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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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老安王妃去世,再兩年後西邊的祁華出兵攻打我國,哥哥和意汀洲領旨出征,我一顆心緊緊地揪起來。

瑾兒看見之後便問:“母妃面帶擔憂,是否擔心舅舅?”

我道:“是啊,可千萬不要出什麽事啊。”誰都不要出什麽事,千萬要好好地回來。

瑾兒聽後便寬慰我道:“母妃不必過於擔心,舅舅吉人自有天相,不會出什麽事的。”

我看著瑾兒,微微地笑了,然後道:“改日你親自去一趟安王府,讓老王妃、王妃和世子不要擔心。”

瑾兒點頭應了道:“母妃果然□□想得周全,皇兒明日就去,請母妃放心。”

我笑了一笑,道:“你去做你的吧,母妃這兒沒什麽事。”

“是,兒臣告退。”說著瑾兒退下了。

我看著瑾兒離開了長賦宮,估計封太子就是這幾天的事情了,祁華的實力不容小覷,我方軍心雖固,但若能推助上一把就更好了,意行風最知道做事的時機,我還是早早的把準備做好才是。

果不其然,封太子的詔書在行軍一半的時候下了下來。

然而在封過太子之後,前方的戰事卻什麽消息也沒傳到我耳朵裏,連瑾兒也有些刻意地躲著我。

不告訴我就不告訴我吧,我就不信要是真出了什麽事兒還真會瞞著我了。我懷著有些憤怒的心情這樣想著,一不留神就把書也給扯斷了。

“雲瀾!”我高聲喚道,雲瀾急忙從偏殿走過來問:“娘娘,怎麽了?”

我將書遞給她:“換一本來。”

雲瀾接了過去,跑著去了書房。

唉,我沒上過戰場,也沒見過戰場,不知道打起仗來究竟是什麽樣的,只知道在這個冷兵器相拼的時代人命在戰場便是微如草芥,可憐又可嘆。

雲瀾把書遞上來的時候我仍在發呆,等她連喊幾聲後我才回過神來。

“怎麽?”我問,看見眼前的書後才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接過來。

雲瀾看著我,忽然問:“娘娘,您是在擔心吧?”

“戰事緊迫,怎能不擔心?”我翻開了書,故意朝著大方向說去。

“您就逞強吧,奴婢告退。”雲瀾說了一句,行了一禮退下了。

我把書微微放低,看了一眼雲瀾的背影。這丫頭,真是越來越放肆了……算了,我看我的書,不同她生氣。

不知道他——我指的是哥哥,真的是哥哥,你不信我也沒法,因為我也不信——怎麽樣了?軍需供給是不是好的?會熬夜麽?應該不會吧……熬夜挺傷身的……

什麽熬夜啊,根本就是熬人。我努力把心思放在書上,努力把一個字一個字塞進腦子裏,可惜,沒用。

他們班師回朝的時候意行風擺了慶功宴,瑾兒跟著去了,回來之後神色微喜,斕兒不斷纏著他問,弄得我插一句話的時間都沒有,心裏像是被烈火灼燒著。

雲瀾看了我一眼,便善解人意地對斕兒說:“公主,太子殿下才剛到,您就讓太子殿下歇口氣再問吧。”

斕兒向來聽雲瀾的話,此刻便也就乖乖地住了嘴。

我壓住欣喜不動,只是淡笑著問:“瑾兒,你舅舅看著還好麽?”

瑾兒答道:“看著臉色還好,只是略瘦了一些。”

“那你可曾問你舅舅在軍中飲食如何?幾時安寢?天氣怎樣?”我忙著提了好幾個問題,這些問題都是些客觀的,哥哥若好,那……也應該不錯。

瑾兒想了想道:“問過,舅舅說他和安皇叔飲食較為清淡,其餘眾將雖不能說和在長都一樣,也差不了多少。若是遇見緊急軍情,通宵熬夜也有,睡一個半個時辰也有,若是沒什麽事,也不敢輕懈,多不過三個時辰。西邊天氣向來涼爽,應該不會有什麽問題。”

那倒還說得過去……我又問:“那你舅舅和安王爺,沒受什麽傷吧?”

“舅舅肩上受了傷,現在已經好了,”瑾兒頓了頓繼續道,“兒臣問了安皇叔,安皇叔沒有說,父皇也問起過,安皇叔說只有些不打緊的小傷,沒甚大礙。”

不打緊的小傷?沒甚大礙?這種話我才不信。

不說是吧?不說我自去問哥哥。

“對了,險些忘了,”瑾兒忽然從袖中拿出一幅錦絹遞給我,“這是舅舅私下裏遞給我的,說是要給母妃您看。”

我急忙接過塞進袖中,笑了一笑催促道:“好了,你快回東宮吧,把碧璽也帶去吧。”

瑾兒站起身行了一禮道了一聲:“兒臣告退。”斕兒也站起身道:“兒臣告退。”然後兄妹倆就一前一後地離開了,我看著他們的身影漸漸遠去,一個眼神向雲瀾使過去,雲瀾會意,招手示意眾人都退下,最後當雪檐梅雁將大殿的門緊緊合上後我才從袖中拿出那錦絹。

原來哥哥本不該是肩上受了一傷,那一劍刺過來時本應是直中心口,再將刺過來的時候被意汀洲硬生生劍挑攔下,意汀洲左手卻因躲閃不及而被另一人刺傷,哥哥肩上也被人乘機砍了一劍,除此之外,他倆受的傷數也數不清,若論重傷,哥哥只這一劍,意汀洲卻因分心維護哥哥而受了不少次重傷,一個手怕是數不過來的。

錦絹上最後一句話寫的是:安王以命相護實非為吾,傷而不報亦非自謙,然礙宮墻之隔,吾妹勿忘勿問,慎思而掩,方為上道。兄段子霄親書。

勿忘,勿問。

我知道他不會只受些小小的輕傷,我也明白真正的戰場不會有什麽運籌帷幄的人物連個傷也不受,可是他受傷並非為自己,受了傷還誰都不告訴。

我有些生氣。

但也不可能沖過去問他,最後生氣的情緒慢慢消散,掌不住自己笑了。

將錦絹好好繡在枕頭後我忽然覺得一片安心。

你肯定知道那些話唬不了我,所以想就這樣裝糊塗裝過去吧?好啊,我也和你一起裝,你不說,我也不說。

沒過三個月,意汀洲請旨前往易紂,也就是西邊與祁華交界的地方,意行風應允了。

據瑾兒說,意汀洲請旨的時候,舉止從然淡定,就是臉色稍白一點。

那是個小陰天,風低低地旋著,旋起了漫天的枯葉。

我站在寢殿門口,吹著風。

兩年一個月零三天之後,意汀洲回到了長都,換嘉王前去鎮守。

我聽見那個消息的時候默默地拿了一把剪子把枕頭剪開,拿出那張錦絹,看著上面的字,這條錦絹依舊如新,散發著華麗的光澤,無意間竟然亮得刺眼。

“娘娘,”雲瀾慢慢地走進來道,“聖上要您去看看安王爺。”

“嗯?”我有些驚訝地擡起頭看著她,“那你怎麽……”

雲瀾頭一垂,嗓子有些低沈道:“聖上派了許多人跟著。”

嗯?呵,原來如此。

意行風,你是不是怕他不是真死?故意讓我去看看?

跟著就跟著,到時候所有人我一並趕出去,有本事你把安王府拆了來看啊!

我嘴角勾出一抹冷笑,手緊緊地攥著錦絹,道:“那就走啊,聖上這是擔心本宮的安危,雲瀾你不必多想。”

這次出宮排場是意想不到的大,我坐在鸞轎中被晃得有些頭暈,陽光一圈一圈地暈散下來,隆冬的意味很重,滿街暗暗地浮著水仙的香氣,街道兩邊的屋舍蔓延著蒼青的苔,從紗幔看過去就像凝在空中的渾濁顏色。

到了。

雲瀾伸過手來扶我,我推開她自己下了轎,站在高階上微微轉過身掃了後面的人一眼,沈聲道:“馥凈姑姑和雲瀾跟進來,其他人府外候著,梅雁雪檐,你們好生候著。”

眾人遲疑一番,互相看了看,我也不打算等他們爭出個結果來,轉身擡腿進府門。

我和雲瀾小時曾無數次來這裏,路熟得了不得,馥凈姑姑反而有些跟不上,直小跑起來,輕微的喘氣聲把我攪得心煩意亂。

慢慢地前面出現了輕微的嘈雜聲,我猛地頓下步子,從光禿禿的玉蘭花枝看過去,屋內裏積聚著幾位重臣和各位王爺,瑾兒在,哥哥在,上官晉在,吳方郢在,段子璟也在,屋外更是站著一列官員,都是四品以上的。

今兒個可都齊了,倒比平時上朝還要體統上幾分。我微微一冷笑,幾步繞過去。

“臣等拜見賢妃娘娘。”“免禮。”我簡短地道了一句,直直走進屋內,蘭相纓坐在床前似為低泣,意晚泊立在床前背對著我,倒是看不見他的神情。

眾人聽見響聲回過頭來看,一見是我便楞住了,瑾兒上前一步詫異地問:“母妃,您怎麽來了?”

我微微一笑,無不諷刺地說:“你父皇說的。”

“母妃……”瑾兒再開口,袖子卻被上官晉悄悄一把捏住,他回過頭去,上官晉一臉凝重神色微微搖了搖頭道:“太子殿下,微臣送您出去吧。”他此話一畢,屋內眾人才緩過神來紛紛出去,上官晉把瑾兒硬拉著走,瑾兒不斷回頭看我,眼神中寫滿了困惑,意晚泊經過我的時候停了一下,一雙和他父王一樣的漆黑眸子看了我一下,便又舉步向前走了。

這孩子聰明,即便是沒有任何人說他也該猜出來了。

我轉過身去看著一臉淡然肅穆的馥凈姑姑,沈聲道:“姑姑請先出去,有什麽事本宮會告訴姑姑的。”

馥凈姑姑六十餘歲了,臉色黃敗,歲月將一條條縱向橫向的紋路刻在她臉上,大大小小的老人斑肆意叢開,眼皮深深垂下形成三角眼的狀態,眼白和眸子的界限有些不清晰,血絲和歲月渾濁了它,卻露出一種老鈍不足精氣有餘的銳利,她看了一下我的臉色,深知不可違拗,便行了一禮道:“那奴婢先出去了。”然後恭敬地退了出去,雲瀾跟著她一起出去了,還輕輕地仔細地合上了門。

屋內屋外頓時陷入一片寂靜,我轉過身去,看著床上靜靜躺著的意汀洲,聽說他連發了好幾天的燒了,神智介於混沌和清醒之間。

屋子裏暖哄哄的,而我的手卻冰涼徹骨。

走過去,慢慢坐在床沿上。

我有些話要說,就和在泛陽城的那個星夜裏一樣,不管他聽不聽得見。

“我承認,這件事上是我糊塗了,你成功地蒙了我一次,哥哥給我的錦絹上只寫了你是怎麽受的傷,受了哪些傷,為什麽受的傷,卻只字未提你的傷好了沒有,那時候沒有好吧?你這麽努力的作踐自己,有什麽意思呢?”

“在易紂的時候你過得怎麽樣?看你現在這個模樣,想必也不是很好吧?何必要遠遠地躲開我不讓我知道呢?你看現在我知道了,心裏面又愧疚又難過,開不開心?”

“除了孩子,那些人都知道所有的事,這些年他們裝糊塗,你裝糊塗,我也裝糊塗,似乎想把一切都抹去,但是本來就發生了的事情怎麽能抹去呢?你看現在,一切仿佛又回到了過去,時間過去這麽久,什麽都沒改變。”

“你睡著了啊,我的話會不會潛入你夢中呢?我告訴你一件事,我從來就不是沈瓔郡主,我是段子衾,你和以前的沈瓔郡主關系那麽好,肯定早就看出來了吧?為什麽不說出來?”

“不過你不說我還覺得挺開心的,別的什麽人看出來了質問我我都不在乎,可要是你哪一天問起,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說。”

“額頭很燙,你會醒過來的,醒過來就不會這樣了。對不對?”

我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輕柔,目光輕輕落在他的臉上,他臉色不好,卻因為發燒而面色微紅,和平時看起來沒什麽兩樣,而當我握住他的手,觸到那些刀劍磨出來的繭和修長卻有些過分瘦的手指時,才終於明白臨時的自欺欺人有多麽的愚蠢。

我向來活得清醒,不相信一切超越現實的東西,對於已發生和將要發生的事情報以坦然的態度,然而此刻,我才知道自己的坦然是多麽的渺小。

這個時候不能哭。別再待下去了,快走吧。

回宮後雲瀾慢慢地勸著我什麽,我茫然地擡起頭問她:“你剛才說了什麽?”

“娘娘……”雲瀾看著我,忽然以手捂著臉跑了出去。

她說了什麽……

我不知道。

這個時候馥凈姑姑忽然來了,也不行禮也不說話,就那麽靜靜地站著,一雙眼肅穆地看著我。

“活不成的,”我擺擺手道,“你就這樣去回吧。”

“是,”她行了一禮,再度擡起頭來時眼中卻帶上了幾分激動的情緒,“娘娘,您現在不哭,以後定然不會好過。”她說完就退了出去,蒼老的臉上掛著幾絲不忍。

哭?

這個時候,哭也不能發洩我的情緒。

我慢慢地閉上了眼,那種暗紅的感覺,就好像重新回到了母親身體裏,這裏的一切事情,就可都當做是一場夢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按理來說是應該寫得悲一點,但是經挨千刀的作者再三思考過後決定以平直的調子來敘述。

煽情文寫著很爽,看著也很爽,其實從實質上來說沒什麽用,無非一堆廢話而已,女主也不是這樣的人,大家可以從實際的角度來考慮考慮,這種情況下一旦哭了聲音就很大,眼睛也會腫,差不多就是讓大家一起看安王府和皇宮的笑話,這個帶來的影響是不可忽視的,所以大家一起搬磚砸死作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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