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乾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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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全部家當都給他,這是什麽意思?要他主內?親口承認的夫人?幸福來得太突然。踏雪戰戰兢兢把錢袋子掛腰帶上。整理好亂糟糟的衣服,快步跟在梅子青身後。心裏盤算著這筆錢要怎麽花才能越花越多。古代囤積居奇那點兒把戲怕被梅子青惹麻煩。這個世界也不是唐宋元明清,家裏那麽多靈寵不知道能不能拿來做個展覽賺個小錢。想想家中被梅子青寵成小寶寶的燒雞,踏雪否決了這個危險的想法。他可不想因為虐待靈寵而被梅子青討厭。

路上經過賣冰糖葫蘆的小攤兒。梅子青伸手找他要錢踏雪還沒反應過來。“幹嘛?”

“突然想吃冰糖葫蘆了。給我錢。”

“你喜歡吃這個?”踏雪沒懂這只能靠外面糖稀調味的酸果子有什麽好吃。伸手入懷裏才想起來梅子青把錢袋子給他了。

“不喜歡。”梅子青咬了一個,剩下的一串全塞他手裏。

“不喜歡你還吃?”踏雪咬一口,味道好像還不錯。“怎麽有一股梅花香?”

“有些東西,要吃著冰糖葫蘆才能想起來。”

“莫名其妙。”

踏雪又買了一串冰糖葫蘆。沒有梅花香。拉過梅子青衣領嗅了嗅才發現,這梅花香真的是來自梅子青身上。真的有人天生有體香的?還是梅花味兒的?踏雪再一次被這個世界震撼到了。

踏雪揪起他衣領的時候梅子青還沒反應過來。緊接著又被嗅了嗅。生怕自己汗臭味熏著人的梅子青趕緊扯了衣角也嗅了嗅。“有味道嗎?”

“嗯。有一股梅花香。你聞聞我的,跟你的不一樣。”

“嗯。奶香。”

“嗯?真的嗎?”踏雪自己拉過衣袖聞了聞。“沒有。聞不到。奇怪了?為什麽我們能聞到別人身上的味道,就是聞不到自己身上的?自我濾鏡嗎?”踏雪拉過店家的衣服也聞了聞。“真的哎。”

“你幹嘛!”梅子青氣急敗壞一把拉過人。胸膛起伏得像在打鼓。一雙迷蒙的眼睛被火氣堵滿。嚇得踏雪跳開兩步。才解釋道:“烏雲說貓貓都是靠鼻子來認識世界的。我,我在練習。”

“不許練。”

“那我怎麽了解這個世界?”

一個竹制手套橫在他面前。梅子青用著一種不由分說的語氣命令道:“聞我的。我就是你的世界。” 被自己暧昧的話說得自己的臉都紅了紅。梅子青真的不懂師父為什麽要把這些羞人的話拿個好本子專門謄抄下來。梅子青還是個看一遍絕對記住不會忘的。“我是你的主子。記住了。”

踏雪看他吃醋的樣子太好笑了。一時忘了回答。被急躁的梅子青捧圓了小臉,要他說是。“是是是。放開我。大家都看著呢。”

梅子青松開手。踏雪轉過臉去。兩人隔得有點遠。有人從兩人中間走過,梅子青心中一慌,大手一用力把踏雪整個兒扯進了懷裏。喊了一聲“阿媽”。

身子被緊緊夾住的踏雪內心千萬匹草泥馬奔騰而過。雙臂被他夾得快要左右錯位,胸腔也被擠壓得喘不上氣。身後那人腦袋埋進他頸窩。全身都在微微顫抖。梅子青痛苦的模樣叫踏雪不敢亂動。

梅子青就這麽抱著踏雪過了一會兒,才松開手腳僵硬的他,改抱為牽。踏雪問他怎麽了。梅子青只說是記憶在一點點恢覆。

想起那句阿媽,踏雪知道這一次梅子青想起來的人不是他這個前世。有點失落,又有點心疼這個失憶的人。他也在努力找回自己的記憶啊。踏雪告訴自己,隨緣吧,寧願記不起也莫叫他再一次這般難受。

鎮上正是熱鬧時候。梅子青牽著踏雪的手,像個孩兒一樣帶他到處轉悠。那些八卦的村民都問梅子青旁邊人是誰。梅子青一律以“我家主子”應對。

路過賣花郎的攤檔。那機靈的小夥子直接問他踏雪是不是他娘子。梅子青答道:“哪家娘子有他漂亮?”說著給他別上一朵時令的茉莉花。

模糊不清的愛戀叫踏雪心花怒放,又擔驚受怕。喜的是他待自己好得沒話說。怕的是這暧昧來得如此迅速,必定事有蹊蹺。要知道半天之前,梅子青還是被踏雪一口一個郎君叫得無所適從的人。

兩人邊吃邊逛,不多時,來到了鎮上門口有飛鳥剪影的成衣鋪。那飛鳥剪影很有意思。踏雪不禁看呆了去。那是一只飛鳥的黑色剪影。駐足在月下的樹枝上。樹枝巧妙地呈現王家的王字。

梅子青告訴他:“這是王家的家紋。”

“王家?”

“柳夫人出閨前叫王師子。正是大靈國第一富商,皇家世代專供布料的王家次女。王家現任當家是柳夫人的侄子王平。柳夫人說方圓鎮衣服不好看。王公子就把成衣鋪開到了方圓鎮。布料都是一等一的好。”

踏雪懂了。窮苦人家根本買不起。方圓鎮又沒幾個有錢人。王公子明擺著就是開這店給他姑姑一個人耍的。看梅子青這拘謹得手腳沒處放的樣子,踏雪知道他也是第一次到這樣的店來。

招待的小二是個勤快人。逮著梅子青這個金主就給他可勁兒地介紹那些個綾羅綢緞。煙栗,花青,明黃,桃紅,青蓮,木槿紫,五顏六色看得人眼花繚亂。梅子青摸著這個柔順,看著那個色澤飽滿,一時拿不定主意。“這個要多少銀子?”

掌櫃的眼都不瞄他一下,懶懶打著算盤上兩顆珠子道:“一兩。”

“那還行啊。雖然貴了點,但是這料子摸著就舒服。”

“黃金。”掌櫃的長尺把他撚布料的竹制手套一壓,補充道:“別撚。皺了。”

“搶錢呢?”梅子青嚇得收回手往身上麻布擦了擦試圖擦去方才那一點滑順的觸感。

“你眼光挺好的。一挑就是我店裏最好的。”

可自己買不起啊!梅子青指了指角落裏的棉布,終於得到了一個自己緊衣縮食半個月付得起的價錢。來問本人要什麽顏色的。

“正紅。”踏雪從布匹一角繡的金線家紋上擡起頭,不假思索道。

“你不過來看一看?挑一挑花紋?”

“不用。這個顏色適合我。無論什麽花紋都好看。”

量過尺寸,挑好布料,算好價錢,兩人打道回府。

月上柳梢頭,踏雪懷裏揣著梅子青的錢袋子,夢裏也笑著。白虎舔掉烏雲那糊了一臉的糖不甩,把他連同烏雲一並圈在四足之內。

同樣的月下,青青堂內,梅子青正在奮筆疾書。寫一句劃掉半句。看一眼床底下的木桶又添上兩句。好像在完成什麽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足足費了二指厚的信紙才寫成兩封。剩下的寫壞的全部一把火燒了。剩下來的一封小心翼翼壓在枕頭底下,一封拿在手裏。

他在屋裏徘徊許久,終於借著月色挖出梅樹下一壇美酒。斟上一杯倒在黃土上。

“浪費了啊!”

從黃泥地裏走出來一個看起來八歲不到的衣飛霞單衣小男童。圓滾滾的小臉蛋上面紮著兩個拳頭大小的丸子。哭喊著飛奔過來搶了梅子青手上的酒壇子,昂首咕咚咕咚一大口。“痛快!”

正想再喝一口,忽地想起來什麽。蝴蝶撲騰著翅膀一樣眨著大大的眼睛扭頭問梅子青。“這事兒難辦不難辦?難辦我可就不喝了啊。”

“不難。”

“那我可要兩壇了啊。”說著無賴的話,嘻嘻笑開一臉天真。

這小男童笑的時候露出兩顆小虎牙,煞是可愛。老弱婦孺都願意去抱一抱這麽一個微胖的小娃娃。然而,此人是名正言順的山神。七歲升仙永葆青春,千歲被派遣到方寸山之後再沒有記住自己歲數的習慣,也就沒有人知道他今年多少歲。他明目張膽說自己七歲。好討一杯清酒吃,不給就哭就鬧就地打滾。在討酒的方面,是個名副其實的小無賴。

小孩子一抹唇邊清酒,無奈搖搖頭。“我知道你能拜托我的都不是什麽容易的。畢竟,真容易你自己都做好了。哪裏還需要拿這小玩意兒來坑騙我?這一次,又怎麽了?”說這話的時候拿小孩子一雙眼緊緊盯著梅子青看,生怕一眨眼人就不見了。

梅子青不正面回答。只胡口打趣道:“乾勝子,我何曾讓你難辦過?”

“嘖嘖嘖!你一壇青梅酒要我隱瞞你偷偷在方寸山布下結界那事兒不作數?我可是冒著被你師叔拿拂塵掃地出門的危險幫你守著那結界來著。這還不叫難辦什麽叫做難辦?”

梅子青從前心不死,用小計在方寸山布下結界等著師父路過。十二年過去了。師父依舊在雲房閉關,不曾踏出一步。“這一次所托之事不難。你盡管喝。”

“真的?你先說要我做什麽?”

“我要你幫我送一封信。”說著,梅子青從懷中取出一面銅鏡,插在黃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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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深處,人跡罕至鳥無人煙之地,峻峭的一條山路上坐落著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墳頭。短短三十裏路,足足有三千六百三十六個。

一灰白素衣的儒雅男子手裏數著36顆桃木流珠,閉目盤坐在這些墳墓的空地之中正在調氣養息。

墳頭開外一裏,一虎皮短衫的光頭少年背著尺餘長的□□,懷中抱著一只大黃犬,眼睛緊緊盯著地上一面插在黃土地裏的銅鏡不肯眨眼。

那是一面看似普通的銅鏡。本該照出音容笑貌的一面卻是黑黢黢的,像被人惡意拿墨水塗上了一層。背面梅蘭竹菊四個青銅字圍成一個圓。

此刻,那竹字和梅字正閃閃發著紅光。虎皮短衫的少年開心得雙腳圍著銅鏡胡亂跳起來。歡喜得小聲喊著:“來了來了!”

銅鏡下黃泥地隱約有東西要鉆出來。大黃犬掙脫他懷抱跳到土堆上,汪汪汪狂叫著追著一個個從地上拱起來的土堆跑遠去了。

修煉最忌吵鬧。黃犬這一出聲,端坐的男子一時氣急,吐出一口鮮血。打坐被打擾,自己不夠專心也是罪過。男子無奈起身,素衣揩了嘴角鮮血,問那少年:“竹大俠,你小青哥給你寄什麽了?這麽開心?”手中二指輕撚,地上出來一副白骨,一節一節往竹非白那邊走動。

虎皮短衫喚作竹非白。是梅子青的結義兄弟。為人單純、做事全憑一腔熱血,好打抱不平,愛護弱小,蔑視強大。

“信。”

待破土的動靜小了,竹非白轉一把脖子上的荊棘頸帶,順手往後一揮刀把那骷髏攔腰斬斷。地上散落一堆碎骨,裏面是一條斷開兩截的牽機線。薛如銀每天都在做這些怪事。想來十個老道九個怪,竹非白也沒有想太多。俯身挖出埋在銅鏡下的一封信。獻寶似的舉起來給遠處的薛如銀看。

薛如銀是竹非白路上遇到的朋友。19歲那年竹非白被米哥拒絕,一氣之下再不進梅子青家門,撕毀長衫,剃了光頭,時常借酒消愁。渾渾噩噩過了一段非人的日子。終於抖擻精神,又去找籠子打開解救那些被轉賣、被囚禁的靈寵。

靈寵作為主人的所有物,是被允許買賣的。竹非白不允許。

他很喜歡做這些解救天下蒼生一樣的事情。他喜歡看見自由奔跑的野兔野雞。哪怕這使得他走過的縣城都貼出懸賞令。即使被大靈國三十六個縣城一起通緝,他依然不改初衷。

一次救黃犬,竹非白誤打薛如銀。正所謂不打不相識。兩人互通名姓之後簡單說了一下對方的情況。都是無父無母,無拘無束之人。薛如銀自稱是不滿半石山三原則自己跑了的散仙。兩人一番往來之後發現對方很合自己胃口。

月夜下,竹非白贈他一把竹制的袖裏箭。藏在背後的左手好久之後才重新長出來。薛如銀則親手給他戴上荊棘頸帶。頸帶上以薛如銀鮮血為契。只要竹非白受傷,乳白鮮血觸碰到頸帶,痛感馬上會傳到薛如銀身上,好讓他迅速趕過去營救。相隔千裏萬裏也能知道對方所在何地。兩人還約定日後拉攏被解放的靈寵,組成革命軍,殺上半石山,成就霸業。

大業未成,梅子青先來信了。被米哥罵慘,不得不逃離小山苑之後,竹非白好久不見他小青哥,歡喜藏不住,從眉眼裏漏了出來。屠村之後一直氤氳不散的戾氣在這一刻盡數消失。

竹非白的爽朗看得薛如銀也覺這病體舒暢了一些。接過來看。“果真是一封書信。寫的什麽?”

“我還沒看呢。你不許開!我先看。”說著搶了回來。小心翼翼地打開來。隨即臉色驟變,像是見鬼一般。抓著信紙的雙手一直在抖。

□□劈開血肉的時候都沒見他喊過一聲疼,這會兒一封信怎麽就臉色大變了?薛如銀好奇信上內容。從竹非白身後探頭越過他肩膀去看。不覺驚叫出聲。“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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