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動不？”燒雞搖頭晃腦，很是得意自己出的這個一起喊生辰快樂的點子。它清楚看到，一向人淡如菊的梅子青此刻眼裏洋溢著幸福的水光。

說不感動是假的。

梅子青剛跟師父那會兒就害他老人家跟師弟反目成仇。又顧忌著他心裏隱隱約約對方圓鎮的迷戀，默許了與他一同住在方圓鎮。

梅子青記憶裏無父無母，無兄弟姐妹。唯一的師父也被他五弊三缺的命格害得元氣大傷。師叔來將人帶走。梅子青從此再沒有見過師父。

大師兄安慰他：“當年那美人蛇封印千年，一朝得志，戾氣沖天。師父他老人家也耗費半生修為才降服得了它。你一個初出茅廬還沒出師的小道童，做不了什麽也不會有人怪你的。我師父他，那麽說也不過是氣頭上，過兩三年什麽氣都消了。”話雖如此，在人前，大師兄從來不會承認他這個同門師弟。在方寸山，大師兄連斜眼都不給他一下。

梅子青帶上青梅酒使縮地成寸的法術到千裏之外的方寸山腳下獻給那滿嘴都是“這可難辦哦”的小山神乾勝子打探師父的消息。等到現在27，師叔依然沒有原諒他，放師父出山來喊他一聲豆丁仔。除師父以外，梅子青最親近就是這六個靈寵了。

相處一十二年了，習慣了彼此的陪伴，也熟知了對方的臭脾氣，也沒什麽了。忽然來這麽一個誕辰快樂。這叫人怎麽能不感動？

梅子青沒有八歲之前的記憶。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自己的生辰還是師父告訴他的。更沒有誰像他們六大祖宗這般，精心策劃，就為今日給他一個驚喜。

一種自家孩子長大了懂事了的錯覺縈繞在梅子青心頭。這些孩子只要個個精於修煉，學有所成，百年之後必定位列仙班。閑暇時候沏一杯茶，聚在一起吃個梅花酥，說上一句“我記得主子當初啊最喜歡給我們做好吃的了。”真有這一天，自己在墳地裏頭也要開心得揮舞一身碎骨跳起舞來了。

他被自己的幻想迷得顛三倒四，一時楞在原地，不知道說什麽做什麽表情好。還是黑貓跳上來拿小爪子踩他掌心，要他說一句話他才回過神來。

他開口想道謝。不遠處有人哈哈一笑拍起掌來打斷了他的話頭。

“恭喜梅先生！賀喜梅先生。得這六大靈寵，個個懂事。大幸。”是那許老爺。皮包骨的大大手掌拍一下掌的聲音勝過人家敲一下鑼。鑼鼓聲聲響過三輪他才開口說正事兒。“早聽聞方圓山方圓鎮大名。以仙人半石為模範，個個立志飛升。”

梅子青心道：然而沒有一個能像半石仙人那樣得道飛升。方圓山上廟裏道士也不過是劃幾道符，到山下方圓鎮避避邪保保家宅平安維持生活這樣子。斬妖除魔是不可能的了。這輩子都是不可能的了。法術太弱雞了。所謂的掌門也不過是腳很臭，把一只食香鬼熏到隔壁鎮去了。梅子青扁扁嘴沒說出真相。

“也聽說柳夫人孤身上山嫁柳大牛。後成為柳夫人榮歸故裏。梅先生還曾為他們的婚宴撫琴助興。”

其實方圓鎮嘛，也就種菜的賣菜上山的砍柴勉強養得起耕田出身的柳員外這個樣子。梅子青點點頭，柳家夫婦琴瑟和鳴確實是不爭的事實。梅子青沒有反駁。盡管當年他吹的是嗩吶。

“更聽聞梅先生的師父以身殉道。大敗美人蛇封印在地界石碑下保一方平安。之後梅先生接手，暗中護衛方圓鎮。得到村民喜愛和尊敬。人言，仙人青是也。”

“過獎過獎。我就是一搬磚的。偶爾銀蓮果豐收賣出去一兩個賺點零花錢。幫忙祭祀開壇安撫眾鬼幫忙治病出殯修瓦頂什麽的，算不得護衛。”

“又聞梅先生對靈寵一路寵溺。手下靈寵也是和諧相處。不像我之前所在塗城的那些人，無法無天！仗著手中有靈寵，讓自家靈寵去偷雞摸狗、去跳大神騙人以供他們謀生。甚至還有娶不到老婆，把自家靈寵養開竅之後，賣入怡翠院為他賺錢！真的是！哎！幸好幸好。這一次聖上準我調離塗城去往南方。不然，我這副老骨頭可沒了。聽說梅先生的玄武睡桌角。大暑的日子青蛇會出房來把玄武卷起來涼著。今日一見，愛寵之名果然名不虛傳。”

梅子青客客氣氣道：“哪裏哪裏。我也就依著孔老之學教了一教。”

這倆人一個賣勁兒吹噓，一個明貶暗褒不知廉恥。玄武長眉一挑。“他哪裏有你們說的那麽好。還仙人青呢。哼。弱。”

“梅先生好就好在，”許老爺拱手道，“即使那青蛇疏於修煉，梅先生也不惱不鬧，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徐徐圖之。”

“他現在已經開始逼了。昨天又設了結界把菜花困在觀心堂打坐。雖然是菜花，”

“玄武！”鳥羽、□□、蛇尾、虎掌齊上陣，把玄武的嘴捂了一層又一層。

當年乾勝子那邊說結界破，這邊青蛇就來了他家門口。梅子青思忖著多少說明這青蛇跟他師父百丈青有什麽關聯。三魂七魄其中之一附身其上之類。梅子青心裏明白，要不是因著這一點關系，自己絕對不能對它這麽寬容。

梅子青從來不喜催促人。偶爾梅子青練琴，青蛇會說哪個音快了一拍。那一次實在聽不下去，爬到琴膽想演示一次發現自己還沒開竅沒有手指。偶爾會慨嘆一聲：“如果我現在已經開竅多好。不用在這裏聽你彈棉花。”

梅子青旁敲側擊勸他倒是早日修煉開竅啊。

這小蛇長尾一甩。不屑一顧。“太麻煩。你彈棉花的時候我可以走開。小武，我們出去游泳嚕！”

梅子青終於在一次又一次的氣結之□□諒了師父當年氣得上青/樓的放浪之舉。每次教青蛇修煉他都想打人！

後來終於修得人形。青蛇大大松了一口氣。“終於不用被你家夥關觀心堂打坐了。可累死我了。”

然而，青蛇也不過能化出人形半柱香時間。已經化出人形不過是修煉的起點！結血緣親百年之後得道成仙、受九天雷劫，哪一個哪一樁是容易的事？一個簡簡單單的開竅於青蛇竟然已經算是終點。還被逼？之後，梅子青更加想著法兒“逼”他修煉。

剛才說和諧相處馬上被玄武一句真話啪啪啪打臉，梅子青尷尬得一臉冷汗涔涔。

“逼迫嘛，倒不至於。”燒雞上前為主子辯解道：“主子也是為他好。靈寵早日修煉開竅，羽化成仙。這是好事兒。”

許老爺滿臉歡喜托起了玄武一邊長眉。“啊，這位想必就是耿直的玄武了。聽說梅先生的玄桂丸熬了一月有餘才起死回生。之後你不肯跟梅子青結血緣親做他的靈寵，去五臟廟墊桌腳，承受災難為主人祈福。梅先生免得你累壞，還給做了三個腳支撐的桌子，另一邊根本不受力。你一句話，助梅先生摒棄七情六欲、十丈紅塵，直接娶了個女鬼。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這會兒輪到玄武慌了。手腳都縮進了龜殼裏。

自青蛇把這看對眼的烏龜卷起來帶到大覺房讓梅子青救治。梅子青一個氣壞師父的半桶水，為了救玄武，硬是翻師父留下來的古籍。找到丹溪心法，找到玄桂丸。青蛇日夜上方寸山找藥材，梅子青拿小勺子撬開它嘴巴餵。玄胡1兩半，桂5錢，滑石5錢，沼澤療傷草5錢，紅曲5錢，桃仁30個。分四十次姜汁送服。一月有餘終於把玄武從死神手裏救回來。

結果就出大事了。

梅子青這樣長得好看又有本事加上體貼溫柔，家裏還不止一只靈寵的半仙兒，長得不賴又是適婚年齡，怎麽可能不被媒人看上？曾經還有金絲藕裙的大家閨秀上門討要銀蓮果。

可惜梅子青是師叔親自批的五弊三缺的命。一問生辰八字，媒人紛紛告辭。

梅子青也不說什麽，誰讓這是自己的命呢。他跟那大家閨秀無緣也就婉拒了，甚至不允許那小姐再次踏足方圓鎮。之後，又有媒人上門他也是一般說詞。

村民有的說他故弄玄虛，有的真信他命不好，也有的是不敢冒這個險。因為後面青蛇作死傳的話，說梅子青還是個克死老婆的命格。雖說傳言不可盡信，但也不可不信。最重要的是，沒人敢來試一試。

他本人也不熱衷於相親搞對象，每天幫村裏人蓋房子建牛棚，回家摘銀蓮果做個飯逗逗蛇餵餵龜，日子就這麽簡單地過去了。梅子青也就成為方圓鎮一大鉆石王老五。

可梅子青不熱心不代表你可以胡說啊？這坑爹的烏龜看見上門提親的就跟人家說：“哈？他天生五弊三缺，你們還敢來提親？真的不怕死的嗎？”

最生氣的是來了個為了他美貌真的不怕死的孤女。梅子青拿出積灰的算盤算了算，此女名獨活，陰氣太重，怕是不祥，不敢娶。玄武說未必，她克夫的，看看是她克死你還是你命硬。再說，就你那算盤珠子都打不響的本事，還算個鬼？

有一次玄武算出他們建的房子要大火，須得在房梁凹處放一小人，兩邊一粒粟，小人不倒，邪火不燒。梅子青不信。果不其然，房子著火，重建。梅子青對照著家裏玄武的樣子，翻開師父留下來的書，發現他真的是傳說中的玄武。四靈獸之一。之後他說什麽，梅子青都是信的。這一次，梅子青也不敢不聽他言。結果，花轎臨門，人死了。梅子青只好把人好生安葬，再娶個神主牌回家。

夜裏那孤女幽魂過來托夢謝謝他主仆二人幫助自己完成畢生心願得以借屍還魂上一次花轎。

氣得梅子青半夜醒來抄起鞋子出大覺房飛奔上青苔路穿過回廊來到早起廊要打這帶女鬼進家門坑主人的死烏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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