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冰糖葫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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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一片黃葉如雪飄落。其中夾雜著幾張有著王家那飛鳥家紋的銀票。一只大手壓在他瘦削的肩上。很沈。他不得不壓下半邊身子聽頭頂那人講話。那是一個略粗獷的女聲。是街上罵街的潑婦那種厚實中氣十足的聲音。

上方的她用著此生最大的溫柔說:“少主,我離開南陵千辛萬苦找到你。你小子居然!”“我養你長大,你護我終老?少主,我只是你母親的侍女,怎麽能當得你阿媽?”“也罷。既然已經離開南陵狼族的勢力範圍,那我們就過我們的平安一生。覆仇一事傷身傷神,隨它去吧。”

語氣那麽溫柔。梅子青根本沒法把這聲音的主人跟她高大的身影重疊。

頭痛頭痛。偏偏是這個時候記憶襲來。

冰涼的石板上依依不舍地挽留又不得不放那一雙雙往前的腳離開。噠噠噠地響著,石板上留下一雙汗濕小腳丫的印子。過了一會兒,自己的腳步聲被耳邊熙熙攘攘的叫賣聲覆蓋。一只大手搶過他手中冰糖葫蘆,另一邊大手把他的小手完全包裹著帶著往前走。那是一個集市上。梅子青的臉感覺到了那些人腰間的錢袋子、玉佩甚至佩劍的形狀。人流快要把他淹沒。聲□□他難受要吐。怕走丟的他被人流夾著後退。他奮力擠開人群往前走。走在前方的背影那麽高大,那麽遙遠。

“少主,人間的銀票是用來買賣的。你用葉子騙別人,別人抓不住你當然只能自認倒黴。一旦發現你就會找道士來滅了你這個小魔物。再者說,你騙那些窮苦人家,於心何忍?”

“我沒有。”那小孩手裏拿著一串冰糖葫蘆,委屈得嘟起了小嘴。

那人叉起腰來,更生氣了。“少主,做人,是不可以撒謊的。我陪你去還了這用樹葉騙來的冰糖葫蘆。少主你不要覆仇。那你就要做人。做了人,日後可不能再亂用魔力變銀子了。變吃的也不行。在人類的世界裏,你不能使用魔力。”

這應該就是方圓鎮百姓所說的養大他的狼母。梅子青終於還是抵不過逆流的人群,被擠到了水邊溝渠旁邊。撞倒小孩子手中紙燈籠的梅子青低頭道歉。斑駁的燈影下,他看見了自己光著的小腳丫。旁邊走過的鞋子靴子都比他大一倍。

“嗯。阿媽,我答應你。我要做人。我不用魔力。”

梅子青聞言擡起頭。那高大背影右手臂彎上坐著一個劍眉星目的小小的自己。那高大的身影在遙遠的人群中,一眼就能看見。方才問話的聲音就屬於幼年的自己。他雙腳離地,擺脫擁擠的人流,坐上了那高大身影的肩頭。開心得在寬闊的肩上晃蕩著光腳丫。

“飛上來做什麽呢?臭小子。剛說了別用魔力別用魔力。轉頭你就給我飛上來了?這叫什麽答應啊?”

“我答應了。阿媽你就會高興嘛。我當然要答應啊。”

“別老是隨便就答應我。你得真的做到呀。我的少主!”

那孩子展開雙手像是要坐在那高大的身影上展翅沖上雲霄。“阿媽,小青青做不到的話怎麽辦?”

那高大的身影特意停下來,一掌狠狠打在他屁股上。憤憤道:“做不到就不要許諾!青姑我最恨那些說了要生生世世愛下去,結果自己轉身死掉的蠢貨!像你的父親那般!還要連累你的母親一起殞命!空有一腔柔情似水,到頭來連自己的愛人都保護不了。梅孤影這樣的男人,沒用!廢物!他算什麽父親?他算什麽男人?”

“他不是你的父親!我說不是就不是!”

“少主你可千萬不能變成梅孤影那樣說了又做不到的人。”

“嵐嵐就是傻。少主你可要聰明一點。愛人很重要,其他人也不是可有可無的。少主你不可以去死。遇到天大的事情也不可以。全世界死光了你都不可以尋死。沒什麽比好好活著更重要。知道了嗎?”

又是那個聲音。那高大背影側過臉去看肩頭的小孩。說話時候那人額頭的紅頭繩甩到了肩頭小孩子的右臉。梅子青被觸到的右臉仿佛針刺一般,隱隱作痛。分不清那嘟嘴說著“小青青再也不敢了”的小孩子是自己還是誰。

睜開眼,梅子青面前是踏雪那動個沒停的豐潤嘴唇。踏雪說了什麽他一句都沒有聽清。那記憶大概是他的從前。如此熟悉又遙遠。他好不容易擺脫腦海中浮現的記憶,稍微清醒一點,入耳第一句話就是踏雪對他這個人的總結式埋怨。“溫柔的人,最可怕了。”

暖意被抽走。踏雪想伸手挽留已經遲了。剛從記憶中醒來就挨罵的梅子青哼哼兩聲,強行把他抱上白虎背,強硬地禁錮在懷裏,瞪圓了雙眼,挑起一雙劍眉。迷離的雙眼叫人看不清他心中所想。梅子青兇巴巴地說:“給我聽好了!混賬東西!不喜歡溫柔是不是?看我以後就這麽兇你!怕也是沒有用的。我是你的主子。我不許你哭,你嘴巴都不許扁一下!我要給你加餐,胖死也給我吃下去!去他的!天天給你做夜宵都不長肉。什麽身子啊這是?好,我給你兩個選擇。畢竟我也不是暴君。第一個選擇,好。第二個選擇,沒問題。回答?”

踏雪驚呆了。心裏滿滿都是期望天降落雷把他現在一臉通紅的樣子轟飛。這什麽選擇啊?!這什麽人啊!怎麽會有人可以臉不紅心不跳說出這樣讓人害羞的話?

“回答呢?”梅子青一只手把住踏雪的小臉擡了起來,又問了一遍。

“暴君。”

“行吧。那你就服從統治吧。白虎,走!回家吃夜宵。今晚炸豬板油做板油八寶飯。”

“豬板油?”聽著都膩。踏雪嘴裏莫名彌漫出一腔滑膩膩的感覺,胃也似乎有往外翻的跡象。山路有點顛簸。踏雪在白虎背上已經分不清是聽了他的話難受還是山路叫他難受。

梅子青半點不動搖。“不許嫌棄!給我吃兩大碗。還有豬油渣。我給你炸得酥酥脆脆的,帶回寶貝堂一天吃一點。一個月內給我吃完。白虎你和小烏雲這幾天住寶貝堂去。盯著點兒。別讓他扔了。”

白虎應了聲是,腳步不停往家走。

“你想胖死我啊?”踏雪扭著身子要逃離他懷裏,無奈抵不過他的蠻力,被死死禁錮了。

“我就喜歡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的。不許反駁,反駁也是無效的。從現在開始,我半點溫柔都不會給你。給我敞開肚皮可勁兒吃吧!哈哈哈!”

“暴君!暴君!放開我!我要離家出走!”

“哈哈哈!你走再遠我也找得到你。我可是你主子。放棄掙紮吧!乖乖準備吃胖吧!小混蛋!哈哈哈!你看這樣夠不夠兇?”

踏雪沈默他又去問白虎。“白虎你看我夠不夠兇?”說著又故意拉長了聲音,哈哈哈。

白虎:“……”

夏夜的小山苑沒有一點人聲。只有河水叮咚。草叢裏有一兩只螢火蟲把草葉壓彎了一點。盈盈的微光就跟著天上星星一起閃爍起來。此起彼伏的蟲鳴昭示著夏天的來臨。怎麽看都是一派祥和的景象。如果那螢火蟲不是被絲線釘死在草葉上的話。

白虎大鼻子一吸,全身毛發豎了起來,警戒著周圍。“血腥味。”

踏雪皺眉,捂住自己過於靈敏的鼻子。感覺過於靈敏不是一件好事。踏雪頭腦都被血腥味沖昏過去了。只能把軟弱無力的自己依托給身下的白虎。

“雪兒,不要下來。”梅子青說著,自己跳下虎背。

袖中露出的魯班尺閃著金光,被主人一把握住。回廊上踩出每一步都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在安靜的夏夜裏格外嚇人。

觀心堂剛經過一場大戰。濕漉漉的都是水。旁邊的蓮葉被折斷,被錦鯉的屍體壓到貼在水面上起不來。回廊上一個血畫成的大圓內,大黃犬圍著趴在地上匍匐前行的光頭少年嗚嗚嗚地哀鳴。

那少年身著一身虎皮短衫。僅靠右臂撐在回廊木板上,拖著下肢艱難前行。每走一步,脖子上的荊棘頸帶就收緊一點,勒出的鮮血線條一般流下脖子,密密麻麻,很是恐怖。縱是如此,那少年依然不從那頸帶的限制,頂著被勒得頸部比周圍少了一圈的疼痛也要掙紮著沾自己脖子上乳白鮮血在回廊上畫那花紋繁覆的圓。

“老三!”

這個陣法梅子青認得。竹非白懷揣著拯救天下靈寵打開所有鐵籠的偉大夢想被全大靈通緝。梅子青看不下去就教他一招陣法助他逃跑。梅子青上前扶起竹非白,盤膝在他身後就要坐下來為他療傷。竹非白用盡全身力氣轉身把他推開,要他快走,不要管自己,還喃喃說著對不起。

“你是我三弟我怎麽可以不管你的死活?告訴我。你怎麽了?”

“去京城,找機智秋!”

機智秋,菊知秋,太子侍讀,梅子青曾聽竹非白提起過此人。似乎是他們四弟。“找知秋做什麽?”

“他聰明,啊啊啊”荊棘勒緊,竹非白喉嚨裏發出痛苦的哢哢骨骼碎裂的聲音,再說不出完整的一個字。

“魯班尺!”

手中金光再現,魯班尺在手。荊棘頸帶的尖刺受到金光刺激,更加張牙舞爪,像是要跟魯班尺的金光鬥個高低上下。可憐頸帶下的竹非白,因為缺氧滿臉通紅,口角溢出乳白鮮血,眼眶往外突出,離地獄只有一步之遙。試圖用魯班尺鎮壓荊棘枷鎖的梅子青看形勢不對,迅速收起魯班尺。竹非白綿軟的身體倒在梅子青懷裏。

“這是師叔那一脈的道術。比我高明。我解不了。”

在這一刻,梅子青無比悔恨自己春天編花環不看書、夏天磨豆花不練武、秋天摘果子忘了觀星象,冬天酣睡暖被不知今夕何年。這樣的悔恨曾經在師父與美人蛇纏鬥的時候出現過。那之後他也曾冬練三伏夏練三九。奈何比他優秀又比他勤快的大有人在。他奮力爭取往山頂爬,往目標中的巔峰拼了老命地前進,才有機會發現禁錮竹非白的這人早就在山頂翹首笑他傻子。

竹非白被暗處那人空手勒緊脖子。梅子青只能眼睜睜看著竹非白從自己手中滑走,身子吊在高高的半空,再失去支撐,面朝下狠狠砸在地上。身下流出一攤乳白鮮血。

“是誰?給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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