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十四)自是有相逢

關燈
天光初起,泛躍晶瑩的清芒覆蓋了滿園花樹,青離枕臂窗臺,在那清靈的光色中醒來,目光越過長窗,似見一襲白衣拂過樹影憧憧,清華出塵,如雲出岫。

來人飛落窗外巨樹之間,暖光籠罩中垂首看來,白袍浮動散落一片細碎清瑩,烏發輕揚,仿若仙神。

烏蘇江上那一戰之後,他曾去漠北看望過她,而未做停留又再次離去。這三年間雖偶有書信聯系,此刻卻才是首次再見。

青離喚道:“兄長。”

“我即將遠行,特來與你告別。聽月娘說,你有事找我?”蘭子音微笑。

“我托月娘幫忙安置尚章王府的下人,而羽闕與沁蘭,我想請兄長帶她們回天水閣或十三先生那裏。”青離道。

蘭子音微微一訝,“不論你去哪裏,她們都會誓死追隨。”

“她們陪伴我這麽多年,就像我的親人。我希望她們今後能為自己而活。”青離搖頭。

蘭子音凝視她一刻,淡淡點頭,“好吧。”

青離看著他,終忍不住道:“翡海碧晶魄不見了,兄長以後……有何打算呢?”

晨光熹微,落在蘭子音俊美的面龐,映開一分清風般的飄渺,“從前我不知九曜幽冥環啟動後玉魄會消失,今後我會繼續走遍天下,去尋找翡海碧晶魄的下一個主人,同時,去找不用殺人、也不用啟動陣法就能夠得到玉魄的方法。”

青離不知是何感觸,慨嘆:“如此,願兄長金城所至,金石為開!”

“也願子青終能得償所願。”

天空飄蕩來一聲清嘯,青離仰頭,便見個巨大的身影展翅盤旋於碧空中。蘭子音道:“蘊兒在叫我,我要走了。”

“兄長一路順風……有緣再會!”青離抱拳。

“會再見的。”蘭子音轉身,又回頭,“我方才去看過念兒了,他很惹人喜愛!”

紫眸暈開清和淺笑,他飛身而起,翩然遠去。

青離仍在原處立了一刻,來到臥房。念兒還未睡醒,她輕輕蓋好他踢亂的被子,走到窗前執筆落墨。簡潔寫了幾句話,她吹了聲口哨,青鳥立即鉆出園中樹蓋飛來,嘰嘰喳喳繞著她打圈。

青離被它歡喜的模樣逗笑,豎指唇前,青鳥便噤聲,落在她肩頭蹭她的脖頸。她將字條卷進小竹筒中綁在青鳥的腿上,將它放飛,註視那靈活的白影漸漸沒入輕雲間,朝霞淡淡盈了滿目。

月娘收到信後會馬上入宮,記掛的事都已安排妥當,還有,最後一件。

·

旭日在雲層中擴散,金白色的日光籠罩了磅礴浩大的王都,萬裏金芒之下,屋舍星羅棋布,起伏連綿似浪濤,一百六十個閭裏仍沈睡在朝暮之中。

青離立於高處,看著眼前宏偉浩瀚的師歧城,便如許多年前,年少懵懂的她,自濁霧與重雲傾壓之後,遙望天下最為至尊的王權頂峰。

那時的她全然不知,今後的人生將與這座雄偉王城緊緊相系,苦痛哀樂,糾纏不休。

泱泱大國,繁華鼎盛。

這片天地埋葬了多少人的血與淚?

多少英雄兒郎傾灑熱血,築就這萬裏山河千古盛世、萬古長青?

他們的笑顏雖已在歲月流逝與風雲翻覆間被人們淡忘,卻深深印在她的記憶中,永不模糊。

城墻穹頂,一人負手靜立。長風卷動衣袂飄揚,深衣如湖,雅致風流,一如初見時的倜儻如玉,湛然風華。

青離向他走去,停在他身旁,長裙淺碧,似煙嵐浮動於晨風寒暮。

他並未看她,望向城下波瀾壯闊,淡朗的目光穿破金陽之色,盡是王者的尊貴威嚴:“可記得我曾說過,不出十年,必要這片天下在我手中睥睨萬世?”

“記得。”青離道,“如今百官清正、國富民強,那一日,已在你手中到來。”

朗桓瀟一彎唇:“昨日六哥請旨戍守戈壁,想將雅夫人接出靈謁寺,一同遷往羯城。今日你也要走。這一天,我夢寐以求了一輩子!但為何當它真正到來了,你們卻都已不在我身邊?”

青離微微低頭。

他道:“想清楚了,仍是要走?”

“嗯。”

“你昨夜的話,我想了一整晚。這些年來,我亦曾心灰意冷過,但似乎是天意弄人,每當我就要放棄,總是會發生一些事,讓我無法放棄……也許這次,真正是盡頭了。”他笑得優雅自若,晨光鑲嵌在俊朗的側顏,依舊是無懈可擊的雲淡風輕。

頓了一頓,一字一句:“十年約定,止於今日。我還你自由。”

青離驀然眼底酸澀,似乎有許多話想說,卻始終不知想說什麽。

朗桓瀟輕聲道:“我們還有個來生之約,是麽?”

“……嗯!”青離點首。他長出一口氣,似是放下了滿心重負,遙望遠方,“去吧。我有預感,你們會重逢。不需追逐,不需尋找,只要向你心中想去的方向走。”

分明是柔似春風的低語,卻是那般沈重的落入人的心底,深深印下鮮血橫流的痛楚。他緩緩闔眸,再次擡起長睫,笑意已在深澈的眸心撕裂,淡的沒有一絲顏色。

“忘了我。回到他身邊,與他執手……到老!今生,我放手。來生,你欠我的,要加倍還我,你要比任何人更早遇到我,更早認定我!”

“來生,你來找我。完完全全,只屬於我……”

說罷,他淡淡轉身而去,點點金粼泛落深湖碧綠的深衣,瀟灑修長的背影在耀眼的光幕後漸行漸遠。

自始至終,他都未曾看過她,在他身後,秋風乍起,遠天深處一道晨曦明亮得刺痛了雙目,她緩緩閉眼。

轉身行下城墻,月娘已抱著念兒在一輛馬車前等她。她與念兒登上車,告別了含淚不舍的月娘,就此踏上漫長的旅途。

這條道路將通往何方,她的終點將在何處,她統統不知。

馬車在念兒好奇的笑語中不疾不徐駛出城門。她打起窗簾,看著身後巨大的師歧城越來越遠,有種感覺,今日一別,便是一生。

一縷悠遠綿長的簫音婉轉天際,似一只翩躚的蝴蝶飛揚於燦爛的霞光中,所過之處,明媚鮮艷的回憶化作五光十色的花朵,朵朵綻放,流光飛舞,溯回此生迷離。

眼淚終如斷線之珠顆顆滑下,悲苦澀楚的滋味蜿蜒胸腔,久久不散,融入骨血,蔓延出貫徹心扉的痛楚。

這一刻她清楚感到,他將是她內心深處永遠的痛,這份痛,終究成為了她一生都割不斷的牽絆。

簫音漸漸隱入雲端,她告別了皇城,告別了他,如同告別了一段人生。

·

花燈盛會,益陽城內長街十裏張燈結彩,亮如白晝。

行人往來,街道兩側商販叫賣不絕,鬧熱非常,念兒從未見過這麽多新奇事物,拽住青離撒嬌不放。

此刻他又看中了一塊紫玉石,青離觀那玉石成色剔透,倒是不錯,便與老板講起價錢,一番討價還價後老板束手投降,邊遞來玉石邊提醒道:“今晚燈會,街上人多。夫人可得註意點,當心扒手……”

他正說話時青離就感到背負行囊一動,警覺轉首,便見個矮小身影迅速閃入行人中。

“別跑!”行囊被利器割破,那小偷順手摸走的不巧正是塊青離很喜愛的玉佩,她擡步追去,念兒只道有好玩的事,開開心心任她拉著便跑。

四下人擠人,那小偷逃匿不便,只是青離拉著孩子也跑不快,眼見他穿出人群竄入一條窄巷,青離擠開行人追進去,廣袖一擡,就見一支封了蠟的銀針飛出,正打在那小偷膝窩。

她一人帶著念兒跋山涉水多有危險,這袖針機關便是蘭子音讓天水閣送來的防身之物,攜帶輕便,用法簡單,且威力極大。銀針上淬了毒,青離原本想將毒去掉,但思及要保護念兒,便只在針尖加了層蠟,不到迫不得已便不傷人性命。

那小偷跪倒在地,青離趕上去一看,原來只是個十一二歲的男孩子,生的倒是劍眉星目。男孩自知跑不掉,明顯慌亂一瞬後便鎮靜下來,將摸來的玉佩遞回去:“你的東西在這裏!你放我走吧!”

青離將玉佩仔細收起,“你小小年紀,為什麽偷東西?你的父母家人呢?”男孩咬了咬唇,不願說,青離板起臉嚇唬他:“不說我就送你去官府!”

念兒湊到男孩兒耳邊:“母親教念兒‘言而有信’,大哥哥如果不聽話,她一定會守信用送你去那個官府的!”

男孩臉色煞白,不情不願道:“我……我沒有父母親人!我是大雜院裏長大的孤兒……那裏住的都是些無依無靠的人,我們不偷東西,一院子人都會餓死!”

念兒似懂非懂的眨眼,“餓?念兒最怕餓了!大哥哥你們好可憐!”男孩兒看了他一眼,擡頭看青離:“你……你送我去官府吧,但你不能讓官兵去抓其他人。院子裏的老爺爺老奶奶,都幾天沒吃東西了……”

“你起來吧。”青離細目看了他一會兒,打開行囊取出方才被劃破的幾身衣物,“你知道城中哪裏有衣鋪麽?我的衣服破了,你拿去幫我補好。”她又掏出兩錠銀子,“補衣服剩下來的錢算作你幫我的工錢。對了,你叫什麽名字?”

那男孩兒怔住:“我……我叫霍成君。你、你是要幫我們?”

“你為我跑腿,我給你工錢,天經地義。我沒有幫你,你是在用自己的努力掙錢,這是你應得的。”青離淡淡一笑。

男孩兒反應極快,臉上綻開無比激動的神色,大力點頭,接過東西擡腿就跑:“謝謝這位夫人!衣鋪在城北,我一定幫你把衣服補好!”

青離看著他一陣風般卷走的背影,搖頭失笑。此處乃城南,早知衣鋪那麽遠,該想個其他說法的。

“母親,”念兒搖著她的手,仰起小臉,“母親在教大哥哥道理對麽?就像上次念兒幫母親收拾東西,母親獎勵念兒小糖人一樣?”

青離彎下身,撫了撫他肉嘟嘟的小臉,“對啊,母親要讓那個哥哥懂得,要付出努力才能得到想要的東西。念兒真聰明!”

念兒被誇獎,高興的笑了。青離摸摸他的頭,等了一刻,仍不見霍成君回來。

今日佳節,街道上人多路不好走,不過幾件衣服,不要也罷,霍成君拿回大雜院還可以給住在裏面的人,青離想著便欲離去,方走出小巷,卻見霍成君垂頭喪氣的抱著衣服回來了。

破損處顯然並未縫補。青離道:“怎麽了?”

霍成君沮喪自責:“那衣鋪老板胡說八道,不給補。你等等,我再找其他地方……”

“那老板說了什麽?為何不給補?”

霍成君漲紅的臉上盡是猶豫,打開緊握的右手,“我請老板幫忙補衣服,這石頭從衣服裏掉出來,還變成了血紅血紅的顏色!老板嚇得直喊妖物,我說這一定是戲法、是她少見多怪,她卻不聽,將我趕了出來……”他話一停,“你……你怎麽了?”

“你說……滿月靈石變成了紅色?”只見青離滿臉震動,幾乎在他的話中窒息。

霍成君似乎被她的神色嚇住了,“是、是啊……這石頭突然紅得像血一樣……”青離未聽他說完,一把抓過滿月靈石便沖入人群。

靈石仍殘留著淡淡的緋紅色澤,她依著記憶往城北的方向跑,心中那個渺茫的希望就似一顆埋在地底的種子突然破土而出,迅速伸枝發芽,長成參天大樹!

滿月靈石,月滿生靈。他……就在離她不遠的地方!

輾轉追逐,尋尋覓覓,她幾乎跑遍了半個益陽城,多少次錯認相似的背影,及至月滿中天,街上行人漸漸稀疏,懸掛的花燈也開始一盞盞熄滅。

盛會喧囂隨夜的深沈一點點散去,也帶她狂烈跳動的心一分分冷卻。

她停步於街道清冷處,漸感茫然無力。

滿月靈石被緊緊攥在手心,紅燈寥落下,唯餘冰涼的蒼白。

真的是錯了麽?

是滿月靈石出錯了?是世上還有另一顆靈石?還是靈石落入了別人手中?

真的,只是一場空麽……

“母妃!”

“夫人!”

街那側,霍成君拉著念兒跑來,念兒抱住青離的雙腿便放聲大哭:“母妃去了哪裏?母妃不要念兒了麽?……念兒怕……”

離開師歧後青離便教念兒改口叫“母親”,而在極度恐懼時,他仍會喊她“母妃”。青離心頭愧疚無比,跪下身抱住他,“是母妃不好!母妃永遠跟念兒在一起,念兒不怕……”

“夫人,你的衣服和銀子……”霍成君捧著衣物銀兩,青離安撫下念兒,看了一眼,只有氣無力道:“你拿回大雜院吧……看是要補好還是撕了做其他用處,都隨便吧。”

“這、這怎麽行……!”霍成君瞪大眼。青離沒力氣與他多說,牽起念兒準備找間客棧落腳。

“母妃,紙鳶!”念兒忽然撒開她的手,撲向路邊的紙鳶攤子。

賣紙鳶的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女,正欲收攤,看見又有生意上門,笑吟吟道:“小公子慢慢看,有好多種花樣呢!”

“母妃,老鷹!”念兒抓起一個老鷹紙鳶回頭笑,青離來到攤子旁,詢問那少女:“怎麽賣?”

“小的五文,大的八文!”

“念兒挑一個喜歡的,母親送給你好不好?”青離道。念兒不住點頭:“好哇!”便認真挑選起來。

青離也心不在焉幫他選著,餘光瞥到霍成君一直跟在身側,搖了搖頭,也沒說什麽。

念兒選了一個很是威武的雄鷹紙鳶,青離付了錢,少女將紙鳶遞來,甜甜笑道:“夫人身上這鈴子模樣真有趣,聲音也好聽!”

青離一怔低頭,才發現腰間懸掛的翠玉鈴上堵在鈴口的棉花不知何時掉了,玉鈴輕輕晃動,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

她未多在意,將紙鳶交給念兒,起身離去。

念兒欣喜的蹦蹦跳跳,邊走邊玩耍紙鳶,霍成君一直懷抱衣物不近不遠跟在後面,青離也未曾管他,只微垂了眼,失魂落魄前行。

前方有人迎面走來,擦肩而過時與她輕輕一撞,她幾不可聞的道了聲抱歉,繼續向前走,那人並未說話,腳步頓在了她的身後。

晚風微起,攜了冬夜的清寒徜徉而過,牽起玉鈴輕搖,泠泠叮叮。

鈴聲清越,此起彼伏,仿若天涯兩端的人遙遙呼喚。

驀然,有什麽重重撞擊心頭,帶的身體震顫,再邁不出一步。

心臟急促的跳動似要爆裂般,瞬間溢滿心房的熱流是那般灼燙,幾乎燙化了她的神識。

這一刻,她清楚感到了那無比熟悉眷戀的氣息,離她是那麽近。

晶瑩的淚液滑下面龐,一發而不可收拾,唇際卻一絲絲牽起。

流著淚,卻笑著。

她緩緩回身,墜入那雙黑漆純粹的眸子,萬世清光皆斂入他深情萬丈的眸心,似遙掛夜空的天星輝河,極致的璀璨清亮。

歲月的流淌未在他身上刻下絲毫痕跡,他仍然是她記憶中的豐神俊朗,美如神祇。

他看著她,她亦靜靜看著他,隔著丈許黑夜,燈火闌珊。

不需尋找,不需追逐,只是一轉身,一回眸,此生盡成癡。

·

莫追尋,繁花落,回首千帆已過盡。盡風雨飄蓬,望月長,浮生自妖嬈,醉夜蒼茫。浩海無窮極,暮雪千山,心不換,與君聯袂,比影天荒。

雲水悠悠,風歌揚。

終不棄離。

·

【全文終】

作者有話要說:

連載整整兩年,這篇文終於結束了。

2012年2月14日,我發出了《莫追尋》的,2014年2月14日的晚上,我發出了最後一章。

14日淩晨1點左右,這篇文結束在我的word文檔,隔了一天,此刻我已不太記得那一刻的感受,只記得那時腦子裏有些空茫。

連載兩年,這篇文一直是我生命中的主題,我為他犧牲了許多,也從他身上得到了許多,孰輕孰重,已分不清。只能說這個過程,是痛並快樂著。

在這期間我發生了許多事,我從大學生變成了上班族,我離開校園進入了社會,我第一次交給母親生活費……而其中也有一件讓我一生都無法忘記、無法看開的事,我的父親去世了。就在我完結卷二的第三天淩晨。

從小到大,父親就像我生命中的一片天,那一天,我的天塌了。許多人對我說,為人子女,這一天遲早會到來,讓我想開些,不要太悲傷。但我想說,並不是任何悲劇在預先知道了就不會痛的,誰說這一天遲早會來,就要平靜的面對?

全文完結,總覺得還有些感覺想表達出,許多人的事想交代清楚,但限於篇幅和主線進展,沒有機會恰當的放在文中,其他角色的故事,我會在番外中一一闡述。

接下來的打算是整體修文,會從卷一起一章一章的修,糾正一些BUG和修改語言,同時我也會不定期更新番外,用賬號收藏了文章的話就很方便了,沒有收藏的讀者如果願意關註的話請偶爾打開頁面看一看是否有番外更新。

大部分番外的內容與正文無關,但是有些在正文中沒有解釋的坑都留在了番外裏解答,特別是楚的番外《沈浮》和七的番外《夢回》與正文聯系比較深。

有許多話想說,現在又不知道說什麽了。就留在以後更新番外的時候再談吧。

謝謝你們兩年來的支持,我想你們當中有些人在中途已經放棄了,但仍然謝謝。

BY:五月風舲

2014年2月15日 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