事也是造福天下的大好事。”

“拿我給你做的袖中箭去傷害我兄弟這叫做好事？”這一次遭殃的是桌子。

薛如銀想了想，問他:“你祭祖嗎？”

“我沒有祖先。不搞那些玩意兒。”

“祭祖要獻上燒豬。我要祭天，怎麽能少了貢品呢？”

“我小青哥絕對不會被你找到的！”

“難說。”

“一定不會！”

“等著瞧。”

“誰怕誰？”竹非白上樓回房。

“機智秋是誰？”竹非白不說。薛如銀自己說出來。“我打聽到的是京中有一東籬主人名喚菊知秋，是太子侍讀，官從四品。”竹非白上樓的腳步在他說到菊知秋這個名字的時候停止了。薛如銀知道自己沒猜錯。“我也去做個國師。跟你家機智秋比一比，玩一玩。”

“隨便你。”竹非白氣鼓鼓地拿刀鞘砸開房門，轉身關上，自己生悶氣去了。薛如銀搖搖頭，燒了一張通訊符給夢有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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