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嫚去上補習的事，區泉有跟他講到，不過現在從白逾飛嘴裏說出來，顧逡不免有些失落，這意味著程嫚什麽都和區泉分享，卻放假到現在對他一個問候都沒有。

顧逡認為她和程嫚之間的關系不同於別人，然而沒想到這種特別，在親密面前顯得如此廉價。

在家裏呆了幾天之後，顧逡奶奶打電話讓顧逡回江市看她，顧逡不得不收拾行李回江市過暑假。

顧晚開車送他，一路上兩人少見地聊了起來。

顧晚提醒顧逡要想清楚再做決定，既然選擇在國內讀大學，就要認真對待。

顧逡隱隱中，也開始意識到自己做的選擇對自己的人生而言會有多重要。

顧晚說：“我知道你不想覆制我的路，我也和爸媽提了這件事，你和我性格、喜好都不一樣，不能勉強。你能為你自己著想，替自己做決定，這是一件好事。但同樣，你也知道你需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顧晚三十出頭，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一字一句鏗鏘有力。

顧逡嗯一聲。

顧晚想了想又補充：“要找到方向不容易，有喜歡的人，有喜歡的事總是好的。”

車在紅綠燈路口停下，顧晚撇一眼後面的顧逡，在副駕坐上拿起來一只禮盒袋子遞給顧逡：“小柔的一點心意，送給你女朋友。”

顧逡楞了一下，接過袋子隨即辯解一句：“我沒有女朋友。”

然而哥哥沒有理他，仿佛一切盡在不言中。

等他們開車回到江市，太陽已經落山，正是吃飯的時間點，奶奶知道孫子回來，早早親自下廚做好飯菜在家裏等著。

奶奶最疼愛的一大一小兩個孫子都來看自己，心裏自然高興，吃完飯不肯放人走，拉著兄弟二人坐一起聊天。

奶奶問顧逡是不是要在江市過暑假，顧逡默默地點了頭，其實他擔心他待不住一個暑假那麽長，畢竟有時候無聊是真的很無聊。

燥熱的空氣籠罩整座小城，夏天的傍晚天空是粉藍色的。

奶奶和護工阿姨吃完飯便去公園裏散步跳廣場舞，顧逡自己在家悶得慌，正兒八經看了一會書，見窗外一片粉色忍不住走到窗戶旁邊，推開窗看景色。

他點了一根煙，半瞇著眼吸了一口。探頭看外邊，其實看不到程嫚家，不過眼睛卻自然而然往那邊看。

他知道程嫚肯定知道他在這裏，她和白逾飛聊天的話，白逾飛沒什麽理由不隨口提一句。

顧逡盯著煙頭看了幾秒，掐滅煙火，隨後把窗和窗簾都拉開透氣，拿了手機帶了鑰匙，穿著拖鞋下樓去了。

他想見程嫚，沒什麽理由。

這個時間點巷子裏時不時有下班回家或者出去散步的人在走動。

顧逡走在巷子裏，插著兜走著走著卻慢下了腳步，一面覺得不太可能會碰上，一面又擔心要是真碰上了要怎麽辦。

說恰巧路過？照程嫚的腦子多半不會信，還可能會倒過來嘲諷幾句。

顧逡徘徊一陣，定定地站在路中央，舌尖頂了頂腮幫子，暗著眼眸擡頭撇前面一眼。

要被這種來來回回的糾結給折磨到瘋掉，原來這麽簡單的事他都做不到，不就敲個門問幾句。

他低嘆一口氣，抓抓頭發轉身折返，實在有些庸人自擾。

“孩子，你找旁邊那家的小姑娘啊？她不在家，出去了。”

顧逡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到，側頭看過去，門口一個滿頭白發的老奶奶坐在小板凳上。天色朦朦朧朧，如果不註意看可能真的不會發現。

實話說，挺嚇人。

在老街巷裏住著很多留居老人，腿腳利索還可以到處走走，半身入土又行動不便的只能每天坐在輪椅或者門口的椅子上看著路人和天空發呆。

顧逡受到驚嚇，抖了抖手臂安慰自己，懶洋洋地走過去和老奶奶打招呼。

老奶奶耳朵不靈，見顧逡靠近，怕他沒聽清楚又指了指程嫚家說：“出去了，出去好久了，一個男人接走的。”

顧逡點點頭，沒等他想下一句話，老奶奶暼一眼他，又定定地拄著拐杖繼續一動不動地發呆，像什麽事都沒發生一樣。

‘男人接走’，顧逡深吸一口氣，仰頭看天上，她能有什麽男人？

“哇！同桌！！你怎麽在這！？”

顧逡剛陷入顧影自憐的氣氛裏，立馬被區泉拉回來。

區泉和程嫚推著自行車走，區泉先發現對面低著頭走過來的人很像顧逡，問程嫚像不像，程嫚沒有半分懷疑，直接說就是。

那副身影，不是他還有誰。

顧逡看到程嫚先是一楞，等程嫚和區泉走近的時候，他自己先迎上去，懶懶散散地扯著嘴角替自己解圍，“喲”字剛出口，程嫚先問他：“你找我有什麽事？”

程嫚紮著低馬尾，她的頭發長而柔順，然而她從來不會將它梳得太整齊，鬢角前的幾縷發絲貼在還能看出幾分稚嫩的臉龐上，下半身還穿著夏季校服的百褶裙，看起來慵懶又純凈。

她把自行車停在家門口前面的刺桐樹下，據說以前這條街種了很多刺桐樹，後來太占地方都給砍掉了，現在就剩幾棵。

顧逡斜眼程嫚，他知道她喜歡單刀直入，笑了笑把手搭在區泉的肩膀上道：“我說是出來散步的你信不信，不過的確找你有事，找你借兩本書。”

程嫚先直接問，讓他輕松了不少，連打招呼的功夫都省了。

區泉反應過來，一臉不可思議地側頭問顧逡：“你住哪裏？”

顧逡指了指另一個方向，“在前面，我現在住我奶奶家裏，不遠，就幾十米。”

“靠。”區泉翻眼，“那你之前怎麽不說？”班裏男的女的就沒有區泉不知道的事，可這兩人住一條街，平時裝不熟就算了，明明還上下桌，卻半丁點消息都沒聽說過。

“有什麽好說的？我們也是碰巧才知道。”顧逡說。

區泉看一眼拎著帆布包的程嫚，又看看顧逡，話裏帶著嫌棄和不爽道：“合著你們兩在學校天天都在裝不熟。”

顧逡吸一口氣，心想他也不想裝，挑眉看向程嫚，問：“我們熟麽？”

程嫚沒回他的話，拎起自行車籃子裏的袋子問他要什麽書。

顧逡摸摸後腦勺，認真看著她說：“地理的。”說完就覺得自己有點蠢過頭，其實他大可以以借書的理由光明正大地找她。

他知道程嫚雖然不喜歡和別人往來，和她不喜歡的人相處的時候真就一個眼神都不會多給，很容易讓人覺得生氣，不過只要好好學習她便會另眼相看，好像只要愛學習就是她的朋友似的。

程嫚點點頭，讓顧逡等一會兒她上樓拿，沒有邀請他和區泉進家裏的意思。

顧逡和區泉相視一眼，聳了聳肩問區泉：“你們剛才去幹嘛？”

區泉陪顧逡一起等：“去上補習啊，我家離這不遠順道送她回來。他媽的你真不夠意思，既然一條巷都不說一聲。”

顧逡楞了楞：“有什麽好說的，又沒有什麽來往。”

他摸摸口袋，什麽都沒帶。

區泉推一把眼鏡框：“也行，不過你暑假都不回晉市麽？”

顧逡：“我剛回來，準備在這裏過暑假陪我奶奶。”

區泉癟嘴若有所思地點頭，忽然想到什麽又說：“哎，既然這樣，反正你也得覆習，一起去上補習怎麽樣？我可以給你最低價。”

顧逡難以置信地看區泉，區泉眨了眨眼：“這樣你和學委可以一起去了，時間可以調到晚上，你們兩一起回來我放心，早上我們不用起那麽早。”

“你拿多少人頭費？”顧逡靠在樹幹上問。

“你又不缺錢，我這是在給你制造機會，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店了啊。”

“造什麽機會？”

區泉不懷好意地哂笑，拍拍顧逡的肩膀：“少裝了，你想追學委。”

顧逡對區泉知道他的心思並不感到意外，也不打算遮遮掩掩：“沒戲，她不喜歡我這樣的。”

“那倒不一定。”區泉若有所思。

顧逡捏了捏胸前的鏈子：“怎麽說？”

“其他的我不敢打保票，不過她肯定不討厭你，我跟她玩這麽久了，她不喜歡的話肯定客客氣氣地拒之千裏，她還會理你就說明她把你當朋友。不過……”

區泉停頓片刻，打量顧逡，“我說了也不算，你太不正經，才來我們學校多久，先是吳萌萌然後又是餘小倩，你不要面子，程嫚也要面子，換我我都嫌丟人，起碼在畢業前不太可能追到手，還要保證她不會被別人先追到。”

“是麽？”顧逡聽著區泉的語氣心裏不爽，擡頭看樹上的葉子。

“程嫚在我們學校的確高嶺之花，高一的時候有人打賭看誰會追到她，最後一幫人連話都沒跟她說上兩句。”

區泉說著說著語氣突然自豪了。

顧逡知道區泉不喜歡程嫚這類型，是真心把她當好朋友而已。

回了嗯。

“換句話說，我也不希望你們在一塊，畢竟馬上要高三，會影響她高考。”區泉偏題岔到另一邊。

顧逡又感覺自己還開始呢，就收到反對票，自尊心有點受不了，他將地上的樹葉碾碎，冷笑一聲，淡淡地說：“我知道。不過我什麽都沒做你現在就跳出來反對，太不夠意思了。”

區泉聳聳肩拍他的後背安慰：“我不懂你怎麽想，你自由開放慣了，程嫚不一樣，她太一根筋……所以要不要來上補習？”

顧逡尚在沈思，沒等他回覆區泉，程嫚出來了，手裏捧著舊的教科書和筆記，看起來有認真挑選過。

顧逡擡眼看向程嫚，上前走到她家門口，“怎麽這麽多？”

“白逾飛說你之前的內容沒學多少，你按照考點知識點背勞就好。”

程嫚語氣裏不參雜半分感情，像在吩咐交接事情。

顧逡比她高出一個頭，看她的臉需要俯視，目之所及先是長長的眼睫再到精巧的鼻尖，最後目光才落在緊閉的薄唇上。

她的嘴唇不似往日那般幹燥，看起來水盈盈的。

顧逡點點頭：“謝了，我會好好看的。”

程嫚：“還有其他事嗎？”

顧逡靜了兩秒：“沒了，你進去吧。”

程嫚繞過顧逡的身影和區泉揮手：“我今晚會勸陸苓的，回去註意安全。”隨後才和面前的顧逡說：“你也回去吧。”

她說完就轉身把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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