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黑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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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輕描淡寫。可他在自己門前踢著小石子那份焦慮不安和親眼見到自己大大松了一口氣的模樣兒,梅子青是看在眼裏記在心裏的。

兩個大男人的,都是糙漢子,他也沒好意思道謝什麽的。斟了一碗酒。解釋道:“哦,我好著呢。最近在修行。應該是我家新收的黑貓。底子差。動不動就吐血。完了又沒事人一樣。我讓呦呦帶到了雪芳齋。估計是剛才吐血在月池,白虎清洗的時候那臟水流了出去被人看見。我這一路針灸推拿,紅棗枸杞都用遍了。書上也沒有這種怪病的記載。我是真搞不懂。”

“這個世界上還有你仙人清搞不定的事情?”

“哎呀許大哥你又笑話我。早知道會被傳成這樣我就用本名算了。”

梅子青本來希望村民叫他閑人清的。因為他自認為跟在師父身後無憂無慮學藝的日子確實是清閑自在。沒想到收了青蛇再收白虎之後,傳言變成了仙人青。沒辦法,一般人只有一只靈寵。他有六只。以後還會有八只。他也不好說誰讓半石山幫忙結血緣親的其中一個仙人是我大師兄。他不解釋,大家也就仙人青地叫開來了。

梅子青看工頭眉頭依然緊皺,知道他心裏還有別的事情煩心。半開玩笑道:“怎麽突然關心起我房子建了多少錢?最近手頭緊?”工頭很愛他媳婦兒。每個月的工錢到手,轉手就上貢了。在家裏也是對媳婦兒千依百順的模樣兒。

“自從娶了媳婦兒,我什麽時候手頭寬裕過?”

“還不是你自己做的孽?”

工頭的媳婦兒是個美人兒。工頭不是。工頭一直覺得自己媳婦兒嫁給自己是受了委屈。所以婚後待妻子是百依百順。兩夫妻舉案齊眉恩恩愛愛的,叫梅子青這個鉆石王老五十分羨慕。

工頭放下泥瓷碗兒,眺望天地池裏打鬧追逐的青蛇和烏龜。心頭火氣還是壓不住,一酒杯狠狠砸在木桌上。“這個問題不大。錢給媳婦兒我舍得。別說工錢給她,路上撿到一文錢我都要給媳婦兒買花。可是雙兒說要拿錢給賣花那小夥子當他娶自己的聘禮。這算什麽東西?!從來都是男方家裏給聘禮,女方收彩禮。我那傻丫頭居然還要倒貼外人?”

工頭沒舍得讓媳婦兒再一次哭得花容失色就為生一個孩子。所以工頭家生了獨女雙兒就一直沒再要孩子。這唯一的女兒也就受盡寵愛。梅子青見過。她叉起腰沖著二楞子哼一聲的樣子,頗有些驕橫的味道。

“真是。賣花那小子你見過不?你看那小子踏實不?我怕雙兒上當。”

梅子青是見過那個賣花郎的。腦筋很活,曉得去忽悠元春樓的小姐姐。他想了想,避重就輕道:“見過幾次。很會說話。是個做買賣的好料子。”

工頭一跺腳,對他這溫吞樣兒急得不行。“你就直說油嘴滑舌!不行。雙兒絕對不能嫁他那樣的人。要嫁也要嫁家裏有兩畝地的,沒有賣身給人家做長工的,性子老實的,我認識的,知根知底的。”

“像二楞子那樣的最好?”

“對對對!咱倆想一塊兒去了。二楞子在我手下幹了多少年?這孩子,老實,肯幹。可惜沒爹沒娘。”

“那賣花的肯定不行。至於二楞子行不行你就甭操心了。你女兒出嫁不是你出嫁。你女兒愛嫁誰嫁誰。你還能把人關家裏不許上花轎不成?”

“我也沒說一定要二楞子。再不濟讓她嫁你都行。”

那個嬌蠻野丫頭?梅子青連連擺手。“無福消受。”

工頭補上一句,“只要你把自己那該死的命格改了。”

梅子青不再陪他調笑。倔強道:“不改。改了我就永遠見不著我師父了。”

“你看!這不是能改的嘛!你就是犟!跟頭牛似的。”

“青梅酒不好喝?那麽多話。”

“得得得。一說到娶親和師父,你就要生氣。不說了。不就是娶了一塊兒神主牌嗎?”

“你還說!給我喝!三杯。不行。白虎,拿大海碗來。白虎。”

“你剛不是讓他洗大覺房嗎?白虎會□□不成?”

“喝十杯!”

“你釀的青梅酒這麽甜。二十杯都沒問題。”

兩人喝得酩酊大醉,不知今昔是何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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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白虎背上顛簸的時候,黑貓已經醒過來了。它不動聲色地低頭觀察周圍。見兩女子走在最前。一只火紅的鳥兒在離他們不遠的天空中飛翔。那鳥兒爪子下提著的正是與它一同的白蹄黑貓。跟惡靈打鬥的時候,黑貓見過這些靈寵。知道他們都是梅子青的靈寵,不是壞人。這會兒也不慌。大大的貓眼仔仔細細觀察著周圍。

下了回廊。黑貓擡頭就看見兩人高的四面白墻。門口一拱洞,兩旁各一叢青竹。拱洞右手邊有一塊嵌進墻體的畫幅大小漢白玉。主人以劍為筆,刻上蒼勁有力的“雪芳齋”三字。進了拱洞,面前兩房左右相對,正面一池,腳邊一庭院與三者相連。

“你醒了?”呦呦最先發現黑貓蘇醒。

白虎一側頭把它叼在嘴裏,輕輕放在地上。自己眨著亮晶晶的大眼,拿腦袋小心頂黑貓的額頭以示友好。

小小的黑貓架不住他這麽大的腦袋,被他頂得往後翻了兩圈。後背硬邦邦一根棍子幫助它坐起來。正想說謝謝,回頭一看剛才釘在自己身後的竟然是一桿槍頭磨得發亮的紅纓槍。嚇得它往前跳兩步,上了回廊。

發現這邊有動靜的火紅鳥兒把白蹄黑貓輕放在日池上廊房的蒲團上。飛過來好奇地拍他小腦袋問:“你醒了?餵!你是誰啊?哪裏來的?公的母的?今年幾歲了?你為什麽會和那只白蹄黑貓一起出現在方圓鎮?你的朋友能開竅打妖怪那麽厲害。怎麽你只會吐血?那麽菜。”

黑貓胡子抽了抽。“真是對不起。我這麽菜。”

米白拍飛燒雞怪道:“哎呀燒雞你這嘴!你一次問這麽多問題,你讓它回答哪一個?”架不住好奇心也來問:“你為什麽吐血啊?”

“個中原因與你們無關。”黑貓邁開四條細長的腿在雪芳齋肆意游走。米白等靈寵就在後面看著它。

雪芳齋是一個很有生活氣息的庭院。門口正對是日池。這是一個小池塘。池邊石階可以浣衣。突起的小島上種了蒲草蘆葦,招來一兩只白鶴雛雞。池裏養有指甲長的小魚。亂石近水那面長滿苔蘚。小而精致,自成天地。

日池旁是兩位姑娘共用的廊房。是廊,連接紅纓堂和幽居,在水上而建。是房,有青瓦遮頂。

最中間有一亭。亭中放著一張一丈長的寬桌子,上面清茶點心針線筆墨紙硯應有盡有。下面墊了幾個蒲團。一個草蒲團什麽裝飾都沒有。一個布蒲團,套了青布,繪上日池景色。小巧玲瓏。一看就知道是專屬於誰的蒲團。白蹄黑貓正抱成一團安睡在草蒲團上。

黑貓累了要坐。呦呦上前抽回自己的布蒲團,拉開座位下的機關,拿出一個新的布蒲團給他。解釋道:“我不是很習慣別人碰我的東西。見諒。”

黑貓搖頭示意自己不在意,坐在新蒲團上。大眼睛一眨不眨盯著熟睡的白蹄黑貓,側著小小的腦袋。眾靈寵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他跟著白蹄黑貓這個主子到了這個世界來找他郎君。主子興高采烈跟他說郎君找著了。帶著他坐在槐樹上看那人打鬥。還指著那個在巨大泥土人面前只有那麽指甲一點連臉都看不清的人類問他:“看!我郎君帥嗎?”

他看到一路沒有笑過的主子沖過去。他聽到主子顫抖著喊那人郎君,和往常兩人在自己和那蠢狗面前一般秀恩愛沒有下限。這是成了吧?他想。

然而那之後,他腦袋轟的一聲巨響,再睜眼面前是一片血紅。是他自己吐的血。他在槐樹上一路咳血,沒有停過。就是到了人家房間裏也沒能控制住翻騰的氣血。把別人的房間弄臟了,他覺得很抱歉。但他無能為力。

那時候覺得自己要死了。心裏還是不甘的。他不想死。他還沒有找到那條蠢狗。他要一拳頭沖那跟著主人跳下去的蠢狗臉上打過去。不打得鼻青臉腫,叫那蠢狗跪地求饒,他心中的火氣根本無法消除。主子的郎君找到了。他的呢?

他問:“你們有沒有見過一只脖子上一圈金色毛發的大黃狗?”

燒雞:“金色和黃色不是差不多嗎?”

“就是差不多。但是脖子那一圈毛特別長,是太陽升起時候那種金黃色。跟一般的黃色很不一樣。”

眾靈寵沒有見過這樣的狗,如實回答。

“那打擾了。我跟主子還要去找人。謝謝你們的照顧。”黑貓說完,起身要走。

“你要往哪裏去?我跟你的同伴約定了要養你們。你們大可放心在此處安居。”

話音剛落,眾靈寵面容都放松了下來。呦呦再無方才搶蒲團的生疏。柔聲細語拿出蒲團一個,不忘埋怨道:“好重的酒味。”米白攤手表示無奈。那火紅的鳥兒跟全身雪白的老虎更是迫不及待飛撲上去。一個落在進門那人肩頭,一個撲倒在那人腳下打著滾。

黑貓擡頭,眼前人一身沙青棉道袍,手裏一只桃木葫蘆正高舉起,往嘴裏倒酒。劍眉星目,逍遙自在。正是他記憶中那熟悉的模樣。然而這陌生的語氣果然是那回事。“你果然失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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