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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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弟如晤:

我知你不太識字。這信我簡簡單單寫。

你看到我這信的時候,我已經沒有幾天好活了。具體的我也不知道。然,玄武作為四靈獸之一,他算的卦一向是準的。

身後事我打算全部交給踏雪。但是他初來乍到,還要勞煩你多多照料。他脾性不夠灑脫,容易固執於兒女情長之中。所以這封信我寫給你。麻煩你把話轉交給他。

你也知道,我因為八歲之前記憶全部喪失的緣故,連同自己的兄弟父母一同忘了個一幹二凈。因這五弊三缺的命,也沒妻來也無子。所以我的後事安排也簡單得很。

大抵有三點:

一則我死後全部財物、師父留下來的書籍連同小山苑都歸踏雪,願意留下來的靈寵也歸他。沒錯,繼六大靈寵之後我又收了兩只軟綿綿的貓兒。其實現在看來大可不必。但是既然已經承諾了就要遵守諾言。我不記得這句話是誰跟我說的了。大概又是我八歲以前的經歷教會我的吧。

二,我死後葬在銀蓮果樹下。他們跟我結了親,修煉開竅之前都要靠我一日一滴血養著。我在自己身上施了禁術,死後肉身化為血水,九九八十一日不腐。在這短暫的僅剩的日子裏,我會盡快教導他們開竅。如若我早逝,還要勞煩三弟你教導。有不懂的可以跟踏雪商量則個。踏雪料理家務事的手段相當高明。也可能是因為他足夠狠心而已。我每次想要好好訓導他們一番,看見他們耷拉著耳朵我自己就先丟盔棄甲了。我實在是沒有太大用處。關於修煉的問題你燒一張通訊符問我大師兄。雖然大師兄因著師叔與我不和一事,不敢認我這個同門師弟,他背地裏還是待我很好。再不行,希望你可以看在我們兄弟份上,帶他們上芥子山,讓蘭姐姐幫忙點化。你說過,當年你和知秋就是這樣被蘭姐姐點化開竅的。你也說過是我央求他點化的你們。雖然我不記得了。

三,是單單對你說的。我知道你心悅米哥。我也希望你克制自己。米哥跟我說過,她對你並沒有那方面的想法。我也沒有不讓你接近米哥的意思。如果米哥願意,那我當然是沒有意見的。我這麽說,無非是希望我死後,小山苑的人事物還能保持我活著時候那般。

再補充一點,我下葬的時候用一副桃木棺材。我不想死後還要被獨活這女鬼纏著。師父給我功課做的手抄、批語我要帶走。還有墨鬥、魯班尺、朱砂、桃木符、千裏鏡、紅頭繩等等。這些小物件我都收在了大覺房床底那木桶裏。你一起放我棺材裏就好。

我的棺木你要親自動手下葬,不可假手於踏雪。他於我有意。我怕他受不住要隨我去。真到了那一步,你就讓青蛇制服他。再把我床頭那封《與娘子書》給他。他這人,很能控制自己的感情。只要他願意。

以上。完。下面是一些牢騷。你可看可不看。

我梅子青生至今日,沒有為別人做過什麽,也不欠人家什麽。十五歲開始粗茶淡飯,寒來暑往,都是一個人就這麽過來的。我唯一覺得遺憾的就是十二年前美人蛇闖方圓鎮,我學藝不精害師父受傷,師叔帶他回雲房修煉,從此我與師父再不曾相見。我一直盼望著二十八歲的到來。我記得當初我拿著紅頭繩問師父為什麽我一個七尺男兒頭上要綁一條紅繩。師父說過,等我28就知道了。我也手持千裏鏡問師父裏面那個音容綺麗世間罕有的男子與我是何關系。師父說,等我28就知道了。我的過去,我的師父,我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自十二年前開始,我孤身一人在這方圓鎮,承蒙工頭許大哥、柳員外等人照料,踏踏實實活到這年頭。眼看著27歲生辰已過,離我知道一切恢覆記憶又近了一些,我甚至希冀著能再見師父一面。

想不到,誕辰那日與惡靈一戰,玄武無意之間道出我大限將至。我一氣之下錯手把它扔了。還好,菜花接住了他。往後我再問他一次,還是一樣的答案。我知道自己命該如此。我沒別的選擇。玄武還騙我說我能在28歲之前見到師父。假的。他哄我開心呢。都還沒起卦。他就算是靈獸也斷不能空口斷吉兇。

雞零狗碎也不知道寫了些什麽。多謝你,三弟。多謝你還記得我。你是我忘記的歲月長河裏常駐的一塊磐石。亙古長存。我很羨慕你那周游列國,看見籠子就去打開的勇敢。我也曾想過仗著一把魯班尺行走江湖。似你那般路見不平一聲吼。但是細想之下,我還是舍不得家中兩三壇青梅酒、一缸豆角、一缸鹹菜。你笑我囿於五臟廟這三尺見方。想來我本就胸無大志,這麽多年在竈臺轉悠也未嘗有何不可。

我知你慣於游歷,不喜困在家宅。然而我這些年認識的、能托付一切的,也只有三弟你一人而已。望你看在我不記得的那八年時光的情分上,略為看管我家娘子和靈寵。大哥梅子青在此謝過。

大靈國方圓山方圓鎮星月同在之夜望窗外手書

感覺到主人的悲傷,歸來的大黃犬趴在腳邊蹭著主人鼻子裏嗯嗯地叫。竹非白收起遺書,塞進貼身衣物裏藏好。撫慰過黃犬,抽出□□劈開正北的空氣。“薛大哥,那什麽半石山的鎖寒窗我們先不找了。大業也先放一下。今日之後我們要一路向西,務必一月之內趕到方圓鎮。車馬我會備好。麻煩你暫停修煉了。”

薛如銀斜嘴忍著笑。在背後輕輕抓起他左手,轉向偏西。盡量語氣平淡地提醒他:“方圓鎮,在這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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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樣?信送到了嗎?”

泥土裏鉆出個胖娃娃,點點頭,把不再閃亮的千裏鏡從泥土裏□□,還給梅子青。“你寫了什麽?”

“你偷看了?”

“沒有。就是,那個,虎皮短襖的那個,哭了。”

梅子青說著沒事。給了他兩壇約定的梅子酒打發他走。發現自己腿腳被抓著,梅子青不得不轉身。乾勝子張嘴欲言又閉上。

“怎麽了?”梅子青問。

“我明年,還有青梅酒喝嗎?”

“你偷看了?”

“沒有。”

只是薛如銀說話的時候,乾勝子還沒走遠。他很想問為什麽要寫遺書,出了什麽事情,他能幫什麽忙。想了想自己只是一個小小的山神。連梅子青這樣道法稍微高強一些的道士都能輕易碾碎他的神軀。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梅子青都不得不屈服的命,豈是他這個小小的山神能左右的呢?留下一句意義不明的“我明年這個時候還來取青梅酒”,乾勝子鉆進黃土地裏消失不見。

夜涼如水,一想到踏雪對燒雞那妥善的安排,梅子青覺得除了開竅之外,這個家已經可以完全交托出去了。他大可以放心死去。

次日一早,梅子青到方寸山腳下酒肆訂了位,放下食盒去酒坊打了好酒。帶烏雲踏雪上方寸山結血緣親。托疾走符的福,兩貓兒不需要爬那讓人看了就恐高癥發作的49995級臺階。可憐梅子青一身棉衣,又累又熱站著,喘著大氣跟老水牛似的。

方寸山高聳入雲。山頂常年被雲霧遮蓋。是個靈氣充沛的所在。五月暮春時節,站上來呼吸到第一口寒冷的空氣烏雲和踏雪抱緊了彼此的身子取暖。旁邊八卦形狀的大水池竟然冒起騰騰熱氣。烏雲好奇要跳出梅子青懷裏去溫泉裏泡一泡凍僵的身子。被後者抱得死緊。

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棉衣站在山頂,梅子青情緒特別興奮。他指著那巨大的冒著熱氣的池子。嘴裏呵出白氣跟他們說:“這是太極池。我師叔休息的地方。我師父引熔巖上浮,叫這裏面的水常年都是溫熱的。不冷著我師叔。”

雙眼亮起光芒的梅子青還在喋喋不休那大殿是他師父建的那三清石像是他師父刻的這些瑣事。踏雪放眼望去,千裏平地。眼下,他們正站在太極池周圍平整的操場上。梅子青說這是門下弟子練武之地。烏雲問他可曾想起在這裏練武的日子。梅子青臉色沈了下去。“我不屬於這裏。”

不知道他過去的烏雲和踏雪不懂他為何如此憂傷。良久的沈默,大家一起靜靜等待著那結血緣親的仙人來。

“這裏就是半石山嗎?”踏雪打破寒風中的沈默。

“不是。這裏是方寸山。”

烏雲和踏雪對視一眼,都是不解。烏雲所知,這個世界結血緣親的組織叫做半石山。半石山在半石山老虎廟。設立半石山機制的是一個性格溫吞的啞巴仙人和他的刀子嘴豆腐心暴脾氣人面虎身靈寵陸吾。

相傳,千百年前一座無名山。山上有眼睛比水桶大尾巴比河流長的大老虎陸吾。那老虎吃了山上廟裏大和尚。廟裏的住持派小啞巴半石去降服大老虎。誰知半石前腳剛走,後腳寺廟就著火了。除了半石,廟裏的和尚燒了個一幹二凈。為了村民的平安,半石還是勇敢地上山要與野獸鬥一鬥。

後來,村民看到半石騎著嘴裏叼著一串冰糖葫蘆的黃毛大老虎離開燈會。萬萬盞花燈在河床上流淌,千千萬萬人在河岸上俯身跪拜,稱那個騎虎遠去的啞巴少年為半石仙人。

有時半石仙人騎在陸吾身上。有時半石仙人在前面走,陸吾在身後撒開四蹄緊追不舍。他們行走,他們修煉,他們不言語,他們不分晝夜。他們翻過蜿蜒的秦嶺,吹過雪鄉的風霜,浸過江南的煙雨。他們曾在南陵的瘴氣中窒息,曾在火焰山幹枯倒地,曾在大草地陷入沼澤;也曾從陰房伸手摘過剛曬好的葡萄幹,吸吮過鄱陽湖蟹子的肥膏,咀嚼過噴香四溢的臘味煲仔飯。

一年後,不離不棄的一人一虎在終於寂靜無聲地在華夏世間游走了一趟,回到最初的無名山下。那個,現在叫做半石山的地方。山上,是他們相遇的開始。

在滿天星辰的夜晚,一人一虎抵達山頂。坐在大石上,腳下是萬丈深淵,頭頂星空萬裏。太陽還沒出來。小啞巴開口了。問陸吾要不要跟他一道羽化升仙。

陸吾氣他能說話故意騙自己。尾巴一甩,在大石頭上砸了一道成人手臂那麽寬的鞭痕洩憤。大石裂開兩半。轟隆一聲,碎掉的末端落入萬丈深淵,碎了。整齊的切口就在半石腳邊不到一米的地方。

“為什麽要騙我?”

據說當時這句虎嘯震碎了山上不少大石。就連山下曬谷的村民都聽見了。嚇得他們馬上就地跪下祈求仙人不要發怒,不要發大水。大老虎下了山。嚇壞了村民。山上的半石不知道用了什麽法子,在山上喊聲音卻傳到了山下,老虎的耳朵裏。村民們也聽見了。

半石仙人著急地喊著:“是誰吃人徒增惡念?是誰作惡不能成仙?是誰?我修閉口禪為的是誰?你難道不知道嗎?”

之後,大老虎眼含淚水,三兩步沖上山去,與半石仙人一道踩著雲頭飛升了。

後來,半石仙人下凡來,立下半石山的制度。

這個傳說現在還一字不漏地記載在半石山老虎廟的外墻上,供村民日夜祭拜。

傳言,千百年後的現在還有人會從半石仙人手上親手接過靈寵,得到半石仙人親自結的血緣親和銀蓮果種子。

踏雪不明白。“為什麽我們不去半石山,反而要來方寸山結血緣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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