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回事兒？柳夫人為什麽這麽生氣？”一同騎白虎回去的踏雪忍不到回小山苑就問梅子青。“柳將生被柳壬官，”他頓了頓，臉一紅。“那種欺負？而且不止一次。去年終於被柳夫人發現了。這都是什麽事兒？”

梅子青：“是。但是柳將生不記得了。野牛發晴期多在十一月十二月。柳將生不一樣。每年一次，不定期，而且事後會失去全部記憶。前年開耕之前，將生來找我說是身體不適，我幫他解決了。”

“慢著！”踏雪憤憤打斷他。“你用什麽給他解？！”

“冰水啊。”

“那沒事了。”想歪了的踏雪揮手讓他繼續。

白虎慢慢往前走，梅子青的話一句句飄入踏雪耳中。“我告知他這個病我沒法治，給了他一根燒雞的羽毛，感覺身體不妥的時候就燒掉告知於我。去年，他沒有來找我。我檢查過他的身體沒什麽異樣就算了。現在看來，按剛才柳夫人所說，去年那一次是壬官兒給解了。那時候我就已經有贖他出來的想法。我告訴他血緣親不是問題。將生是我師父結的血緣親。不是師叔那一脈。因此我作為師父的弟子是可以給他解除血緣親。可惜將生不肯。跟猴兒一樣的，他們忠誠於血緣親的主人，此生不渝。今年寒食，大概又是一次，不幸的，被柳夫人撞見了。”

“所以，柳壬官是喜歡柳將生的吧？只是記恨著將生什麽都忘記了。你看，這一次你要帶走將生的時候，他剛巧就出現了。富貴人家的大少爺，養尊處優的，幹嘛大半夜出現在臟兮兮的牛棚？真巧呢。還有，壬官兒主動開口要將生留下。這一件件一樁樁，哪個不是兩情相悅的證據？”

“不可能的。人妖殊途。加上柳夫人也不允許。你今天不太對勁兒。你怎麽了？”

“你天天人妖殊途人妖殊途的。到底什麽是人妖殊途？王秋水冒著死去的風險也要給愛人生下孩子。要是真心相愛，莫說人妖殊途男女有別，就是陰陽兩隔又如何？”

“踏雪，你怎麽了？剛才在柳家也是。”

踏雪心裏有氣。梅子青不會哄。一個勁兒地問怎麽了。梅子青是真的有心要為他排憂解難。只是他不知道，踏雪需要的不是排憂解難。這就像踏雪說要一個蘋果，梅子青一個勁兒往他手裏塞梨子，一個不夠再來一個，還不自知怪踏雪怎麽這麽難哄。

“你以前，挺乖巧的。”

梅子青的這句話直接點燃了踏雪心頭積蓄的火氣。“你又幹嘛？”梅子青懷中一空，踏雪已經雙腳落地，挨著白虎走，不與他同騎。

“梅子青我告訴你，老子半點兒不乖巧！老子裝不下去了！老子就是喜歡你。老子成為你的靈寵之前就已經喜歡你，非你不嫁。可你呢？你要是無心幹嘛拿那些話討好我叫我胡思亂想？你要是有意你現在就告訴我。不然的話，現在就明明白白告訴我叫我死心趕我出小山苑去。省得我天天在你面前晃悠惹你煩。”說著，踏雪站著不動，等梅子青說一句話好讓他轉身離開。

“你先上來。”

還好。梅子青還曉得挽留。踏雪心底的火氣出了個口子，洩了一些。漸漸地開始平靜下來。他明白，失憶不是梅子青的錯，待人溫柔是他一貫作風。只是自己過分貪心，想要梅子青眼裏只有他一個，想要梅子青承認他，想要梅子青為自己顛倒沈迷似自己現在這般。想要的太多，這才是他痛苦的源泉。明白是明白，踏雪無法說服自己不生氣。“我是靈寵啊。白虎也是。我又不是主子又不是主子的媳婦兒。我哪裏有資格騎在白虎背上？”

白虎：“我不介意的。米哥也經常這樣騎著我玩兒。”

鬧別扭的踏雪有一種捶死這個笨蛋老虎的沖動。他怎麽忘了這只蠢白虎在呢？梅子青正愁怎麽哄他，誇一番白虎就來伸手拉他：“你看你看！白虎都說沒關系的。你快上來吧。”

梅子青的竹制手套跟他的竹節銀手鐲是一對的吧？不然為什麽踏雪總覺得那手鐲在他心裏細細碎碎叨叨著要握住那手呢？踏雪順著自己心意伸手，一用力把他拉下來。兩人在草地上滾做一團。踏雪騎在梅子青身上，發了瘋似的扯他衣服。

“你幹什麽？放開我的衣服。我的腰帶！”

“我要給你生一個孩子。”

“神經病。”

“我不怕死。我也可以像王秋水那樣給你留下一點血脈的。那樣的話，你得到了一個孩子還能永永遠遠擺脫我這個神經病？很好的交易不是嗎？”人妖殊途的代價全在妖這一邊。踏雪不怕死。

給他生一個孩子，這是踏雪的心裏話。從前還有個盼頭，覺得失憶算什麽東西，踏雪看不起這樣的東西。他覺得，只要梅子青重新愛上自己不就可以了嗎？一次次失敗一次次被敷衍之後，踏雪已經明白過來了。人妖殊途，他們不可能在一起的。那就這樣吧。給他一個孩子，為他死去。叫他後悔一輩子！記住自己一輩子！

踏雪破罐子破摔。做事全無章法。梅子青雙手把住他腰，趁後者楞神的一瞬間翻身把人壓倒。為了免得他反抗，梅子青一招擒拿手把踏雪雙手反剪，拿膝蓋頂住他脊柱要害。附身貼近他耳垂，壓沈了聲音也壓下憤怒。“那我也跟你做一個交易好不好？我不要孩子！你給我好好活著行不行啊？你答應過我，等到我28歲，”

“我好累。”身下的野草戳得眼睛生疼。踏雪閉上了眼。“你還要我等。我等不及了。梅子青，我現在就想問問你，如果有朝一日我為你而死，你會不會永遠記得我？”

“不會。我不會讓你為我受傷。”

“可我的心，已經被你每一次虛假的溫柔捅了一刀又一刀。”

“那正好，我有藥。我幫你把心補上哈。”說著，梅子青樂呵呵把人翻過來與自己面對面坐著。自去懷裏摘下一面巴掌大的水鏡，上身前傾，親手給踏雪戴上。還叮囑道：“好好戴著。不許摘下來。”

“這是什麽？”

“萬能金創藥。包治百病。能解百毒。梅子青獨創。每一個疙瘩都是用我滿心愛意千錘百煉出來的。可別弄丟了。你衣服裏面都藏了什麽？衣服都被墜下來了。就不能把衣服穿好一點嗎？”

梅子青隔著衣物把踏雪懷裏的小東西撥開兩邊，雙手環過他耳後給他把護心鏡戴上。踏雪忽然有了一個主意。如果他看到自己身上的小東西那會是什麽反應？惡心嗎？正好了結他們之間這虛假的暧昧。“你要不要看看我衣服裏面都是什麽？”

“不看！”深知有詐的梅子青斷言拒絕。

在最無能為力的時候遇上最想相伴一生的人。梅子青能怎麽辦呢？深知自己大限將至的梅子青把人拉起來，給他理理襟擺，順順中線。用著承諾那樣鄭重的語氣聲明道：“雪兒，現在的我做不到你想要的那種好。但是我會盡我現在最大的努力給你最好。”

雪兒，不是踏雪。這已經是梅子青最大的妥協。

“那我寧願不要。”

“不許不要！敢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看我不我掐死你？”梅子青掐著他脖子，一副兇巴巴的樣子。看見踏雪眼眶紅紅語氣馬上軟了。硬邦邦的手變成了軟綿綿的心頭肉。說著心尖上那一點念頭。“我總感覺這幾天要出什麽事。你小心一點。別看我身為一個道士連算命都不會，我的感覺還是很準的。不然你以為我是怎麽一個人平安活到現在的？哎呀！起風了。你涼不涼？”

這個人真的是太溫柔了。到了這種地步還不忘關心他會不會被鏡子涼到。為什麽他就不關心一下自己會不會被他傷到呢？“涼。跟你對我的態度那麽涼。”踏雪摸摸自己心頭那面小鏡子。心中嘆息道這糾纏不休什麽時候是個頭兒？

“這樣呢？可暖一點了？”梅子青看他把手放護心鏡上，以為是鏡子涼了他。從背後抱著他，伸手入他懷，貼在護心鏡上。不遠處被塞了一嘴狗糧的白虎自覺轉過臉去。

絲絲暖意從梅子青手上傳到鏡子再傳到自己心上。踏雪無可奈何。“如果你無心，就早點說明白叫我死心。這麽拖著，半死不活的做什麽呢？”

“我說我無心你就能死心了嗎？想在我面前自爆還是偷偷躲起來上吊？我可舍不得。”梅子青的下巴壓在踏雪肩頭。嗅到淡淡梅花香，正是梅子青身上的味道。自己的味道包圍了踏雪，梅子青心中竊喜。

踏雪心如死灰。強行推開梅子青。“我知道小烏雲跟你討要的承諾。不然你不會對我這般好。我也知道你是言出必行的性子。但是，一年之後你又要再編造一個謊言。何必呢？”

“我沒有撒謊。”梅子青幾乎在踏雪耳邊咆哮著說出這話。

該死！誰把那些話告訴他的？梅子青的腦袋開始疼了。他一手扶著太陽穴，疼痛叫他再說不出別的話。這一種切斷了意識一般的疼痛上一次出現的時候還是與踏雪取名那一次。茉莉濃烈的香氣鉆入鼻尖。“阿青，一旦取了名……”那聲音毫無阻攔地侵占著他的耳朵，將他帶離眼前，沈淪在記憶中。那人生氣時候喊的阿青可以嚇得他心尖顫抖。嫌棄的時候中指會豎起來。“阿青你啊。這個。”高興的時候滿天飛花。一襲鵝黃長裙在山間蔓延的一片茉莉中旋轉。裙擺飛轉，晃花了梅子青的眼。他的腦袋要炸裂一般，只好閉上眼睛，伸手捂住耳朵。

“給我把手拿開！”

以為梅子青堵上耳朵嫌他煩的踏雪強硬地把他的手拿開。“騙誰呢？我說了，小烏雲跟你說的那些話我都知道了。你幹嘛還捂著耳朵裝糊塗？惡心自己惡心人。梅子青我告訴你……”

聲浪層層沖擊下，本就頭痛欲裂的梅子青感覺自己像是浪拍倒在沙灘上的魚，無法呼吸。聽到踏雪帶著哭腔的埋怨，梅子青想說28歲之後，我還你一個完完整整的郎君。轉念一想，他還能活到那個時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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