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關燈
意汀洲在二月初六下葬,紙錢紛紛揚揚從王府一直灑到皇陵,隨行的還有不少百姓,他是個賢王,深受愛戴。

意行風下令長都須人人著喪服,連官員也不例外。

至於後宮,倒是沒什麽規矩,雲瀾幫我把妝容上得精致又雍容,不然就憑我那個白似紙的臉色絕對不能見人。

意晚泊襲了安王一位,按理來說他是不該把王侯之位繼續襲下去的,但是聖上仁德,開了一恩。

似乎有人在外面低語說著什麽,雲瀾進來報:“娘娘,安王爺來了。”

“請進來。”我吩咐道。

“是,”雲瀾說著向殿外走去道,“王爺請。”

意晚泊走進來,手裏捧著一個方盒子,斕兒在殿外往裏看了一看,然後轉身走了。

我擡起頭看著他,笑問:“有事麽?”

他垂了一垂頭,遞上那個方盒道:“這是父王生前最後三個月親手雕的玉雕,請娘娘收下。”

我看了一眼雲瀾,她走過去接過那盒子,我道:“本宮收下了,請回吧。”

意晚泊恭恭敬敬行了一禮轉身出去,身姿仿若當年的意汀洲。

雲瀾將盒子呈上來,我拿著那盒子回了寢殿,脫下鞋放下床帳,跪坐在榻上輕輕把那盒子打開。

這是……十六歲時的我坐在秋千上,笑容淺淺衣袂臨風。

這玉雕不大,卻足夠精致。

最後……三個月……?

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床帳內仿佛一個狹小的天地,足夠我肆意的揮灑情緒。

唉……

--------------------------------------------------------------------------

沒過幾年,斕兒嫁給了新上任的右丞年鈺,瑾兒娶了姜尚書的幺女姜羽為太子妃。

二十幾年後。

意行風身體日益衰退,看來是時日將至。

我最近迷上了畫畫,一幅一幅的人物山水收藏在長賦宮中,有方璃,有林容緬,有哥哥,有我自己,還有意汀洲,也有嫂子,我給牡丹點染上最明麗的色澤,給茶花一張一張勾勒出最美的形態,每一幅都畫得幸福和平,似乎從來就沒有什麽風浪出現在我們周圍。

所謂難得糊塗,就讓我來糊弄自己一把吧。

雲瀾沒什麽其他的話說,唯有默默幫我收拾整理,一幅一幅的畫偷偷裱好,深藏在書房的暗格裏。

意行風一日覆一日地躺在床上,太醫只能糊弄糊弄地開些續命的藥,然後一句話不說地提著箱子走了。

有時我餵藥給意行風,他靠在枕上也不動,一雙眼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我偶爾也起了好奇心,便問:“怎麽了,一直這麽看著?”

他只是有些吃力地笑了笑,什麽話也不說。

而出事的那個晚上,風很涼,深藍色的天空灑滿了星星,偶然有夜鶯啼叫,偌大的寢殿裏站滿了王侯將相,我坐在榻沿上,一動不動地看著面前躺著的那個呼吸微弱的男人。

他的表情很平靜,似乎即將死亡的痛苦並沒有將他攥住。

他並不像通常人們所描寫的那樣時不時用力咳嗽一兩聲,咳出一兩口渾濁的氣息,他面色安詳,很像這些日子每晚就寢時的表情。

據我所知,他是得了一種致命的病,會讓人很疼很疼的病,然而這個倔強的男人至始至終都沒有哼出一聲來,甚至連一絲痛苦的表情都沒有,仿佛那疾病折磨的是別人。

是作為帝王的自尊在作祟,還是對死亡與疾病的看開了然?我猜不出來。

臨死時他會不會回憶起種種往事?會不會覺得後悔遺憾?我知道他神智是清醒的,你會不會想這些啊?我問你。

我在你身邊這麽多年,不知道你有沒有享受到掠奪的快感?我說不清對你的感覺,到底是恨還是平靜,我想了這麽多年,怎麽也沒有想明白。你差不多毀了我一輩子,卻給我的家族帶來了無數的希望,自從意汀洲死後所有的時光似乎都不算是時光,所有的時間都在冥想中飛快結束,我陷入了一種想象,你則陷入了有我在身旁的快樂。

我想過很多種對未來夫君的稱謂,而到最後能用的竟然只有一個‘臣妾’,簡直就是現實對我的嘲諷。

意行風慢慢地閉上了眼睛,我試了試鼻息,準備多時的淚水馬上就滾落了下來。

頓時寢殿內哭做一片,我慢慢從榻上下來跪在地上,雙膝觸到冷硬的地面時感到一陣疼痛,身後的人伏在地上嗚嗚哭著,倒也不知是真苦假哭。

管他呢,這麽多年,我早已明白死去不過是一件必然發生的事情,哭與不哭,皆是無用。

不過現在還是哭一哭比較好。

這個帝王,至始至終都沒向我說出一句對不起,他明白他的所作所為吧?但他一定想象不到這對我的傷害有多大,他不肯承認甚至從沒發覺過他是毀了我一輩子。

可是我得向你道一聲歉,這麽多年在你身邊,沒有一天是真心的。

我擅長倔強,擅長任性,擅長銘記,擅長同情,擅長信任,可是不怎麽擅長糊弄,人們說的日子混一混就過去了,雖然我的確是這麽做的,可是我知道得明明白白,再怎麽糊弄也糊弄不過去的。

慧妃知道這消息的時候,一頭碰在柱子上,死了,她額頭上的傷口流出來的血蜿蜒著染紅了衣服,而她的表情卻在最後一刻永遠凝固在安詳滿足裏了。

黃泉路上,她應該趕得上意行風的步子。

宮裏還有許多年輕貌美的妃嬪,我穿著素裙坐在高座上看著她們在下面嚶嚶哭泣,這些女子不日就要被送往寂雲寺剃度,可憐十分。

父母為著不可告人的目的把她們送進宮裏來,一定沒有想到是這個結局。

不過幾日,登基大典舉行,瑾兒登基為帝,我為太後,姜羽為皇後,側妃花折燕為德妃,側妃蒼惜為慧妃。

我從長賦宮搬入昭月宮,仍舊在裏面種上牡丹,一年一年地等著看花開。

四年後瑾兒拿著一章奏折來找我,我頗感驚訝,他向來不在政事上多問我,今天怎麽了?

“母後,”他說著把奏折遞上來道,“這是上官卿遞來的辭呈。依您看,怎麽辦?”

辭呈?上官晉搞什麽?我有些疑惑地打開了奏折,這份用濃墨寫下來的奏折字字懇切,大意就是他年紀大了,處事遠不如往年,還不如把這個大職交付給後來的年輕人,他也就告老還鄉了。

我將奏折往旁邊一放,道:“上官晉主持過幾次科舉,座下學生許多,內中有兩個叫王懷言的和叫秋鏡的,皇兒你讚過他幾次,上官晉的職位,就從這兩個裏面選繼位的吧。”

瑾兒擡起頭看著我,似有些驚訝地問:“母後的意思是……”

我平靜地說:“他既然無心留在這朝堂中了,就放了他罷。”

“呃,是,兒臣告退。”瑾兒說著拿起奏折向我行了一禮離開了。

上官晉啊上官晉,你好像的確是年紀大了,不過今日若非瑾兒將奏折拿給我看,難不成你還不告訴我麽?咱們的交情好像也沒這麽差吧?

“雲瀾,”我放下茶杯道,“去看看宮外有沒有什麽密信來。”

不多時,雲瀾回來了,從袖中拿出一封信來道:“太後可真是神機妙算,這是上官大人剛剛送來的。”

我微微一笑,撿起桌上的信拆開來看,上官晉在信上說請我三日後到散酒坡去,算是喝個送別酒。

“燒了吧。”我將信遞給了雲瀾。

三日後,我秘密出宮去了散酒坡,在那個離亭裏看見了上官晉。

我走了過去,笑著向他打招呼問:“怎麽,就只有我一個人麽?”

“就只有你一個,”上官晉向我一笑,手指往桌上一指,“酒已斟好,快過來吧。”

我笑著走過去上了亭子,端起酒杯與他一對碰,迎風飲盡,然後放下酒杯問:“你這是要回哪裏去?沒人跟著麽?”

“回江煙,那裏是我的故鄉,”上官晉神情有些感慨,“我讓他們在前面等著了。這次回去,我可能就不會再回長都了。”

他現在依舊說不上老,一把特意蓄的胡子才微微顯出一點年長的樣子來,他多大年紀了?七十幾了麽?

我笑著道:“就不回長都了?要是有天我不幸早亡而你還活著,你回不回來?”

“這個自然要回來的,”他笑得爽朗,“不過你可是個有福的人,我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你肯定會活很久的,”我很堅定地說,“誒,你這次孤身回去,住在哪兒?”

上官晉神色從容道:“那邊有朋友安排了的。你這個太後也別成年待在宮裏,有空多出來走一走,不然身體好不到哪裏去的。”

“知道知道,”我微微笑著點頭,忽然冒出了一個想法,“你平時不是喜歡收藏扇子麽?我給你帶來了五個扇墜,拿著。另外我也沒什麽貴重的禮物了,要不然我給你唱首歌吧?”

“唱吧。”他收了扇墜,神色柔和。

“那你聽好了,這首歌的名字叫做《送別》。咳咳,聽著。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人生難得是歡聚,唯有別離多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問君此去幾時還,來時莫徘徊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壺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最後我看著上官晉漸行漸遠的身影,忽然覺得眼前有一些迷蒙。

那五個扇墜價值連城,是我特意從皇宮庫房裏找出來的。

我其實很想問他,南雁在哪兒,自從在泛陽城見過她幾面後她就不見了蹤影,雖然她的那個故事裏呆氣的少女和風流的少年已經隨著她的離開徹徹底底地消失了,可是,那種足以潛入夢中的幻滅感卻永遠不消失。

我轉過身打算離開離亭,卻仿佛在遠處一棵古榕下看見了一個玄色的纖長身影,纖長的發絲隨風微微揚起,眨一眨眼,卻又不見了。

天空仍是晴朗著,卻灑下了一兩點雨,落在地上瞬間被泥濘吸收了,我走出離亭,一滴豆大的雨砸在我額頭,我擡起頭看天空,那上面淺淺地浮著幾溜白雲。

而上官晉終究不能來參加我的葬禮了,三年後從江煙傳來噩耗,舉朝震驚。

我坐在昭月宮中手一抖,翻了茶。

聽說他是自己喝毒藥死的,死的時候手裏緊緊地捏著一個長命鎖,那鎖似是經過了重擊,正面看不清了,反面卻很清晰地刻著兩個字,其中一個字被手指擋住,只能看見一個‘雁’字,那兩字下面似有一行小字,卻被利器劃得面目全非。

而當下人為他收拾房間的時候,發現了床榻下擱著一只檀香盒子,盒子上的鎖銹跡斑斑,顯然是多年前的了,那鎖被輕輕一扭就扭斷了,而盒子裏,裝著一只銀質的蝴蝶,有年老的仆人還記得,這只銀蝶在早年時常常被老爺拿在手裏賞玩。

我知道,上官晉一定從來就沒有忘記過南雁,他似乎想把南雁在他生活中的一切痕跡都消除掉,然而終究舍不得,終究放不下,直到臨死時才敢正視自己,那個長命鎖,他要它一起下葬,又怕仆人們不懂得,所以緊緊捏在手裏,他要她,又怕她不懂得,所以才一直銘記在心裏。

上官晉下葬後我曾去看過一次,無意中發現墓碑微微向□□斜,右邊的土有些松動。

我在心裏笑著,你終於如願以償了,你也終於如願以償了,你們現在很開心吧?

那是個梅雨時節,連泥土都有些芬芳的氣息。

雲瀾站在我身後為我舉著傘,我微微推開傘,看著陰郁的天空中灑下的無邊絲雨,微微勾起了唇角,眼眸中慢慢積蓄起暖意。

回到宮中後我研起最濃的墨,用最溫潤的色彩為他們畫了一幅畫。

畫中兩人並肩遠遠走著,正是梅雨季節,天空陰郁,而他們並肩的身影卻最溫馨不過,梅雨為他們拉出了淡淡柔和的光影。

然而令人沒想到的是,哥哥在幾個月後出外公幹卻一不小心受了寒,身體一日虛弱似一日,已沈沈地睡了好幾天了,幾個太醫看過之後也不敢說話,商量著顫抖地寫了方子之後我把他叫住了。

我問:“哀家問你們,定王還有救沒救?”

幾個太醫頓時跪成一排,只是磕頭,並不敢答話。

算了算了,我嘆了一口氣擺擺手道:“退下吧,把藥好好地煎了送來。”

他們頓時哆哆嗦嗦站起身來弓著腰道:“是,臣、臣等告退。”

晚上的時候,藥按時送來了,嫂子端藥過去,哥哥睜開眼睛看見了藥碗,便微微搖了搖頭,嫂子回頭看了我一眼,我道:“還是放下吧。”嫂子便就把藥碗放在了一旁,看著哥哥,眼中似有些晶瑩。

這時哥哥吃力道:“書房裏有個楠木勾金邊的盒子,千、千載,咳咳,去、去拿來。”

千載忙應了聲轉身向書房奔去,千顏走過來扶著嫂子,眼底下也是紅紅的。

盒子拿來了,被遞到哥哥手邊。

哥哥緩緩地擡起手點了點那盒子道:“要、要說的話都寫了,你們自己、自己看吧。”

二更初刻,哥哥落了氣,手平服地擱在被上,像是隨意一放。

蠟燭滿滿地點著,整個屋子一片搖金似的光亮,窗戶微微地開著,露出一絲黑夜的寂,清寂的氣氛從那一絲寂裏悄然侵襲過來,我看著床榻上躺著的哥哥,他重重地皺著眉,仿佛在忍受著什麽苦不堪言的痛苦,我靜靜走過去幫他把眉頭展平,然而就在那舒眉的一剎那,我看見哥哥嘴角微微勾著,仿佛是微笑的動作,卻又還沒來得及揚起,此刻眉頭舒平,卻像是真的帶了一絲笑意,不,不是,那是似笑非笑的神情。

或許哥哥臨走時是解脫的,他想做個似笑非笑的神情,卻又急於從這人世間脫身,所以才會皺著眉頭。

我摸不清楚哥哥臨終前到底是什麽意思,但看著那個似笑非笑的神情,心底卻慢慢升騰起一種特殊的感覺,很像是一塊凍油慢慢在漸熱的鍋中加熱融化。

瑾兒給哥哥追封,我沒有仔細聽清楚那到底是追封的什麽,看著嫂子、千載和千顏哭紅的眼眶時竟也想不出該說什麽,我看著棺木沈沈緩緩地蓋上,直到完全看不見那似笑非笑的神情,釘棺的時候我聽著‘砰砰砰’的聲音,看著偌大靈堂裏到處垂著的白絳,仍舊想不出哥哥到底要表達些什麽。

你走得不算平靜,表情也不是所謂的安詳,開始時你是皺著眉的,後來我卻發現你深藏著的表情,你是什麽意思呢?若是……不,算了……似笑非笑,這樣就足夠了……

我轉過身,看著滿靈堂的人都在哭著。

他們沒有一個人知道你的,哥哥,我不會說出去的,我在心裏默默地許諾。

你臨走時一句話也不願多說,只是寫好了交給我們,你不願意讓他們知道,對吧?

讓他們一直不明白好了,你可以繼續保持你的超然、嘲諷、安寧……

作者有話要說: 一抓一大把,一死死一群,這才是作者欠揍的內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