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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相思無窮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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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三年七月丁巳,天曌鬼方盟軍宣戰匈奴。

七日之內,鬼將軍婁燁率輕騎連破西部七城,勢如破竹,成功為此次戰役打出最為響亮的第一炮。

十六王爺朗桓甯率前鋒軍進攻匈奴東部邊防,少年將領白初碧僅率一小隊百人兵馬,出其不意惑敵誘兵,一夜之間兵不血刃攻下三座城池。

大戰激烈非常,烈烈烽火長燃整整一月,八月丁亥,天曌鬼方盟軍攻破匈奴王城。

八月戊子,瑄王於漠北群山之巔——昆山之頂,力戰匈奴單於烏韓邪。兩軍廝殺,最終烏韓邪不敵,兵敗自刎。

時值朝暮,日光穿破雲端在萬裏雪山灑滿粼粼金芒,一名女子自光影中出現,無視天曌將領的喝問,走向血泊中已無生息的人。

朗桓瑄看住她的側顏,那道猙獰的疤痕並未完全毀掉那張臉龐曾經的傾城絕代。她似是感覺到了他漸漸陰冷的註視,轉過臉來,金陽萬丈之下,銀膽槍冰寒的冷鋒凝結做耀眼的光芒,刺破了幽黑的瞳孔。

“鳳兮儀。是你。”朗桓瑄擡槍指住她,用平靜無波的聲音說道。眉眼微細處,一刃暗光殘冷噬入眸底。

鳳兮儀仿佛不覺他周身危險的氣息,只緩緩在烏韓邪身旁跪下。

冬風中微起戰栗,她便似一朵即將雕謝的花。朗桓瑄擰眉,倏然揮落長槍:“趁本王還未改變主意,你走吧。”

“走?去哪兒?”鳳兮儀幽幽自語,纖指撫過烏韓邪強健的手臂,來到他手中緊握的彎刀。

鮮紅的血液覆蓋了刀刃冰涼的冷光,倒映於水色清瞳,漸漸漫開迷蒙。

等了這許多年,等到朗桓羲死了,等到皇楚死了,甚至等到烏韓邪死了……這一刻她卻忽而不知,她究竟在等什麽?

這些年,究竟是為了仇恨而活?還是仇恨令她敢於活下來?

那個打她、罵她、奴役她的男人死了。

幾年相處,他從不問她的心,她也再不看她的心,他與她是某種意義上的同盟與夥伴,是主人與奴隸,簡簡單單。而此刻他死了,她卻感到她已沒有要去恨的、要去愛的、要去報覆的、要去守護的……

愛過誰又恨過誰,在這一刻,都是那麽微不足道。

她握住他的手,帶起彎刀,立即有將士叱問:“你這女人,要做什麽?!”

朗桓瑄微微擡手止住,目色微深,忽見她舉刀心口,絕然刺入心臟。

她瘦弱的身體倒入那個男人懷中,淚水似碎落的琉璃一顆顆滑下了面龐,笑靨卻在唇角綻開,如同染血的花,極致的妖嬈攝人,儼然便是當年傾國傾城的天曌第一美人。

千軍萬馬無聲,流風暈散了彌漫空氣中的血腥味,世間唯餘貫入肺腑的清寒。

朗桓瑄深深沈下凝滯在胸口的一股情緒,轉首望向遠方雲崖如浪,群山綿延的盡頭,天光浩茫。

·

匈奴國破,數百年來稱霸漠北的第一大族,如今只餘一坯黃土。漠北霸權歸於鬼方,鬼方國主致謝天曌,兩國立約,永無兵戈。

外有強援,內有精兵,天曌王朝已是這片浩瀚大地上當之無愧的王者。

此次戰役湧現良兵猛將、後起之秀無數,將士們凱旋歸來,文帝親自於師歧城外犒賞三軍,論功封賞,繼而下旨大赦天下。

恰逢九月晚秋,文帝壽辰。

雙喜臨門,舉國同慶四海升平,師歧城內處處流光溢彩。大麟宮中繁花錦樹映月,絲竹歌舞自入夜起便持續不休,三千宮殿燈火通明,夜空煙火流星熠熠,逍遙恍似天闕。

霜落園卻仍然似將紅塵喧囂隔離了開般,靜謐安寧。

青離斜倚窗前,靜靜遙望月明星稀。她的手隨意垂落於玉色輕裙,指尖輕撚了幾頁信箋。箋紙雪白,更襯得字跡烏黑,洋洋灑灑幾篇,或是輕巧,或是頑皮。

龍嘯寒的一對雙生子女,已經能獨自寫信給她這個素未謀面的姑姑了,當年收到孩子出生的喜訊時,欣喜之餘,他們還很是為該送些什麽做賀禮而傷腦筋。

她一直很想見見大哥的兩個孩子,也想見見四哥與淩婕的澈兒,卻不知,今生可有這樣的機會。

掩住唇角一陣輕咳,綃柔冰絲在暗光下光澤瑩澈似雪,點滴零落散布的猩紅被襯得觸目驚心。她看了看,默然將絲帕收入袖間,轉首望向窗外花樹幽深,似乎不知此刻帝宮中的鬧熱繁盛。

七月底是皇楚的生辰,他只比朗桓瀟大兩個月。皇楚親人不多,以往每年的那一天,都是她陪他度過,不知今年,是否有人伴在他身側?

他離開的每一天,她都在想他,今晚那思念似乎格外強烈,無論看到什麽,都會想起與他度過的點點滴滴。

他究竟在何處?

他為何,還不回到她的身邊……

說話聲飄入耳中,轉頭看去,只見念兒抱著蒼雲劍一臉倔強,羽闕與沁蘭正圍著他勸解。

念兒已滿兩歲,自周歲抓周時抓到蒼雲劍後,便時常抓著劍不放。每每見他抱著劍柄對她癡癡的笑,青離心中便無比酸楚,同時又怕利劍無眼傷到他,便讓沁蘭將劍藏了起來。

不知他這是又從哪裏找了出來。

“念兒。”青離叫,念兒綻開喜悅的笑,踉踉蹌蹌跑來,“母妃!”

青離屈下身,嚴肅起神色,“母妃說過不許碰蒼雲劍,為什麽又不聽話?”

念兒可愛的小臉上露出慌措,抱緊劍搖頭,“母妃,念兒要父王……父王……”

青離喉頭一哽,語聲微啞:“這不是父王。這只是父王的佩劍。念兒是孩子,會被劍割傷,把劍給姑姑們好麽?”

念兒很聰明,說話走路都學得很快,而“父王”這兩個字的意義青離卻從未教過他,或許因此才導致他小小的腦袋裏,形成了“父王就是一切與皇楚有關之物”的概念。

“不要!念兒要父王,母妃……”念兒堅持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已蓄滿了淚。

青離努力耐心哄勸:“念兒乖,這不是父王……這只是父王的劍……”

“……這是父王,念兒要父王……”

“念兒……”

“母妃,我要父王……”

“我說了這不是父王!這不是!”她終於承受不住他軟細的哭求,突然大吼。

室內一靜,羽闕與沁蘭都是震驚的模樣,念兒被嚇得小臉雪白,青離似乎也被自己兇狠的口氣嚇到了,胸腔劇烈喘息,漸漸,心如刀絞。

其實一直以來她都很怕,很怕他已不在!很怕她今生都等不到他!

念兒放聲大哭,直將她積壓著的痛楚哭得翻江倒海,淚水決堤般湧出眼眶。

“母妃……母妃……”念兒丟掉蒼雲劍向她張臂,青離急忙將他攬入懷中,他顫抖的小身子帶的她的心也碎裂萬千了。

“念兒不哭,是母妃錯了!母妃不該兇你……念兒不要哭……”

念兒仰首看到她滿面淚痕,忽而不哭了,胖胖的小手擦拭她的臉頰:“母妃……念兒不哭……母妃也不哭……”

青離的心陣陣抽搐,緊緊抱住他將下顎抵在他的頭頂。蒼雲劍被念兒隨手扔在地上,映著月光發出清冷的幽茫。

這柄劍曾多少次代替他保護她,似乎都已融為了他靈魂的一部分!念兒這般執著於蒼雲劍,當真,是父子連心麽?

他可知曉他的兒子是多麽期盼父王?

他為什麽,還不回來……

·

好不容易哄念兒睡下,已是亥時三刻。

青離屏退羽闕與沁蘭,走出房門獨自坐在檐下,抱起雙膝,將面龐埋入臂彎,周身有種筋疲力盡的疲憊。不知過了多久,似感到兩道目光如若實質落在身上,擡首,便見一襲頎長身影玉立於夜色深幽中。

夜涼如水,皓月當空。

月光起伏於滿園花樹,幻開清瑩似琉璃,卻不及他秀澈豐神的風華照人。他靜靜望她,玉眸光清,柔似清泉流水,淡笑倜儻,月明風靜。

那一瞬間,仿若璀璨的天星灑下記憶的河流,攜了鮮麗明媚的色彩墜落在遙遠的迷離深處,令人恍惚不覺今夕何夕。

他向她走來,微微俯身,柔聲輕問:“為什麽坐在這兒?”

青離方斂回心神,溫潤的掌心已牽起她的手,帶她起身。

“你怎麽來了?今晚不是……?”青離道。

“我提前退席了。念兒睡了?”朗桓瀟徑自邁入房中,拂衣落座案旁。

幾案上的茶仍溫熱,他為自己斟下一杯,隨聲道:“前些時候我讓梁德送來的東西用了麽?”

“蘇老先生與月娘拿去熬了湯,藥效很好。謝謝你。”青離道。

“要謝就謝婁熵吧,他在國書中指明給你。”朗桓瀟淡淡笑道,飲茶。

捷報傳回王都,朗桓瀟每日政事繁忙,已有段時間沒有來過。數日前梁德曾恭恭敬敬送了一支千年雪蓮,產自天山之頂,乃是世間難尋的珍貴藥材。卻是鬼方國王放在為表兩國友誼的一堆珍奇禮品中送來,並且言明送給尚章王妃進補身體。

也不知婁熵是自何處得知她生下念兒後這兩年身體抱恙,她真的病弱到天下皆知了麽?

青離揶揄的想,擡眼,卻見朗桓瀟正靜靜看著她,不知已有多久。他的眸光很輕很淡,卻又似包含了很多,瞬間便全部落在心頭。

她忽而發現時辰已不早,“念兒已經睡了,我也想……”

朗桓瀟對她一笑,截斷她的話:“青兒,我餓了。我還未用晚膳!”

“什……麽?”青離一詫,“為什麽?”

“晚上沒有胃口。我現在餓得都快沒力氣了,你給我弄點吃的吧!”朗桓瀟苦臉,頗有些可憐兮兮。

青離張了張口,卻未說出話,轉開身道:“你在這裏等等。”

片刻之後,她端了托盤回來,盤中是一碗加了荷包蛋的清湯掛面。霜落園中配有廚房,但近日月娘回尚章王府替她辦事還未回宮,羽闕與沁蘭又都睡下,便只好親自下廚。

朗桓瀟晚間未進食等不了太久,覆雜的菜色她也做不出,思及今日是他生辰,便下了一碗長壽面。

這些年久病纏身,口味清淡,故而廚房中未備太多調料,青離本擔心他吃不慣,不想他卻是稱讚她手藝不錯。

這招青離很是受用,心情也漸漸輕快,微笑道:“在我們家鄉,每年過生當日都要吃一碗長壽面,寓意長壽安康!”

朗桓瀟聞言,輕輕放下玉箸,燭火後黑亮的眸子柔情萬丈:“今後每年的今天,你都會為我煮一碗長壽面麽?”

青離笑容一滯,側開臉。

朗桓瀟目色微暗,握住她放在幾案上的手,緩緩收緊,“青兒,三年了,我……還是不行麽?”

她抽不出手,垂下眼,感到他掌心的溫度一點點冰涼。

“即便是做他的代替品……我也認了!這樣,也不行麽?”

他似是平穩的聲音將一股澀楚揉碎在胸腔,她的眼睫垂的更低,慢慢閉上。

終究是避不開的。他的心就像浩瀚天海中高懸的月輪,歷經茫茫沈浮,依舊是映入人心的明亮,又能容她故作不知到何時?

這麽久了,她以這沒有身份的身份在宮中住了這麽久,卻從未聽到過半句閑言碎語,從未遇到過一個不速之客,她知道,是他保護了她的平靜。

他對她溫柔至極,體貼至斯,相處間,卻也懷揣著一份小心翼翼,一言一語,都極力避免勾起悲傷的回憶,安逸閑適的生活,就像回到了許多年前瀟王府中無憂無慮、隨心所欲的時光。

多少次,她也幾乎在這樣溫暖的日子中迷茫,而多少次午夜夢回,又是在淚水中轉醒。

過去,又怎麽回得到過去……

此生,她已註定負盡滄海月明,去守候、去執著於一個渺茫的信念。

朗桓瀟手下執拗的力道漸漸放松,灑然一笑:“是我太急躁了。才三年而已……”青離看著他神色中痛楚的痕跡,不語。

他唇際清淡的弧度漸漸加深,映著那絲痛楚愈發顯得清湛的雙眼流光灼亮:“無妨。這只是第一個三年,我還可以等第二個、第三個……你有你的執念,我也有我的,餘生還很長,我不介意這麽糾纏下去,終有一日,你我之間的牽絆,會深過任何人!”

青離靜靜的回視他,烏眸深處,已辨不出心緒。正在這時,臥房中傳來念兒嚶嚶的哭泣聲,青離一驚,急忙起身跑去。

原來念兒只是做了噩夢,皺著小臉囈語幾聲,便又蜷起手腳睡熟了。青離為他掖好被角,立於榻前,看著他稚氣的面龐,漸漸出神。

念兒一天天長大,越來越像他了,眉間眼底一抹遮不住的俊美無邪,與他如出一轍,將來,也必然會長成他那樣出色的男子吧?

每天看著他,仿佛都透過他看到了他,總會想著,若他看到念兒這麽可愛,定會疼入心骨!然後便迫不及待的想要見到他,想握住他寬大溫暖的掌心,想回到他堅實的懷抱……

他真的已離開她太久,太久了,久的有一輩子那麽長。

他們曾約定過,若有一天他想去過放舟五湖、傾歌四海的生活,不論她多舍不得王都的一切,都要跟他走。是否,他已在那樣的生活中等她?

她想追尋他的腳步,她想找到他。

淚水浸入眼底沖散了朦朧的迷茫,她別開眼擦去,一點清光微亮。

轉出裏間來到門外,朗桓瀟正站在門口。他的手中握有一方絲帕,水月般的冰蠶絲上殷紅點點,十分紮眼。青離心跳一劇,下意識摸往袖中,空無一物,想來是方才過於匆忙不慎落下。

他擡眼看住她,目含疑問,俊朗的面容卻已煞白。青離與他無言相視,已是默認。

呼吸一變,朗桓瀟擡步上前,青離本能退回房中,將門碰上:“你不要進來!……也不要說話。就在那裏聽我說就好。”

門外動靜一頓,她將身體靠在門板上,慢慢滑下,仿佛傾瀉了全身的力氣。

“十年了……如今,你已是一國之君,我亦非初見時懵懵懂懂的少女。你我原本便是兩個世間的人,卻因命運的軌道錯亂,牽扯出無盡的糾纏。對你的情,曾經我以為只是年少時一次短暫的心動,卻不想,日覆一日,時光飛逝,竟成了一生都放不下的牽念……”

“於你,我有愧。我懦弱且膽怯,從未去爭取過,致使你我錯過……錯過之後,便是今生陌路!今生我已選擇了另一個人,我與他命運纏連相交,骨血愛恨相融……我註定負你!”

“……他於我,有恩,有義,亦有情!他是我的親人,是我的摯友……更是我唯一的愛人!不論他是否還在這天地間,此生,他只有我,我只有他。他是何其驕傲自負的男子,卻始終忍受著我的心中有另一個人的身影,我已負你……不可再負他!情之所貴,在於唯一。你我此生已無望,至少,我要成全他!”

“……對不起……”

“這也是我今生對你……最後的請求。請你,成全!”

說完之後,空氣陷入寂靜。似乎有千萬年那麽久過去,她感覺到他在門外轉身離去,漸遠的腳步未曾遲疑,伴兩三點秋蟬輕鳴泛落在郁郁花草間,夜風悠長。

萬籟此俱寂,重雲流動過冷月,光色穿過窗口灑上冰涼的地板。她起身走向長窗,倚窗坐下,望向浩瀚夜空,緩聲低吟:“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

相去萬餘裏,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

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

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

浮雲蔽白日,游子不顧返。

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

餘音湮沒在一片沙沙細響間,晚風過處樹影婆娑。夜色清寒拂面,高空一輪皎月似冰,月暈蒼幽,似一汪冰潭靜水浮動眸心。

作者有話要說:

小離子是理科生,除了記性好能背很多古詩詞,吟詩作對完全沒天賦,就沒有特意再寫一首詩了(好吧,其實是我懶得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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