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被酒迷醉的雙目有一瞬間的清醒，隨後攏起了往常的陰霾。好像第二次聽到什麽震驚的消息，然而已經沒有能順利理清那團亂麻一般。再次聽見只有滿心的厭煩，又不得不耐著性子繼續追尋。

“是。”梅子青坐下來坦白道。“我八歲之前的記憶都失去了。師父說我28歲自然而然就會明白這一切。我等到今年，再著急也不在乎這一年。”

他滿身酒氣說得輕描淡寫。黑貓知道他還是在乎的。沒有人可以輕易舍棄自己的過去。他是，他的主子也是。

來找他的路上，黑貓曾問過主子：“如果他也變成了我們這等靈寵，你還要找他嗎？”

“要。我只要他。”主子回答得幾乎是決絕。

“若是他功德無量，得成主人，在不記得你的他眼中，你不過一只靈寵。”他好歹在來這個世界之前熟習了這個世界的規則。他知道，在這個世界，有一種絕對勢力叫做主人，通過血緣親的作用，加上三原則的束縛，處於劣勢的靈寵根本沒有反抗的力量。這天塹一般的等級差異不可違背。畢竟，主人不會愛上家中一張桌子一個茶杯。靈寵，就是那桌子椅子一般的私人財產而已。

“那我便讓他再一次愛上我。似我這般，不能自拔。”

也不知道說他無知還是太過自信好。“傻子，那樣好辛苦啊。你可知這天下靈寵千千萬萬何其多？你不過其中之一而已。區區一介靈寵還妄想獨占梅子青。簡直癡心妄想。不如現在回去，喝喝紅酒，曬曬太陽。”

“你可以不陪我，但是你不能阻止我。”

他的主子啊，從前每次離開都是頭也不回，那麽瀟灑。然後鎖它一只貓在家。不理不管。回來才給它一點可憐的撫摸。現在，主子給它道歉，說自己從前，不懂什麽是愛。什麽是情。

黑貓以為冷面閻羅廖天瑞跟自己一樣是理智的人。“我一向理智，只是遇見了他而已。”他說。

主子這麽說，貓兒也只能跟著。主子為了眼前這個人跳下來，他為了主子跳下來。想不到，曾經恩愛夫妻一朝失憶竟然成為了主仆。黑貓為主子打抱不平，卻也無可奈何。這畢竟不是他們的世界，是梅子青所在的世界。

“我跟他，”黑貓指著蒲團上蹬了兩腳才翻得了身的那團白蹄黑貓繼續道：“與你前世相識。今生第一次相見。”

“如何相識？同床共枕還是擦肩而過？”想起那白蹄黑貓嬌滴滴喊他郎君的梅子青調笑道。

黑貓一臉凝重提醒他：“他曾是你愛人。你不記得前世，我也沒辦法。可你不能在他面前太過冷淡。他前世被你寵壞了。你突然這樣冷淡，他會受不住的。”

梅子青瞇起雙眼，似乎對他這說法十分不滿。“要我寵著他不是什麽難題。倒是你，你這麽為他著想。你們是什麽關系？”

怎麽聞到了敵意的味道？黑貓連忙解釋。“他是我主子。”

“貓的主子是另一只貓？”

“他前世是我主子。”

“那現在不是。”

“在我心裏，他永遠是我的主子。”

本來覺得這貓兒到了完全陌生的環境還能保持清醒與他平靜對話，應該是個絕情絕愛的狠角色才對。沒想到還有這麽溫情的一面。梅子青略顯錯愕。點點頭。語氣和緩了一些。

“我以後也是你的主子。你昏迷的時候，我跟你以前的主子說好了。你們以後，就是我梅家的靈寵。寶貝堂我睡醒再建。這幾天你們先在米哥的紅纓堂住著。那邊是呦呦的幽居，裏面有寶貝兒，你們別去。哎呀，好了呦呦我開玩笑呢。其他地方你們可以隨便走。小山苑也好，方圓山也罷。愛去哪兒去哪兒。記得太陽下山之後回家吃飯就好。”

“好。”

“還有，過幾日我帶你們上半石山，結個血緣親。”

“行。”

“爽快。”

竹制手套撐著自己右邊太陽穴。平整平整身後回廊上趴著的白虎那一身腱子肉，身子一斜，躺在了它肚皮上，醉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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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蹄黑貓醒過來的時候感覺自己身邊有別人的心跳。急促，很重。迫使他的心臟也同步加快了跳動的速度。他的意識昏昏沈沈。他想起來，掙開這份不適。可他的身體不聽使喚。只能忍受著有濕漉漉的東西在自己臉上抹過去。扯得他半張嘴都要往眼睛上面跑了。他伸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打下去。一股不可違抗的力道輕而易舉把自己的手掌打壓在地。耳邊傳來猛獸嘶吼的聲音。嚇得白蹄黑貓馬上睜眼。下一秒，它就可以看到白虎那鋒利的牙齒在自己眼前。口中溫熱的氣息好像一股旋風，卷過它一整張小臉。

“膽識不錯哦。其他動物見了我，不是嚇得大小便失禁，就是慌不擇路夾著尾巴就逃泡。你居然敢打我？”

白虎體型上是白蹄黑貓的一百倍不止。此刻兇巴巴張開獠牙，不可謂不可怕。然而，白蹄黑貓也不是什麽隨便別人欺負的。下巴一挑，“誰讓你打擾我睡覺？”

兇狠的白虎哼哼一笑，還沒開口馬上抱著自己腦門兒球兒一般滾到一邊兒去。他頭頂跳下來的正是黑貓。正舔著方才打老虎的爪子裝酷順便緩解疼痛。畢竟那大腦殼兒有點硬，打得爪子疼。“死狗子，好好叫人家起來不行？被打是你自己活該！”

在巴掌大的黑貓面前，被罵的白虎一身鐵骨錚錚不知道哪裏去了，就剩下一座山那麽大的慫。“是是是。我跟他玩兒嘛。我又不會吃了他。”

“原來如此。”

聽過黑貓的解釋，白蹄黑貓總算明白現在是什麽情況。梅子青戰勝了惡靈，帶他回來這小山苑。看它還在睡沒舍得打擾。自去了五臟廟做晚飯。燒雞來告訴他們是時候過去吃飯了。白虎想叫醒他。剛上嘴舔就被他打了一巴掌。發了些老虎的威風，又吃了點貓兒的爪子虧。現在正抱著自己腦門兒給自己唱痛痛飛。

白蹄黑貓看白虎圓滾滾的後背抽動著，似乎在啜泣。心裏有點過意不去。“你下手很重嗎？”

“沒有。死狗子怕疼而已。”

聽到這個稱呼，白蹄黑貓已經知道派森那蠢狗如今身在何處了。

“很痛的！”那大老虎搖著長長的尾巴轉過一張可憐兮兮的臉來。哪裏有一點老虎的威風？分明是個大狗狗。踱步過去說著是嗎的黑貓都比他霸氣。

仗著爬樹的本事兒，黑貓三兩步爬到白虎肩頭，伸出一只前爪給那低頭的白虎拍拍小腦袋，半是嫌棄半是憐惜地哄著。好像媽媽哄小寶寶睡覺。

胳膊肘被人碰了碰，是那火紅色的鳥兒。它一臉興趣盎然的樣子。“餵！白虎說主子要把你寵上天。厲害了哦！你來了還不到一天吧？怎麽這麽會討人歡喜？我看你人形時候那一身還挺好看的。該不是以前是元春樓的貓吧？跟那些小姐姐一個德行。”

這鳥兒嘴巴忒毒。拐著彎兒罵它騷。自己不受寵還見不得你主子喜歡別人。白蹄黑貓藍眸轉了轉，嘴上半點不給它面子。“是啊！我還準備去勾你主子來著。你這只有一張臭嘴好使的鳥兒，管得著嗎？”

燒雞瞥一眼這貓兒。語帶蔑視道：“那也比你這只有屁股翹的貓兒好。”

“我那是肌肉緊致。哎呀你這翅膀怎麽回事兒啊？又青又紫的。今早出門被門板夾了嗎？那可真是倒黴呢。”本不想跟人犯難，它這主動找茬兒，豈能不應戰？從前身為黑道二當家，白蹄黑貓也不是吃素的。

敢把主子的恩人罵得不敢進門，這燒雞也不是善茬兒。

這邊一貓一鳥看著彼此是越看越不對勁兒。逮著一絲異色的毛都能展開唇槍舌劍，殺他三百回合。那邊被黑貓哄得歡歡喜喜的白虎頭頂著貓兒笑臉盈盈過來了。

“你們在聊什麽？白爪子我覺得挺好看的。主子也說喜歡。燒雞你的翅膀五顏六色的也好好看啊。不然一團紅色就好像水煮雞胸肉那樣，柴柴的沒有味道。”

白虎這話一出，其他仨都楞了楞。本以為這笑的時候恨不得把嘴巴扯到耳朵上面去的白虎是個老實憨厚的小傻瓜。沒想到這一番話誰都誇獎了，叫哪個都氣不起來了。大家都消了氣。他順勢就喊大家一起去五臟廟吃晚飯。自己頂著黑貓在頭上，走在最前帶路。

沿著回廊一步步慢慢走，白虎只顧著和頭上的黑貓聊天。沒有註意到本該跟在後面的燒雞和白蹄黑貓都不見了。

白虎對這黑貓是看一眼就喜歡上了。面部表情的張開小小的牙齒，仿佛在說：我超兇的，你不要靠近我。白虎偏就靠近它了。還把它拱翻在地。它裝作如無其事，其實小身板兒都在抖。白虎愛死它這裝模作樣的倔強樣子了。這樣欺負起來才好玩兒的啊。不像燒雞，欺負一次在自己耳邊吵三天。也不像玄武，怎麽欺負都縮在殼裏不肯出來。

難得這小山苑來了這麽好玩兒的貓兒。白虎喜歡得不得了。它往上拋了拋快要睡著的貓兒。問它：“你方才說要找那狗子。它長什麽樣子的？除了金色的毛發還有別的什麽沒有？我下山買鹽的時候幫你找找看。”

黑貓隨主子下來找人。主子找到了他要找的人。黑貓也已經找到了要找的狗子。就這死狗子笨，還傻乎乎的什麽都不知道。黑貓大眼睛彎了彎，伸爪子揉了揉身下這不明真相的傻白虎。“不用了。我已經找到那死狗子了。”

白虎心道：這樣我不是幫不了它什麽忙了嗎？白虎哦了一聲有點落寞。忽的想到主子最喜歡躺它身上睡覺。發現自己還有一點可取的白虎大眼裏閃出希望來。問它：“你喜歡趴在我身上睡覺嗎？”

黑貓喜歡窩在白虎懷裏睡覺。它如實回答。“喜歡你身上的味道。像曬棉被的味道。太陽。暖暖的味道。真好，什麽都不一樣了，這個還在。”

白虎樂得尾巴直甩。聽它話裏又有點不對。什麽一樣不一樣的？“我們以前，認識？”

“不認識。”

“那你說什麽一樣不一樣的。”

“跟夢裏一樣。”

死狗子不記得前世已經是鐵板釘釘的事實。比起白蹄黑貓的不折不撓，只要死狗子的背還能讓他靠著睡個午覺，別的什麽都可以不要。黑貓沒有白蹄黑貓那麽貪心。

“那，你不去寶貝堂住。你來我的威風堂，來我洞裏玩兒好不好？”白虎站在原地絞盡腦汁，想出這麽個餿主意。見黑貓不說話，以為它不喜歡的白虎慌了。前爪把九轉廊的木板扒拉出一道道刮痕。撒謊道：“主子是看你們體型大小建的房子。你們這麽小小的。房子一定也不會太大。還要從雪芳齋挖出來一塊兒。我要是擠進去，寶貝堂一定沒法住了。所以你還是來我威風堂比較好。”

黑貓確實在考慮。剛來這個世界，他一方面擔心白蹄黑貓不適應，一方面也放不下死狗子。“可以是可以。寶貝堂建好之前我跟我主子一起住你那裏比住在倆姑娘家裏好。”黑貓一想起剛要坐下就被人抽走了坐墊那種可怕就渾身發抖。那個呦呦看著軟弱，性子突然來得這麽急。一頭雌鹿還有鹿角。全身上下哪處都古怪得很。黑貓本能地不想靠近她。所以白虎提出這個建議，他就順勢把自己的主子也救了過來。只是奇怪：“為什麽想要我去你的威風堂？”

白虎沒它那麽多心思。他現在滿心滿眼都是喜歡的貓兒要跟我一起住了那種開心。白虎擡起輕快的腳步繼續往前走。“那樣，你就能睡我背上了啊！”

白虎回答得理所當然。黑貓笑了笑，心道：活了一百年連開竅都沒能做到的笨狗子我還能指望什麽呢？“你還是一樣的溫柔。會把別人寵壞的。寵壞了，就是一輩子的事情了，傻瓜。”

“一輩子就一輩子嘛！挺好的呀。我覺得。你覺得呢？”

“我覺得也挺好的。”

“那就這麽約定了。我們拉鉤！”白虎側頭把頭上黑貓放下來。轉身趴在回廊上，伸出大爪子把黑貓的小爪子完全包在手裏，搖了搖。“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就這麽定了下來。

兩人歡歡喜喜確定了關系。黑貓被白虎小心圈在懷裏，難得臉上有點紅雲。它小心推開把它當糖舔的大老虎，想要躲在主子身後。這時候才發現，回廊上只有他們倆，哪裏有什麽燒雞和白蹄黑貓？

“主子呢？”黑貓慌了。

遠處雪芳齋撲通起了一條水柱。白虎也慌了。“該該該不會跑到呦呦姑娘房裏去了吧？”

黑貓確實記得梅子青提醒過它不要去呦呦的幽居。難道那裏是什麽禁地嗎？

“完了完了，我們快去看看。你快上來。”

黑貓跳上虎背。一虎一貓的身影飛奔在回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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