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草梗

關燈
謝過工頭,梅子青接過踏雪手中的籃子回家去。燒雞離家出走之後更加勤奮用功。雖然還是沒怎麽長大。其他靈寵圍成一圈在五臟廟吃飯。梅子青感覺家裏前所未有的熱鬧。從前,白虎是一只愛吃糖不甩的白虎,現在的白虎是知道給烏雲夾雞腿的好夫君。踏雪不再說那些前世有緣的鬼話。米哥也不和青蛇鬼混,設計坑他。

這日子,怎麽說呢?舒坦得有些不實在。算了算日子,剩下不夠一個月。

一日午後歇息,梅子青嘴裏叼著一根狗尾巴草看天地池內荷葉間穿梭來回追逐錦鯉的青蛇,覺得這來來去去沒點兒意思。身子一斜,躺在了踏雪膝頭。後者的雙腿顯而易見地往上抖動了一下。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接近嚇的。梅子青是故意的。工程結束了,房子建好了。他有空料理自己跟踏雪那一團亂麻,意外地發現踏雪不知何時,已揮刀把他倆之間那一點暧昧砍了個七零八落。“我覺得自己這一生有你們,算是值了。可惜,你最近都不說那些話了。”

踏雪扯扯胸前衣服,得體地笑笑。“什麽話?”

“是因為有我才值得嗎,喜歡我,要做我夫人之類的。”踏雪的冷漠叫梅子青再說起這些話兒都有些張不開嘴的別扭。明明不久前這人還天天把郎君二字掛在嘴邊,嬌滴滴地叫著。怎麽現在,好像煙花上了天之後再無回響一般?

“我是貓兒。主子。”

一個不會抖水不會被逗貓棒玩弄的貓兒?一個會算賬會打掃的貓兒?他這麽說,梅子青也只能認了。

少了那些撩來撩去的小把戲,梅子青還真有點不習慣。鬼使神差的,梅子青把口中的狗尾巴草取下來隨手塞踏雪嘴裏。沒能如願看到他的花癡臉。梅子青聳聳肩走了。

九轉廊上出門找事兒做的腳步邁得太快,沒看到身後的踏雪慌慌張張把那狗尾巴草塞進自己嘴裏嚼著抽起鼻息強忍著啜泣的樣子。

烏雲可算逮著踏雪不去算賬的日子了。在觀心堂,四足一躍,跳上美人靠,問他:“你放棄了嗎?”踏雪已經在這觀心堂坐了三天了。烏雲並不覺得青蛇跟玄武這麽有趣,可以讓他目不轉睛地看。

踏雪笑著屈起食指拭去眼角淚水。輕描淡寫道:“不然呢?前世那般恩愛。一朝失憶成路人。我還能怎麽辦?”

烏雲實在看不下去,一爪子扯斷他腰帶。從他衣服裏叮叮當當掉出來許多小東西。

“我的東西。”踏雪怕東西掉進天地池。匆匆忙忙起身去撿。

看著彎腰一根草梗一顆石子兒都當寶貝兒放嘴邊呵一口氣吹吹說不疼的踏雪,烏雲感覺心底墜了一個秤砣。不得不閉上眼睛不去看踏雪彎腰收拾的淒涼身影。“你每天把這些東西藏在身上,衣服都穿不好了。你跟我說你放棄了?騙鬼呢?”

地上一堆都是梅子青的畫像無論是自己畫的還是別人畫的,還有他的字他的符他滅過的惡靈留下來的一抔土。這些,全部,踏雪都要在夜裏睡前看一眼,才能心安。

“別撿了!你是人啊!這是什麽?”憤怒的烏雲跳下來推倒踏雪。踩在他身上,爪子傳來的感覺不太對。他一向非綾羅綢緞不穿。這粗糙的質感是怎麽回事兒?烏雲一爪子扯出踏雪裏面的麻布中衣。“果然。”果然是梅子青的衣服。

踏雪從來沒有放棄。就連最不理事的玄武都親眼看過他端起梅子青喝過的水杯偷偷地抿一小口。“不是說要讓他重新愛上你嗎?二當家。”烏雲吐出一口血毛球,竟無語凝噎。本人都已經放棄了,他還有什麽好說的?

血毛球滾落水中。撲通一聲。幸虧青蛇反應快,環住了那一圈水域,在錦鯉們靠近之前將它凈化了。

踏雪心驚膽顫看了這一場小騷動。松了一口氣回頭沖著烏雲警告他。“不要說出去。”

得到烏雲許諾之後,踏雪綻開笑顏,起身拍拍身上塵土去青青堂看書。今日,不知道會從書中拿到什麽。幹掉的桂花嗎?花生米嗎?還是一片竹葉一朵梅花?是一片當歸。從前看見梅子青抱著它看書的時候吃東西他就百般嫌棄,如今只剩下這些小東西,踏雪又巴不得他多看書、多留一些小東西給他惦念著。

踏雪抱著他的寶貝安睡。烏雲戳了戳白虎額頭,把後者帶離威風堂洞口。

“怎麽了?”

“狗子,雪兒這樣不行。”

“你想怎麽辦?我幫你。”

踏雪無數次在深夜,一個人趴在枕頭上小聲啜泣,次日總會翻出備用那個試圖瞞過烏雲和白虎。白虎也親眼看到過踏雪一個人坐在青青堂,嘴裏叼著梅子青曾經塞他嘴裏的狗尾巴草。那一日白虎看見他把幹掉的狗尾巴草咬在嘴裏細細品嘗,好像什麽楊枝甘露一般。明明幹得連青草汁都嚼不出來一滴,依然樂此不疲。不時嘴角上揚,不知道在想什麽。白虎走開了,留他一個人沈淪其中。

自從燒雞離家出走再回來之後,踏雪連他倆的幫助都一一拒絕了。呦呦也跟白虎說過,踏雪在跟她學女紅,只為了給梅子青縫粗布麻衣。還有那許多次的把衣服收錯了,拿到了自己房間或者去大覺房找他落下的衣服。好像,自己的衣服在大覺房待過之後,身價會上升百倍。

他這般癡癡地愛著,除了常常出外勞作的梅子青,小山苑內與他朝夕相對的靈寵還有哪一個不知呢?

烏雲要他把踏雪偷藏小東西的事情告訴梅子青。白虎思來想去,還是說不出口。這畢竟是他們之間的事情。從柳家接人回小山苑的路上,白虎還是忍不住說了大覺房那一晚的事情。

“明明那麽要強的一個人,被你趕出房門那晚哭得像個孩子一樣。主子,踏雪喜歡你。也許,他真的是你忘記的那段記憶裏你熟悉的人。主子,你待他,到底是怎麽想的?”

“我最近待他不好嗎?”

“很好。一如既往的好。”就是你不知道踏雪待你有多執著。

“那不就行了?”梅子青在白虎背上攤開雙手,一臉無辜。“他身上沒有老三那種熟悉感。我失憶。但我並非忘記了全部。我只是,記得不清楚。像老三,機智秋,蘭姐姐這些人,我隱約有一種感覺。是那種相識很久只等日後有緣再會的感覺。但是對踏雪,除了心疼他一片癡心,我什麽都沒有。”

“原來你知道他一片癡心啊。”

“他以前天天喊我郎君的,傻子都知道他喜歡我。”

白虎嘆一口氣心道:你知道他喜歡你,可你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喜歡你。

“白虎,你今天怎麽回事?我從來沒有見過你嘆氣。而且,你自從開竅,這還是第一次化作獸態吧?為什麽呀?今天是什麽日子?我是不是忘了什麽?”

“沒什麽。”白虎默默馱著這個呆子往小山苑走。那青石板橋上,那癡情的人兒又在等著了吧?

“白虎你等等!”

白虎聞言停下。眼看著梅子青歡天喜地沖進雜草叢裏,摘起一朵蒲公英往它臉上吹。小小的種子在白虎大餅那樣的臉上散開。“好看嗎?”

“好看。”

“給踏雪摘一點玩玩兒。白虎你可得走慢點啊。不然就要吹散了。”

這個人,到底是在意呢還是不在意呢?白虎小小的腦袋想不懂。它覺得,還是回去問問小烏雲吧。

蒲公英到家的時候只剩下一個花梗。梅子青滿臉抱歉。

“明天帶我去蒲公英開花的那裏吧。我想去看看。”

踏雪一句話,他又馬上嘚瑟起來。“好啊。我帶你去。”

很快,寶貝堂建好了。踏雪一個人搬出威風堂。烏雲留下來陪白虎。烏雲一有時間就會去寶貝堂陪踏雪。白虎也會過去。有時候,他會看到踏雪跟呦呦學做女紅。刺疼了手打趣兩下,吸了指尖一點血珠,繼續。有時候,白虎會去問燒雞為什麽踏雪會變成這個無精打采的樣子。燒雞總是神神道道念著四個字:“人妖殊途。”

“她回來了。太好了。踏雪。把我們家所有的銀子都給我。”

突然有一日,梅子青算出了什麽,大半夜跑過來寶貝堂找踏雪要錢。踏雪穿戴好衣物,把那些小東西藏進床底衣篋。才來開門把梅子青迎進來。

三畝地的寶貝堂是小山苑裏占地最廣的房子。亭臺樓閣一應俱全。說是一個小小的小山苑也不為過。踏雪房裏的東西卻是最少的。一床一桌椅子若幹,洗漱臺上也只有簡簡單單一面銅鏡。甚至於衣物還是當初梅子青給他買的三套深衣兩套棉襖外加一床厚被一床薄被。就連梅子青看著都有點寒磣。“你做賬房先生不是賺不少嗎?別老是給白虎烏雲買雞腿什麽的,偶爾也給自己添置一些衣物。”

“衣服夠穿就行了。還是說,你有空幫我挑一挑?”

“等柳夫人那小房子的工錢到了賬我就陪你去一趟成衣鋪。”

“好呀!”

“你怎麽突然就開心起來了?”

“因為,我很快就要有新衣服穿了啊。”

難得一見的撒嬌。都說月色下看人,越看越醉人。梅子青覺得此話不假。“你終於笑了。”梅子青開口,這才想起來踏雪已經好久沒有笑得這麽開心了。“你以前,”

“你怎麽這麽晚又來了?”踏雪給他倒茶,打斷他道:“誰要來?你要那麽多錢做什麽?你要不說明白我可要哭了哦。”

“耍猴兒的要來了。我要買下猴兒。”

“猴兒?”踏雪被這一聲親昵的稱呼揪緊了心房。

梅子青待人一向清淡。就是對著他最親愛的師父、陶樂天也不曾這般,用上愛稱,踏雪求而不得的心感覺到了強大的威脅。

21歲的梅子青第一次看到村口牽著猴兒賣藝的大叔那醜惡嘴臉就惡心。他要猴兒跳火圈,要猴兒跟毒蛇搏鬥,這些都是為了博觀眾兩三個錢。最可惡的是,猴兒是靈寵。開口能言,溫婉可人。梅子青從不曾見那耍猴人給過猴兒一顆銀蓮果。他斷了猴兒修煉的路。梅子青可不許。他也想過解救猴兒,可猴兒不肯。

“猴兒教我炒的槐花炒蛋。它以前來過方圓鎮。以前它說自己打小就是耍猴人養大的。不舍得離開他。離開之後自己也沒有生計。”梅子青喝了一杯茶,抿了一把雙唇旋即分開發出一聲響亮的啵。“現在有錢了。我再去試一試。這一次,無論他出什麽價錢我都要把猴兒買回來。”

梅子青拿走了所有的錢。滿懷期待回大覺房。那一夜,寶貝堂響起了綿綿不斷的啵啵啵。一墻之隔的米白被吵醒,躲進早起廊睡。跟玄武、青蛇說起這兩人。青蛇和米白俱是一陣唏噓。

“猴兒老早就來方圓鎮了。梅子青算錯了。不過就他那數手指頭的法子,能算中猴兒來也是進步挺大。不虧我和踏雪教他這一趟。”被兩雙眼睛緊盯的玄武眨眨眼,抖一抖兩條過身的長眉,心裏有點慌。“你們幹嘛這樣看著我?我說錯什麽了嗎?”

米白:“你的話或許沒有錯,但是你說話的時機不太對。”

長眉彎成一個問號。玄武,“不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