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關燈
一年半之後,也就是四月十二,我的孩子出生,是個皇子,取名為意瑾,是所有皇子裏唯一一個單名,這孩子不一般,眾人都明白。

瑾兒做滿月酒的時候做得極其隆重,長賦宮中一時堆滿了各種閃閃發亮的珍奇,看得我幾欲把它們連盒帶箱地扔出去。

瑾兒滿半歲的時候我請旨回王府一趟,意行風自然應允。

方璃聽說後也回了王府,抱著她的女兒吳枕瑜。

小姑娘長得粉嫩,我送了四個套著小鈴鐺的銀環給她,然後又將一個神仙姐姐施過法的白玉釧套到方璃手上,方璃從袖中拿出一個用帕子包得好好的長命鎖出來回贈。

省親的時間並不多,沒過多久就得回去。

長賦宮中現在種滿了牡丹,大朵大朵綻開的各色牡丹將整個宮殿裝飾得五彩繽紛,殿內剛換上的月白紗隨風輕拂,初夏的意味漸漸散開。

不久之後,皇後因膝下無子被廢為慧妃,六宮由我掌管。

兩年後的六月初三,我的女兒出生了,取名為意斕,封號碧璽。

雲瀾因犯音‘lan’而執意要改名,被我勸阻,反正大家都叫封號,名不名字的其實不太重要。

七年半後,瑾兒滿十歲,意行風大赦天下,在浮光園宴請各位親王。

順便提一句,安王爺四年前突發心疾離世,意汀洲襲了安王一位,蘭相纓也就成了安王妃,他們的兒子意晚泊今年九歲,舉止行動頗有先古儒雅之風,卻也不乏英氣,在王孫貴胄之間是頗為少見的。

瑾兒功課上學得越發好,前些日子意行風特特提出一些難題他也能張口就答上來,武功上這小子似乎不怎麽願意多花功夫,我下狠教訓過他一兩回才肯撅著嘴認真,聽毛將軍說倒也還不錯,挺有潛質的。

斕兒從小脾氣有些嬌縱,不過這是難免的,好歹是最受寵的公主,不驕縱都不正常,但是太過驕縱也是不好的,後來我花了一番心思教會她什麽時候該發脾氣,什麽時候不該發脾氣,發脾氣是該什麽樣的度,然後親自教她寫字,因為我實在無法忍受有人寫一筆爛字,至於其他的,先讓師傅教她下棋,開發開發智力。

浮光園景色優美,又正值春意闌珊之際,暖風陣陣,瑾兒坐在我旁邊有些不動聲色的躁動,我手伸到桌底下拍拍他的手,這才如他面上所表現的那樣安靜了下來。

斕兒舉止安靜,雙眼卻盯在下面的人身上。

“碧璽,看什麽呢?”我輕聲問。

“看下面的人啊,”斕兒聲音有一種輕松愉悅之感,“母妃,安皇叔身邊坐著的那個人是誰?我以前怎麽沒見過呢?”

身邊……可不就是意晚泊麽?

我微微向著斕兒歪過身子道:“那是你安皇叔的世子,名叫意晚泊,寒花晚節的晚,淡泊明志的泊,是你堂兄,這是他第一次進宮。”

“第一次進宮啊……”斕兒微微地笑了起來,雙眼盯著意晚泊道,“母妃,等會宴會散了後我可以把他帶到長賦宮裏去玩麽?長賦宮是宮裏最漂亮的地方了,他看了一定會喜歡的。”

“這倒沒什麽,”我低聲道,目光掠過蘭相纓,“不過你得先征求你安皇叔和安皇嬸的意見。你只請他麽?”

斕兒想了想道:“還有表哥表姐,潛堂兄他們要去也行。怎麽沒看見芝煙堂姐呢?”表哥表姐是特指的千載千顏,他們已經十三歲了。

我笑道:“這母妃可不知道,你等會兒去問祺皇叔吧。”

斕兒不做聲了,眼神偷偷放到她父皇身上,這時她哥哥已經被招去坐到意行風身邊去了,瑾兒看到他妹妹看過來,便偷偷向這邊笑了一下。

斕兒似乎沒看見她哥哥向她笑了一下,只是顧自嘆了一聲道:“可惜枕瑜姐姐不能來,五姨和五姨夫對我可好了,枕瑜姐姐也是。”

我笑了一笑,舉杯品酒,目光慢慢掃過坐下眾人,陽光柔柔,花香四溢,暖風熏得心神慢慢醉了。

瑾兒今日是註定走不開的,斕兒坐到一半的時候偷偷溜了,反正也算是家宴,沒有太多規矩,去就去吧,逝音逝月緊忙跟了去。

他們那天似乎很開心地玩了一天,逝音逝月是這樣向我說的——

斕兒離了座後直奔千載千顏的座,哥哥自然當睜眼瞎一般的‘沒看見’,三個孩子聚集了之後商量了一會兒就偷偷摸到了安王一家人的後面。

斕兒伸手輕輕拉了拉意汀洲衣袍,意汀洲回頭看見了斕兒,便微微笑著有些奇怪地問:“公主,有什麽事麽?”這時意晚泊也微微側頭來看斕兒,斕兒坐在上座,他父王又是叫她公主的,任誰都該知道眼前這漂亮小姑娘是誰了。

斕兒甜甜地笑了笑說:“安皇叔,你不常進宮來,碧璽已經好久都沒看見你了,怪想您的。”

饒是這小丫頭哄人技術一流也瞞不過意汀洲的眼睛,單看斕兒身後的千載千顏,就知道斕兒的目的到底是誰了。

意汀洲再度微微一笑,做出了為難的神情道:“皇叔現在走不開,也不能親自來陪陪公主,這樣吧,”說著他目光放在了他兒子身上,“晚泊,你陪陪公主。”

意晚泊頓時臉上一紅,睜大眼睛看向了斕兒。

他有些摸不透眼前這個女孩到底想幹什麽,只是覺得她臉上的笑容過於狡黠,那一張臉過於漂亮了,母妃曾囑咐他要是遇見了賢妃娘娘或是瑾皇子或是碧璽公主的時候一定要以禮相待。

怎麽以禮相待呢?平時幾乎已成習慣的事情這個時候變的艱難起來。

斕兒一雙靈透的眼睛盯在了意晚泊身上,口裏卻仍是故作遲疑道:“真的麽?可是我和晚泊堂兄才第一次見面,他不會覺得生疏麽?安皇叔,還是算了吧。”

這時蘭相纓忽然開口道:“晚泊,公主都如此善解人意了,你還不快去?”

意晚泊在催逼之下只得慢吞吞地起身離座,不敢和面前三人站得太近。

千顏這時擡袖呵呵一笑,一雙眼睛如流光,道:“我們又不把你怎麽樣,只是請你去玩而已。再說了,你和我哥哥挺熟的吧?何必這麽怕?”

意晚泊看向了千載,千載很負責地向他走過去以一種哥們兒好地姿態繞過意晚泊脖子搭過了肩道:“就是啊,我告訴你,我妹妹人很好的,碧璽人也很好的,我們去長賦宮吧,那裏最漂亮,賢妃姑姑已經同意了。”

意晚泊稍稍遲疑了一下,偏頭看了看正搭著自己肩的千載,終於堅定道:“那走吧。公主請。”

斕兒頓時微笑,轉過身邊走邊道:“你別叫我公主了,和表哥一樣,叫我碧璽吧。”

“不敢。”意晚泊很謙遜地說。

斕兒頓時停步,轉過頭故意威嚇道:“你不叫我碧璽我就告訴安皇叔說你欺負我,到時候假的也成真的,我看你怎麽辦?”

意晚泊遲疑了一下後堅定立場道:“公主說笑了,母妃說對……對眾人都要以禮相待,若是……”

斕兒沒等他說完就擺擺手道:“行了。不叫就不叫,你可得好好跟著本公主,免得走丟了。”她說完後轉過身繼續向前走,順便嘟囔了一句:“我就不信你還不叫我碧璽了,走著瞧。”

千載在後輕聲埋怨意晚泊道:“我說你,倔什麽倔,人前自然叫公主,人後你和碧璽可就是堂兄妹,至於這麽生分麽?”

千顏接著道:“我看你不像個書呆子,怎麽說起話來就是個書呆子?你等會兒要是惹惱了碧璽,我教你一招,去告訴賢妃姑姑,姑姑最好,一句話就什麽事也沒有了。”

意晚泊聽完後覺得眼前一片光明,看著前面漂亮小姑娘背影覺得渾身輕松,於是正經道謝:“多謝沈珞郡主提點。”

千顏聽後一笑,不知是笑他謝了自己,還是笑他實在禮數過頭。

走往長賦宮的時候經過了溫懿宮,碧夙正好從宮門出來,斕兒打了招呼,碧夙笑著回了之後目光放在了意晚泊身上,露出了恰到好處的疑惑神情。

斕兒介紹道:“這是安王世子意晚泊,寒花晚節的晚,淡泊明志的泊。碧夙姐姐,你這是去哪兒?”

意晚泊急忙行了一禮道:“見過碧夙公主。”

碧夙微微笑著說:“不必多禮。我就是去禦花園走走。你們這是?”

“我們去長賦宮,”碧璽笑了笑說,“既然姐姐要去禦花園,那碧璽也不耽擱姐姐了,姐姐先請。”

碧夙笑著點點頭:“那就多謝妹妹了。”說著就走了。

斕兒看著碧夙遠去的身影,看了一眼意晚泊,忽起玩心,便問:“你知道她是誰麽?”

“不是一位公主麽?”意晚泊有些迷惑地看向斕兒。

“我問的不是這個,”斕兒耐下心道,“我是問你,知道她母妃是誰麽?”

意晚泊頓時很誠實地說:“晚泊不知。”

“你好像一點也不熟悉宮裏,”斕兒看著他繞著走了幾步,目光有些奇怪,“王孫公子中真是難得你這樣的,我不明白為什麽安皇叔總不讓你進宮來……哎呀你不要這麽看著我,我不喜歡胡鬧,也不喜歡捉弄人,我只是請你來玩的。”又不是玩你……

“就是,”千顏開口了,“你別這麽拘束,就算是第一次見面也不用這樣吧?”

意晚泊垂了垂眼簾,沒有回答。

他從來沒有進過宮,他不認識宮裏任何一個人,自然感到陌生,但說害怕,那是萬萬不會的,對於千載千顏他也沒有多拘束,唯有一個碧璽公主他覺得不自然,他時常在眾人口中聽見這位公主的名號,似乎天地的榮耀都集中在這個小公主身上了,他對她,既陌生,又熟悉,這位鼎鼎大名的公主是他的堂妹,偶爾想想,覺得不可思議,可這偏又是事實。

現在這位公主就站在自己面前,漂亮得不像是人,語氣語言似乎天真直率,然而僅僅是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讓人看不透摸不清,她對自己或許是夠坦率的,可是她平時的習慣卻無法抹去,這個小公主,真實的面貌是怎麽樣的呢?

忽然想起高臺上坐著的笑意盈盈的賢妃娘娘,她的笑容那麽令人驚嘆,舉手投足是無可覆制的美,她……

意晚泊想不出來,唯一能確定的就是碧璽公主此時此刻是拿真心出來的。

那好吧。

意晚泊微微擡起眼,笑了一笑道:“請吧。”

“你肯和我們玩兒了?”斕兒問。

意晚泊點點頭。

三人頓時發出舒心的笑容,四個人一起抱著愉悅的心情走了。

千載千顏可以留宿長賦宮,而意晚泊卻不得不因漸晚的天色要離開,斕兒陪著他一起走到宮門,王府的馬車就停在不遠處,意汀洲和蘭相纓就站在馬車旁邊。

意晚泊向斕兒拱袖彎腰一拜道:“晚泊告辭,公主千歲。”話畢站直了轉身離去,斕兒在他背後叫住,意晚泊轉過身去有些疑惑地看著她。

斕兒很真誠地看著他,問:“晚泊堂兄,你可以叫我碧璽麽?”

意晚泊聽後一楞,躊躇了一會兒後勉為其難地微微點點頭,然後不顧斕兒臉上瞬間綻開的笑容轉身馬上就走。

那天晚上斕兒躺在我身邊語氣興奮地講個不停,我睡著的時候,她還在不停地講著。

而我們不知道的是,傍晚的時候意晚泊坐上馬車,他父王笑著問了一句:“開心麽?”

九歲的小世子點了點頭。

“她沒有捉弄你,對吧?”

意晚泊再度點頭,然後問:“父王,你怎麽知道呢?”

安王妃靜靜地坐在對面,臉上的表情不悲不喜,似乎有些困了。

“因為她不是,”意汀洲笑著摸摸他兒子的頭,“碧璽公主不是那樣的人。”

“那父王,我以後還可以進宮麽?”意晚泊遲疑地提出了要求。

“可以。”頭頂傳來溫和地回答,意晚泊高興地擡起頭去,卻意外的看見父王臉上出現了一種非比尋常的表情,柔和得好像是晨曦,溫潤得好像是玉石,似乎有溫暖的回憶和一絲絲直扣入骨的憐惜。

意晚泊有些驚慌地垂下頭去,似是發現了什麽驚天的大秘密,腦海中卻直接閃現過賢妃娘娘溫柔的目光。

他不知道自己怎麽會有如此聯想,怎麽能這麽想呢?

次日我問斕兒她覺得她這個堂兄怎麽樣。

斕兒那時正敲著一個青玉比目磬玩,聽見我問話便停下手中的動作,想了想道:“別扭的樣子挺好玩的。母妃,你以前應該認識安皇叔吧?安皇叔小時候也是這樣麽?”

我道:“見過幾面,不過不熟,你堂兄相貌上和他像,性格上我就不清楚了。”

斕兒轉過頭哦了一聲,繼續敲著比目磬玩。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整個大殿靜悄悄的,宮女們都在自做自的,雲瀾倒了一杯茶遞給我,縷縷白煙從青碧的水面冒了出來,氤氳了我的視線,鼻息之間是滿滿的水氣和茶葉的清苦。

如此平靜,平靜如此。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情節有點趕,要想的名字實在太多,搞得到處翻東西找靈感……吳枕瑜那個名字是我一不小心看見了枕頭,意晚泊這個名字是我一不小心想起了《楓橋夜泊》,啊啊啊啊啊……碧璽的確是我撿了便宜……

請親們不要打臉,謝謝合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