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猴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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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梅子青歡歡喜喜出門去贖那猴兒。下午,捧著一壇貼滿符咒的骨灰一言不發回來了。整個人好像老了十歲。踏雪擔心他要上去問問怎麽回事。小山苑所有人能出爪子的出爪子,能擺尾巴的擺尾巴,能伸手的伸手,把踏雪攔住了。

梅子青游魂似的進了觀心堂,坐下,布結界。念一聲“福生無量天尊”,回房齋戒沐浴,到五臟廟開火做飯。

“那是什麽?”梅子青走後,大家才松開了踏雪的手。

“過來早起廊。我慢慢跟你講。”玄武被難得正經的青蛇帶走。

大家圍在早起廊,跟踏雪說起那傳說中的菩提寶心符。以菩提之慈憫滋潤世間萬物,消減對方的暴戾之氣。一張,足夠。“你看看那骨灰壇上面貼了幾張?”

那被當作屏風使的張開的小孩子道袍迎風飄揚。偶爾露出骨灰壇的一個角。踏雪就著風吹起道袍的間隙數了數。“五張。”

青蛇吐了吐信子,沒有半點往日的吊兒郎當。“自爆的。一屍兩命。沒過頭七。戾氣太重。”

玄武:“他行嗎?”

青蛇:“相信他。”

踏雪問烏雲什麽是自爆。觀心堂那邊,小孩子道袍下露出梅子青忙前忙後的一雙腿。單薄的道袍後面隱約有人形坐下,點香,上牌位、鮮花供果、三茶四酒、三葷四素、米飯饅頭、一疊紙錢。

“設壇了。準備。”

玄武一開口,眾人如臨大敵。米哥甚至把紅纓槍雙手把住,隨時準備出擊。那邊,梅子青盤膝坐下,口中念念有詞。玄武看他口型,是,“《太上洞玄靈寶救苦拔罪妙經》。”

“玄武,加《太乙救苦天尊說拔度酆都血湖妙語》。青蛇,加《太上三生結怨妙經》。白虎,米哥,燒雞,戒備。其他人,躲開!”

眾靈寵應聲而動。踏雪和烏雲被呦呦拉走。踏雪心中不安,只得回頭看。這一看,不得了。小道士道袍上面滿是抓痕。結界內似乎有什麽在掙紮,只能通過偶爾凸出來的凹痕知道那是手和腳。結界外,靜謐無聲。天地池的錦鯉也藏在了荷葉下。三人躲在人群的最後。

玄武和青蛇口中念念有詞,神色凝重。蠟燭滅了。被梅子青吐出的一口鮮血撲滅的。踏雪要上去救人。被呦呦吼住了。“你現在過去有什麽用?別搗亂。”

他知道自己一個貓妖,在道術上毫無建樹。他只能後退兩步,看著,擔心著。

玄武:“糟了,結界要破了。”

青蛇:“念經不要停!完了。我念到哪裏了?重來。”

兩人又繼續念經。踏雪很快知道什麽叫結界破了。

結界能封住結界內的形聲聞味觸。結界一破,所有人捂住耳朵也抵擋不住那聲聲哀嚎。“我的孩子!”“還給我!”“孩子!”一位母親的呼喊叫人撕心裂肺得疼。還夾雜著若有若無的嬰兒哭喊。果然是一屍兩命。

亡靈死前的影像沖著腦海洶湧而來。伴著聲聲吶喊。聽到這哭喊的每個人,眼淚都止不住地落下。這是踏雪救燒雞時候看到的那猴兒。

她出生在耍猴人掌心。小小的一只。她也曾有過天真爛漫的童年。耍猴人一開始待她如同親女兒。畢竟,猴兒與人類只是多了一身毛發和不會開口講話。日夜餵食銀蓮果之後,猴兒開口說話了。第一句話喊的是“爸爸。”

踏雪聽到白虎跟著喊了一聲爸爸。繼而,白虎倒下了。

玄武長眉一抖,提醒大家:“保持心性。跟我念,道非道。”

“道非道。”

“非常道。”

“非常道。”

玄武帶領大家念的是《道德經》。踏雪跟著念,心頭那一點痛苦稍微減輕了一點。耳邊眼前還是那猴兒。

瘟疫來臨。耍猴人走了。猴兒在山林中吃著野果長大了。耍猴人回來了。耍猴人不一樣了。耍猴人逼猴兒走鋼絲,走不完不許吃飯。猴兒服從了。跳火圈,背數字,偷錢袋子……只要是耍猴人教的,猴兒咬著牙全部學會了。猴兒想,這樣可以了吧?不可以。耍猴人帶猴兒到處去演出。演出到方圓鎮的猴兒遇到了梅子青。得到耍猴人同意的猴兒帶梅子青上山采蘑菇、摘野果。梅子青教猴兒折茉莉花別在耳後。猴兒拍掌大笑。把他院裏茉莉花摘了不少,插了自己滿頭。猴兒教梅子青做槐花炒蛋。梅子青用手從鍋裏撈著吃燙了手。這倆吃得津津有味。

耍猴人要走了。梅子青要贖猴兒。

“你有錢嗎?”酒糟鼻的大叔問他。

耍猴人帶著猴兒走了。一路收了豺狼虎豹和毒蛇。耍猴人發財了。耍猴人不見了。那個人變成了班主。猴兒臉上塗上五彩顏料,跟可怕的豺狼虎豹同臺表演。下了臺,自己弄掉那些癢得不行的顏料。猴兒跟著班主走過鄉鎮,穿過大山,淌過大河。

猴兒戀愛了。在蜀山坐船時候,懸崖上的他向她露出紅紅的屁股。猴兒第一次不顧班主警告,攀上了懸崖,跟上了他的身影。兩只猴子的身影一前一後消失在懸崖上的叢林深處。猴兒走出了叢林。班主沒說什麽,帶走了猴兒。

梅子青來了。梅子青一出手先把那一籠籠嗷嗷叫的豺狼虎豹全部拿結界封了。“可算清凈了。我存夠錢了。走,我帶你去見班主。”

猴子不肯走。梅子青為她把脈,臉上浮現出驚嚇的表情。“你懷孕了?”

“是啊。”

“那個畜生!我饒不了他!”

梅子青嚷嚷著要去殺了班主。猴兒拉住他。解釋道:“不是班主的。人妖殊途,怎麽可能是班主的嘛!”

梅子青冷靜想了想,覆又坐下來。“確實如此。那,”

“我們行路經過蜀山。那一片都是我們族群的。我就,”

“就一見傾心,心有所屬,珠胎暗結。是也不是?”

“你哪裏學來的這些羞人的話?討厭。”

猴兒上臺表演。手持著一桿很長很長的竹子走鋼絲。腹中的嬰兒哇哇大叫。“媽媽我怕!嗚嗚嗚……”

班主聽不見嬰兒的哭聲。質問猴兒:“怎麽不走了?”

觀眾等著,吵著鬧著不走就要退票。班主拿鞭子抽了猴兒。猴兒失足,跌落。梅子青撥開人群沖上舞臺,攤開銀針搶救。

“我的孩子。”

“你不要說話。”

猴兒念著我的孩子,暈了過去。身下是一大灘的血。梅子青把猴兒安頓在班主床上。一邊洗手一邊大聲怪責班主。那大叔滿頭大汗說著是是是。再進房內,猴兒連同從她腹中取出的死胎一同不見了。

班主憑借血緣之力找到了猴兒。猴兒在他們眼前不到一尺的地方抱著死胎跳下懸崖。梅子青攔不住那猴兒自爆。一屍兩命。梅子青下峽谷,找到了爆炸的痕跡。撿了一些碎骨,裝了一壇灰燼回小山苑來。

那是一場亂七八糟的超度。結界破了惡靈也不知道往外跑去害人,只是喃喃地在原地哭、在原地喊著孩子孩子。梅子青撒著白米飯,一會兒念往生咒,一會兒說對不起。他覺得,在場的自己沒能保護好這兩母女是自己的責任。

梅子青趴在祭壇上泣不成聲。還是青蛇短暫地化出人形從大覺房床底取出梅子青的師父百丈青遺留下來的寶具墨鬥把惡靈鎮住了。惡靈最後被梅子青收進了骨灰壇。這一次,畫了符,沒再貼得亂七八糟。

梅子青把骨灰壇交給了獨活。獨活笑了。“我克死了丈夫嫁不出去。你給了我一個妻子的名分。現在還給了我一個女兒和孫女兒。梅子青,你怎麽能這麽好呢?”踏雪發現,鬼女收起長舌的模樣還算清秀。也許玄武的相克理論,不無道理。至少獨活靠著他的庇佑,活得比以前好了一些。

米白打掃祭壇。呦呦給白虎療傷。烏雲守著踏雪。踏雪看著梅子青。青蛇和玄武打坐,繼續超度亡靈。燒雞去找工頭請假。

踏雪聽梅子青說了很多那些他在幻象裏看到過的他與猴兒的過去。梅子青陪踏雪去成衣鋪挑了一匹織金錦。聽說是上貢皇帝的好料子。

三天後一個滿月夜,柳家派人來說,梅子青偷牛被發現了,要踏雪拿錢來贖。

柳家下人來說梅子青偷牛被抓到的時候踏雪整個人都是蒙的。梅子青一個賣東西都不曉得加價的老實人,偷牛?猴兒死後他就瘋了嗎?踏雪騎著白虎連夜趕往柳居。

踏雪剛下了虎背就有一面容清秀的侍女踩著碎步急急迎上來。侍女一福,叫聲踏雪先生這邊請,自己撒開小腳就往西小跑。踏雪幹脆騎上白虎穿梭於廊下,跟在侍女身後。

柳居是梅子青師父百丈青設計的占地十畝的山莊。廣廈十八間,庭院三個,如今全部燈火通明。兒子柳壬官居東院東三房,分別是臥室、書房、練功房。柳夫人和柳員外居前院三房,分別是臥室、吵架時候分開睡的偏房,和柳員外犯錯之後專屬的凈室。後院的客房、下人房不一而足。除前園開辟用作菜園外,每一個庭院都有專屬的小花園。好比東院就種了柳壬官最喜歡的綠萼花。

侍女帶著踏雪一路穿過這些庭院,最後帶他們去到後院的牛棚。

與富麗堂皇的柳居相比,牛棚簡陋、骯臟。踏雪下意識以為梅子青被壓在新建成的牛棚旁邊那小屋子裏。畢竟,就算是偷牛賊也好歹是個人,怎麽能在臟得要死的牛棚裏面審訊呢?裏面滿是洗不凈的血腥味。沒想到侍女帶著他繼續往前到了牛欄裏。

木頭搭成的牛欄每一個都盡可能地窄。這樣才能在盡可能小的地方安置盡可能多的耕牛。一頭耕牛牽進去,剛好轉過身,再多的地方就沒有了。黃泥地上鋪了去年的禾稈草。能用一年。雨天潮濕的水汽,耕牛的糞便,禾稈草的黴味,現在全部混合在一起,沖天的臭。走近三裏路踏雪已經要捏著鼻子,屏住呼吸。

雖說柳員外每天都安排了長工打掃牛棚。但是越打掃,那味道滲進黃泥地裏,味道就越是頑固。侍女領著踏雪在這些臭烘烘的隔間之間穿過。在這些常年臭烘烘的豆腐塊兒大小的牛棚其中一個隔間裏,站著與人爭吵得面紅耳赤的梅子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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