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楚與青離的孩子，取名皇念，寓意寄托她對他的思念。

孩子的出生仿佛抽幹了青離體內的生命力，她的身子變得無比虛弱，整個秋冬兩季，幾乎都是在榻上度過。

朗桓瀟為此憂心不已，一面嚴命太醫府全心照看，一面派人搜尋雲游四方的蘇回春，整整忙碌大半載，冬去春來，終見起色。

驕陽似火，淺風拂過，掠起三月桃花紛如浪。

桃林間蕩漾了孩童稚嫩的歡笑，弈淳牽扯絲線放飛紙鳶，念兒張著手臂蹣跚追逐，咿咿呀呀的叫個不停。

乳母跟在不遠的地方，準備隨時在他要跌倒時扶一把，念兒仰首望向天空中飛揚的紙鳶，突然往地上的影子一撲，乳母未來得及接住，旁側穿來個人將他抱起，念兒擡頭一看，笑叫：“叔叔！”

“皇上。”乳母斂衽拜下，弈淳也放下線軸跑來：“父皇！”

朗桓瀟摸摸弈淳的頭，牽起他的手，一手抱著念兒朝前方樹下走去。羽闕與沁蘭連忙扶青離起身，被他制止：“你坐在那兒就好。”

青離倚回石榻，羽闕、沁蘭便去準備茶點。朗桓瀟在案旁落座，念兒正是牙牙學語的時候，坐在他的膝頭不知在啊啊咿咿些什麽。

那紙鳶還在空中飄蕩，色彩斑斕的蝶翼栩栩如生，當真像只蹁躚紛舞的蝴蝶。

朗桓瀟收回目光，感嘆：“從前我竟不知，你紮紙鳶的手藝這般好！”

“跟我母親學的。大家閨秀會的針黹女紅她一樣不會，這些奇奇怪怪的事倒是會的不少，也不知是從哪兒學來……”青離微微一笑，“十多年沒做過了，幸好幼時學的用心。”

“你很喜歡紙鳶？”

青離點頭，想起童年時光，一抹清澄光色在眸心綻開：“小時候最喜歡跟家人一起放紙鳶。母親紮出來的紙鳶漂亮極了，飛在天上就像真的一樣！念兒出生前我還在想，若是女孩兒，便取名‘鳶兒’！”

念兒，鳶兒，思念如同天空的飛鳥。

朗桓瀟微微怔愕，念兒滑下他懷裏撲向青離：“母……妃……抱！”

短短胖胖的小身子爬上石榻使勁往懷裏蹭，青離手上無力根本抱不動他，只有在或躺或臥的時候才能抱一會兒，此刻孩子軟軟的窩在懷裏，直將她心中填滿了疼惜與不舍，只盼能多親近他一會兒，便在他軟嘟嘟的小臉上吻了吻。

念兒也仰頭在她頰上“叭”的親了一口，然後對她咯咯咯的笑起來。

青離眼眶微紅，將念兒擁入懷中。

真正為人母之前，孩子於她而言更多只象征著一種責任，而這條小生命降臨在她的生命中後，她才發現為人父母的幸福，即便是世間最為強硬的堅冰，也能在他天真無邪的笑靨間融化。

“伯母，昨天六姑姑陪弈淳畫了一幅畫，弈淳放在屋子裏了，拿給你看好不好？”

弈淳站到身前，早些年的時候他還會拉著青離喊母妃，如今學了禮儀，便不再這麽叫了。弈淳快滿六歲，漆眸如星，瀟灑清俊，廣袖錦袍襯著幼小的身量，風儀如玉，儼然便是一個縮小了的朗桓瀟。

青離擡手撫摸他的頭，柔和的笑了，“伯母很想看呢！”低頭問念兒，“哥哥要拿自己畫的畫給我們看，念兒和哥哥一起去好不好？”

念兒似乎認真想了想，笑逐顏開的向弈淳伸手：“好哇！哥……哥，牽手……手！”弈淳寵溺的扭扭他的臉頰，牽起他的小手小步小步走向屋裏，乳母忙也跟了去。

青離目送一高一矮兩個孩子離開，回首見朗桓瀟正蹙眉深思什麽，帶了絲詢問看他。

朗桓瀟觸到她的目光，淡淡一笑：“沒什麽，這幾日朝上熱議改革鹽鐵官營制一事，方才不自覺就想到了。”

“朝事雖繁重，也要註意身體。”青離道。

“我會的。”朗桓瀟輕柔含笑的凝註她。

落英紛紛，一片桃瓣飄落眉下，他為她輕輕拂去，溫潤的指尖拂過眼睫，擡眼處，只見日光下清湛的眸子光華攝人，映滿了她的身影。

他清冽的氣息愈加靠近，咫尺之際，青離一撐石榻站起身來，意味不明的雙眸未曾看他，淡紫色的裙袂沾了落蕊，掠起淺紅輕飛，轉身快步而去。

弈淳與念兒已自屋中出來。

青離接過弈淳雙手遞來的畫紙，細細看了一陣，屈下身笑著稱讚他，念兒在一旁伸著小胳膊，也笑個不停。

朗桓瀟看著那幅畫面，心中微小的失落漸漸被溫暖的感覺充盈。

不論朝堂上的事有多麽繁重困難，每當來到這裏，他的心就會變得平靜。這裏是他避風喘息的港灣，是他卸下一身重擔的地方。

這裏才是他心中的家，因為，她在這裏。

·

永安二年，春季甄試考核賢良方正時有考生大肆抨擊鹽鐵官營制，掀起朝中一片上諫改革鹽鐵官營制的風潮，尚書令與大司農也參與其中。

經過半月熱火朝天的廷議，四月己卯，文帝下旨廢除鹽鐵官營。

在擬定這篇詔令時，姚渚腦海中浮現出的，是多年前尚章王府書房中，那個男子俊美的笑容與輕淡的話語——

等過幾年國庫充足些鹽鐵官營會再被搬到朝堂上，到時，必然將掀起一場驚濤駭浪

當年漫不經心的隨意一語，如今已成為牢不可破的事實。世人只道鎮國上將軍是上天的寵兒，卻不知不論是沙場不敗的神話，還是廟堂傲視群雄的威嚴，皆來自於那對天下時局無人能及的敏銳洞察力，與萬無一失的未雨綢繆！

即便在新舊頻繁更疊的朝堂上，已無人再提及那個男子，但他相信，那些年間他立於丹壁之下尊貴無比的身影，一直深深映在每個人的心底。不論是敬、是憎、是欣賞、亦或嫉恨，都是此生難忘的一段回憶。

旨意傳達至各州郡，立即便獲得各地百姓熱烈的響應，文帝此舉，深得民心。三日之後，又有聖意傳遍天下，朝廷大力支持商賈與各國之間的貿易。

一時烏孫古道上商旅不絕往來於中原與西域各國，一派欣欣向榮之景，天曌王朝盛產的絲綢、茶葉等商品在西域原本便銷路暢通，如今更是大受歡迎，師歧城內盛傳的胡服胡飾亦愈見增多。文帝又陸續派出多路人馬探尋更多新的商路通往西域。

至年底盤存，稅收竟已高達前年十倍之多！短短兩年，天曌王朝已自南北戰事的巨大耗損中恢覆過來，並且百尺竿頭。

永安三年開春，冰雪融化之後，茶馬古道、夏特古道相繼開通，貿易進入一片蓬勃發展的盛況。

三月上旬，繼太元二年秋之後蜀地又一次爆發水災，卻在蜀地水槽掾史洪承禹及蜀地守將厲修協同合力下迅速得到控制，文帝派遣賑濟使攜物資前往災區賑濟災民，四月上旬，災情完全平覆，賑濟官吏返回王都。

細細了解完此次賑災細況，朗桓瀟不禁向青離感慨厲修正直堅韌，當年對其所持的一點偏見也就此消清。

百姓安居樂業，國家物富豐澤，海晏河清，可謂天下盛世！

四月辛巳，文帝攜百官於奉天臺祭天，謝天恩物阜，祈國運昌隆。

就在全國上下完全脫離戰事陰影，浸於國富民強，戰事再起。

永安三年五月甲午，鬼方族送國書於天曌王朝，求盟軍征戰匈奴。文帝甚至未曾在朝堂上商議，便決定兵助鬼方。

近幾十年來，匈奴接連不斷南侵犯邊，天曌王朝良兵勇將在熊熊烽火中折損無數，更有先帝駕崩漠北戰場！天曌王朝如今對匈奴的態度已不僅僅是控制或抵抗，而是徹底的清除。

永安三年五月辛亥，文帝下旨臨兵三十萬與鬼方共討匈奴。

朝中上下一片緊張嚴肅，無人不在心中好奇大軍兵權終將花落誰家。

壬子，聖召頒下兵權歸屬，所有人大驚不已——此戰征討匈奴三十萬大軍主帥，竟是幽禁冷宮十年之久的六王爺！當日晨間，有內侍捧軍甲長槍入清長宮，中常侍梁德傳聖上口諭一句，便見原本對軍權不屑一顧的瑄王戎裝威凜前往太和殿面聖。

五月丙辰，師歧城外瑄王率軍出發，此時北疆已是廣漠連天、黃沙飛起。

·

今年北疆氣象偏寒，六月時節已初步有了風雪嚴寒的預兆，盡管金陽高照，空氣卻是清冷。

羯城外有一些小村落，生活貧苦，又及村中住了不少大漠上的游民，多數不通漢語，管理起來非常麻煩。三年前新任縣令上任，便組織了一些人定期為這些村子送去生活用物，並教授漢話漢字。

琬芷皊來自中原，出身顯貴，知書識禮，自然便在其中。

這日又是講解古詩詞的日子。小院落上空飄蕩著朗朗詩歌，雖算不上字字腔園字正，卻也十分流暢。

琬芷皊隨意翻看手上詩集，一陣冷風吹過背心，忍不住掩唇輕咳。忽而一件披風輕輕披在肩上，她轉頭，身後不知何時站了個強壯的年輕男人：“天冷，阿娘叫我給琬姑娘送件衣裳！”

“蘇泰，謝謝你。”琬芷皊起身對他頜首致謝，笑靨明媚似三月桃花。

蘇泰憨厚的摸著後腦笑了笑，道：“那……我不打擾琬姑娘教赤珠念書了，我去幫布普爺爺幹活！”

名赤珠的少女發出“嗤”的一笑，蘇泰黝黑的臉上浮出紅暈，不自在的道了別便跑了。待他方走，赤珠就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原來是這個意思哦，芷皊姐姐！”

琬芷皊笑瞪她一眼，緊了緊披風，赤珠也不再打趣。

六年前她的部落遭匈奴襲擊，家破人亡，流離鄴城便與琬芷皊相識，三年前遷來這個小村子又與她相遇，按照中原的話來說，她們算是有緣分了。

三年授業習禮，她的芷皊姐姐與她同樣活潑頑皮，但她曾偷偷看到過那方紅絲巾與那身破爛的染血布衣，看到過撫著它們時，她的微笑摻雜著怎樣一種她不懂的悲傷痛楚。

“我以前聽布普爺爺說，那人是個大英雄！淩天功碑上還刻著他的名字呢！芷皊姐姐，你喜歡英雄？”赤珠小聲問。

琬芷皊對著她明艷的面龐淡淡一笑，並未說話。

淺崚灘那一夜後，他成為了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尊敬的神，但在她心中，他早已是唯一的英雄。

在他單槍匹馬沖入敵軍將她救出時，在他奮不顧身為她擋刀濺血時，甚至是在他徹夜與她鬥嘴，消減她被滿目殘骸嚇得夜不能眠的懼意時……他做一切事，只出自真心，不求功利。兄弟手足之情，是他最看重的東西。他不屑陰謀詭計、爭權逐利，他瀟灑豪情，坦蕩無愧於天地！

他永遠是她心中如清風般爽朗豪放的真男兒，赤子金心，頂天立地。

闐闐車馬聲打斷游思，縣令府的馬車停在小院外，便見縣令打起車簾慌張招呼：“琬姑娘，瑄王已抵達淺崚灘了！快隨老夫來吧！”

瑄王行軍經過羯城的消息早幾日已送來，卻不想竟是提前到了。素聞這位王爺脾氣暴戾，縣令很是害怕哪裏伺候不好惹了禍事，得知琬芷皊與瑄王乃舊識，便無論如何也要她同去招待。

琬芷皊告別赤珠登上馬車，縣令便像吃了定心丸般長出了口氣。見他如此，她也不知該不該告訴他，其實他與六王爺算不上相熟，若是六王爺心生不快，定然不會因她的面子就不發作的。

馬車一路駛往淺崚灘。瑄王並未入羯城，而是直接去了淩天功碑那裏。

聳入天階的巨大石碑矗立於淺崚灘上，不論身在這片礫石荒漠上的任何一處，都能看見。石碑下肅立了一群將士，琬芷皊的目光轉過人群，定在一個玄甲修削的身影上。

從前便說不上親近，又是多年未見，但她仍是一眼便認出了他。乍看去十年的冷宮生活並未使他改變多少，仍是那般攝魂入骨的邪魅炫目，氣魄奪人。但又略有些不同，依稀少了分記憶中的狂傲不馴，多了份沈穩肅重。

她的眸光漸漸迷離，有絲悵然。

雖然他與朗桓玨生的並不十分相像，但神韻中那抹輕狂不羈卻是一模一樣。此刻他玄甲長槍站在那裏，依稀讓她有種錯覺，他回來了！

縣令上前見禮問候，朗桓瑄淡淡回禮幾句，擡眼看來。

細長的眼眸劃過錯愕。來此之前，在他的腦海裏她仍是十年前天真爛漫的模樣，而此刻，前方一襲淺色披風綽約而立的女子便似一面明鏡，清清楚楚映照出世間已在歲月的流逝中改變。

原來，真的已過去了十年。

“六殿下。”琬芷皊斂神垂首，淺笑風清。

朗桓瑄仍看她半刻，眸中神色淡去，“這些年辛苦你在此陪伴十弟。”

“那是我心中所願，我不覺苦。”琬芷皊道。

“你真的變了許多。”朗桓瑄自懷中抽出一封信件遞去，“丞相托我帶給你。”

“謝殿下。”琬芷皊雙手接過，看著信封上熟悉的筆跡，眼底忽然酸澀，“請問殿下，三哥可好？”

“琬之然貴為丞相，上孝父母，下慈子女，夫妻恩愛，生活十分美滿。”

“家父家母可好？姐姐與其他兄長可好？”

朗桓瑄微擡眉梢，“既然這般牽掛，何不回去看看親人？”

琬芷皊將信箋貼在心口，輕聲道：“這些年時常想回去看看，卻總是一拖再拖……”

“你的父母皆已年邁，卻要承受骨肉分離天各一方之苦。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能為父母盡孝的日子，有一日，便珍惜一日吧！”朗桓瑄道。

琬芷皊在他的話中默然半晌，淡淡彎唇：“殿下說的是。我想，我也應該回去看看他們了……骨肉分離，鴻鵠，亦思鄉啊……只是……”

她的聲音漸輕，未盡的話語被盤旋而過的風沙帶入遠天深處，披風卷起，翻卷如花。

這裏的風不像王都那般細膩而溫柔，如同一只粗糙的手，不論是強勁還是微弱，每每拂過，便在發絲間與肌膚上留下細硬的沙粒。但她卻愛上了這粗獷的感覺，因為，有那個男子馳馬奔騰在這幹燥的風中，徜徉得意，英姿颯爽。

這裏有他的氣息，有她在最美的年華，最快樂幸福的回憶。所以，她放不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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