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兒當初就是自爆，生生把兩座荒山破開出兩個彎月形的山谷。有三大原則在，踏雪就算結合了烏雲的妖力也抵不過薛如銀來無影去無蹤的銀光。他只有自爆一途。用盡生命，為梅子青護衛左右。

踏雪環繞成圈的雙手下，一黑一白兩股強勁的妖力聚在丹田內，高速旋轉。踏雪快要被那一股溫熱逼出眼淚。往事如同走馬燈在腦海中翻開一幕幕。

梅子青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說了一句美人兒。梅子青怪他吃得少，夜裏翻窗進來給他留下一碗綠豆沙。梅子青嚼過的草根塞他嘴裏。那是一種勝過西瓜中間那一勺，美過指下一彈晃悠來晃悠去的剝殼雞蛋，甜過剛從樹上摘下來的當季荔枝的無上的享受。因這草汁的清甜裏有著梅子青的味道。值了。就算明知是假，就算自己貪心不足，就算這一切的美好只是因為梅子青的心軟。值了。

踏雪閉上眼，張開雙臂任由無處逃竄的妖力刺破全身血脈往外噴灑而出。後背有風。貼上來一個堅硬的胸膛。竹制手套被他外放的妖力粉碎。那手依然一路往下，無所畏懼地要在一片妖氣的淩虐下摸到他的手。眼看著竹制手套在自己妖力下就要灰飛煙滅，踏雪強行收回妖力。一收一放互相沖撞。體內血氣逼得他當場噴出一口血箭。飛濺出三裏開外。

用自己右手作為賭註賭贏了的梅子青一臉奸計得逞的笑。“你不必事事要強。有我呢，小寶貝。”全身重量掛在他背上的那人兒柔軟的唇落在踏雪臉頰。留下來一個鮮血染就的唇印。

自爆途中被強行截斷。回流的妖力沖擊著踏雪的丹田。外洩的妖力收不回，全部被梅子青生生受了。被妖力吞噬的二人，一同受傷，無力地滑倒在地。

“你做什麽？這樣我們都要受傷的。”

梅子青倒在踏雪懷裏，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還在說著“不許你死。不許你為我受傷”這些鬼話。

踏雪無力錘著身後那人。心肺都仿佛被大火焚燒過。他的聲音嘶啞。猶在罵著：“傻瓜！大傻瓜！”

“這是約定。我跟你說好了的。是我跟你的約定。是我梅子青，對你踏雪許下的承諾。跟你說的那個人沒有關系。跟他沒有關系。”梅子青眼睛睜不開。只好伸手去摸踏雪的手。踏雪回握他。被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嵌進來，最後十指緊扣。

薛如銀理理被踏雪血箭玷汙的長袍。發現怎麽理都解決不了胸前已經碎成布條的事實，也就算了。一手握空拳在身前，一手擺在身後。強撐著胸前火辣辣的疼痛誇獎道：“好一個感人至深的主仆情誼。看得我當真是萬分羨慕。既然如此，我不是不可以大發慈悲，把你們埋在同一處。放心。我無心害你。只要拿到我想要的東西，我一定不會難為你們。留你們全屍也未嘗不可。”

話剛說完，一條巨大的棍子橫掃腰間。薛如銀覺得自己被飛馳的馬車撞了。身子飛上了半空。五臟六腑都被壓迫著快要壓扁了一般。

“殺！殺！殺！”

是米白現出了原形，巨大的體型撐破了觀心堂的穹頂。她紅了眼睛發了狂。一個象鼻把薛如銀甩飛上半空。之後大肆破壞，敵我不分。一如當年初見時候的瘋狂。梅子青言語提醒沒用。只好用血緣之力困住米哥。

專心使用血緣之力的時候，耳邊傳來青蛇急切的提醒。“小心背後！”

梅子青伸手格擋，兩股力量沖擊之下，兩人的衣物都不同程度地撕裂開。梅子青右手的蛇皮鱗片顯露出來。薛如銀咦了一聲，加強了下壓的力道。此時，竹箭穿心之後為救踏雪被妖力反噬的梅子青面容並無半點蒼白，甚至有一點不正常的潮紅。眼底發青，力道不減反有增強的趨勢。

他胸口那鱗片封印狂叫著，逼得梅子青難受得仰天長嘯。這一聲震天的長嘯傳遍整個方圓鎮。青筋如同蚯蚓在梅子青臉上蠕動著。右肩鱗片封印也咆哮著。龍吟，梅子青的吶喊，米白現出人形時候女子特有的高聲尖叫，青蛇痛苦的嘶啞聲，玄武那如同木琴急速破裂的聲音，薛如銀的講話聲，全部混在一起，攪得所有人不能安生。

捂著耳朵的時候，從梅子青胸前掙脫出來一條四爪蛟龍，一條紅頭繩。蛟龍盤踞在整個小山苑上方，遮天蔽日，吟嘯長空。那巨龍瘋狂地扭動著身影，好像被那紅頭繩刺疼了在天空中打滾一般。二者奮力對抗。

利爪的其中一個正正劃過薛如銀頭頂。嚇得薛如銀後退三步。“你一個道士全身妖力是怎麽回事兒？竟然如此強大。怕不是千年老妖？”

梅子青面上青筋隨著那蛟龍的痛苦更加猖狂，方才還是從掙紮著往外現形，現在已經好像一條條傷疤烙印在了梅子青俊美的臉上。顏色從青一點點轉深，梅子青叫一聲那青筋就成熟一分。從棉線長成手指頭那麽粗再迸發出皮膚外。顏色也迅速加深。最開始的幾條竟然已經成了褐色，帶動著更多的青筋刺穿梅子青的皮膚，往體外迸發。失去說話能力的梅子青連啊的聲音都叫不出來，雙手撓著喉嚨，痛苦地張著嘴無聲地吶喊著。面容扭曲成一條條長大的青筋。

薛如銀難以置信地看自己被竹子釘住血肉的右手。“靈寵三原則。主人的命令從來不得違抗。難道我的血緣之力竟然羸弱至此？”

地上一根竹子拔地而起，刺穿了毫無防備的薛如銀的右手。很快，第二根第三根竹子也在第一根竹子的旁邊長了起來。越來越多的竹子繞著薛如銀長了起來。很快，瘋長的竹子就把薛如銀包圍在一片翠綠之中。身邊趴著的竹非白不知道何時抱住了薛如銀的大腿，擡頭沖他得意地笑了。血紅的雙眼看得人心生畏懼。“你是不是忘了？我曾經殺了自己的主人。”

竹非白準備多時的陣法在這個時候發揮了作用。陣法一旦開始就不會停止。被抓住腿腳的薛如銀不得已被拖入陣中。兩人一犬的身影消失在小山苑內。

發瘋的米白被青蛇一口咬暈過去。玄武過來看梅子青。

後者的面容已經模糊不清。密密麻麻的青筋迸發、聚攏成了粗糙的類似樹幹的東西。玄武咬開他的衣服。梅子青的身子也有不同程度的青筋轉為枝幹的跡象。

嘎啦一聲響，接著是轟隆轟隆的破碎木板落入天地池的聲音。

回廊，粉碎了。

從梅子青身下長出的藤條饑渴難耐地抽著天地池的水。吸得太快還發出了咕嚕嚕的聲音。

觀心堂徹底毀了。眾靈寵踩在梅子青身下長出的藤條上，坐落在天地池中，成為一座孤島。

那藤條吸飽水歡快地從池中抽出來，扭曲著往天上搖擺，似要跟日月爭輝。玩兒夠了又一個猛子紮進水裏發出咕嚕嚕吸水的聲音。

流芳河的水流因著它巨大的吸力變得湍急。四面水流被藤條分割得亂七八糟。到處暗潮湧動。巨大的漩渦沖毀了不少蓮花。斷裂的蓮藕白白的切面浮上水面，好像肚皮翻白的死魚。

烏雲艱難地叼著白虎後頸，被水流沖散又被漩渦帶著旋轉無法上岸。青蛇身長暴長三尺伸入水中把他們拖到藤條邊緣。踏雪等人合力把他們拉上來。大家坐在梅子青身下藤條組成的小島上不知如何是好。

之前被梅子青聲聲長嘯招來的村民趕到了。他們看見梅子青身下那蒼虬的手臂那麽長的枝幹紛紛嚇了一跳。

世傳大靈國南方有南陵。入魔的靈寵、癲狂的瘋子、惡魔邪神、奸詐小人一流通通被流放到那處。這些惡人被天帝懲罰久居南陵世世代代不得出。然而，在那終年不散的奶白色濃霧中，有著完完全全靠狼王一人的暴力一統南陵封王稱霸的野蠻狼族。發青的雙眼，狼形的身體，現在張牙舞爪把流芳河水吸幹的梅子青不是魔人狼族誰信？

“梅子青是魔族啊！”

“梅先生是妖怪啊！”

“河水幹了它就要來吸我們的血啦！”

“大家快跑啊！”

吶喊者，驚呼著，恐懼著，四散逃走。

“梅先生！”柳將生化出原形逆著逃跑的人流沖過來幫忙。還沒靠近天地池就被一裏開外的柳壬官用血緣之力控制住。四蹄著地往後拖出四條凹痕。“放開我！我要去救恩人！”

“我不會讓你去送死的。我才是你的主子！聽我的！”

一片混亂中玄武長眉一挑，喊一聲糟糕。“天地池被吸幹了。”

燒雞：“玄武你開什麽玩笑？天地池可是活水。天地池幹了，流芳河不就完蛋了嗎？”

“你們自己看腳下。”

眾人低頭看腳下。皸裂的土地上遍地都是殘枝敗藕死魚死蝦。腥味、泥土鉆入鼻尖，叫人難受。怎麽也無法把它跟以前蓮葉何田田的天地池聯系起來。從藤條出現到現在不到半個時辰，一條曾經滋潤整個方圓鎮的流芳河被那些藤條活生生吸幹了。

蛟龍翺翔九天與紅頭繩纏鬥的時候，梅子青已經暈了。兩股力道在體內掙紮、對抗，叫他這個容器痛苦萬分。想開口大叫，又叫不出來。隱約聽見了柳將生說要救他，踏雪讓烏雲把爪子再伸過來一點，還聽見竹非白小小聲的“小青哥，對不起。”

醒過來的時候，所有靈寵都現出獸態，滿臉驚恐地站在幹涸的河床上，與他站在對面。

“米哥你又忘了帶耳罩。”

“哇！菜花你這麽變得這麽大？”

“白虎怎麽暈過去？”

“你們幹什麽看怪物一樣看著我？”

梅子青看看自己的手。沒有手套保護的右手白得不像話。跟左手比起來簡直不像是同一個人的。一個是滴著雨露的葡萄，一個是曬好的葡萄幹。他好奇地攤開右手放在踏雪臉頰旁邊。後者身子一緊，沒敢動。

“跟你的一樣，白白嫩嫩。”梅子青話裏還有點得意。

沒有人說話。風吹過，有點涼。他環顧四周又是一陣震驚。

“這是哪裏？天地池？水呢？觀心堂呢？我的九轉廊呢？”

他伸手向前，眾靈寵都不約而同後退一步不讓他碰到。青蛇卷起玄武盤在上面。米哥把呦呦推到自己身後。烏雲縮在踏雪懷裏。後者衣衫不整，面容憔悴。白虎半死不活地躺在他身邊。

梅子青還沒問發生了什麽事，高舉火把提著鋤頭手持鐮刀的村民像是游龍從不遠處趕來，將他們團團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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