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邊危機解除，南北大戰大捷，隨邊境局勢漸趨穩定，出戰在外的兵將們啟程返回王都，已是春光日暖，萬物覆蘇的仲春二月。

永安元年二月戊子，大麟宮中發出訃告，太後樂湫兒痛心於先帝逝世、家族傾覆，身染重疾不愈辭世。

七日後樂太後鳳體出殯，這時，青離已身在大麟宮中。

她所居住的院落名為“霜落園”，位於一處十分幽靜偏僻的地方。

院中景致秀雅怡人，花樹新芽初綻，每每流風徜徉，碧葉便輕搖起一片沙沙細響，悅耳動聽，與從前僅有兩次到來時飛雪寒梅的清冷景色截然不同。

幾日之中，整個院落已精心修整的別致清美，朗桓瀟畢竟不會過於勉強她，並未要求她必須住在哪個宮殿。這正是當初樂璃帶她來的那個廢園，她選擇這處，只是覺得每次踏入這裏，就有種與世隔絕的平靜安心。

院落偏小，不知最初修來何用，但必然不是主子住的地方。院中僅有幾間樸素房屋，室內均已打掃的窗明幾凈。

初來那日，朗桓瀟早朝未結束便急急趕來，神色中充盈了少見的激動。

滿屋下人在無聲間退了幹凈，室內沈默許久，緩緩響起不輕不重的閑聲淡語，漸漸涉入政事，先前空氣中的異樣才悄悄消失。

討論愈加深入，頗有些當年雁州城墻上徹夜研究戰事的味道，待自探討中醒來，已是日落時分。

沒有特地用膳的房屋，月娘便在客廳偏角擺了食案，布上清粥小菜。青離本不想留朗桓瀟將就，而話還未出口，他已主動落座案旁。

朗桓瀟離開之後，月娘領著羽闕、沁蘭裏裏外外安置行李，青離獨自倚坐窗前，默默望向園中夜色。

春季的煦暖已全然融化了寒冬殘留的冷意，晚風清爽，游走滿園樹影繁深，蔥蘢草木間流螢點點，春蟬輕鳴，處處漾著清幽的柔和。

一日之間，她離開尚章王府搬入大麟宮深處的僻靜院落。陌生的寧靜在這一刻才給了她真實感。

日間曾驚喜於客廳采光極好，且視野優美，可將園中美景盡收眼中，此時才發現，原來是有人刻意砍去了花園中遮擋陽光的兩顆槐樹，並就著樹樁雕成了個槐樹根雕棋案，清雅而古意甚濃。

他當真是連這麽細枝末節的地方也為她雕琢好了。

十年。她要在此，度過十年。

·

霜落園左近人跡罕至，雖處於金碧輝煌的大麟宮中，卻未生出一絲繁華喧囂之息，亦無半分冷宮的冰冷蒼涼，便似一處脫離紅塵的小小天地，古樸清靜。

青離住在這裏，每日的生活十分簡單。

春光日暖的時候倚窗聆風賞景，細雨綿綿的日子煮酒烹茶，偶爾與月娘她們在花園中辟一片空地播下新得來的花樹種子，夜間坐臥燈下隨意翻看幾頁書籍……

朗桓瀟幾乎日日前來，若是政事纏身忙得不可開交，便著人送些玩物書畫，無一不是匠心獨運，奇巧有趣，似乎生怕她過得倦怠無聊。

相處的時候，他會與她天南地北聊許多軼事見聞，也會說起幼時兄弟間的往事，偶爾談話不知不覺飄到朝堂政務，安靜傾聽之後，她也會提出些頗有見解的建議。

在她面前，他不是宣聖殿上尊貴威嚴的天子，不是至高無上的一國之君，只是個普普通通的男子，是最真實的他。他照顧她，事無巨細溫柔至極，時常也會露出頑劣的本性小小捉弄她一番，在她察覺著惱時笑得沒心沒肺……

時間的流淌在這樣的平靜閑適中變得模糊，不知不覺，已是五黃六月。

仲夏那段時間烈日炎炎，熱得人心浮氣躁，近幾日來卻是雷雨不斷，整日天陰晦暗。

青離已是近九個月的身子，盡管有太醫令與眾侍醫用宮中靈藥照看著，卻仍然疲倦嗜睡，身體沈重。好在，孩子非常健康。

她行動不利落，不便出門，月娘便在窗前置了張軟榻，旁邊一張矮案上堆滿了書，方便她休息夠了就可以看看花園景色，或讀些神話故事，排解無事可做的無趣。

園中風雨淒淒，打得草木擡不起頭。室內一盞暖燭暈開幾許黃濁淡光，被羽闕拿銀針輕輕撥弄一下，又恢覆清亮。

青離放下書籍揉了揉眼角，看書累了，又沒什麽睡意，正望著燈花出神時聽沁蘭道：“王妃，妧夫人與六公主來了！”

朗桓瀟近來朝事繁忙，已半個月未曾踏入霜落園，而伊妧筠與琯玥卻時而會來與她談天說話，加上偶爾來品茶閑談的朗桓墨與齊國公，便是霜落園全部的客人了。

羽闕扶青離稍稍坐起，取來靠墊墊在她背後，琯玥已率先打起珠簾走來，桃瓣般的輕裙鮮艷明媚，襯著嬌俏的容顏，登時讓光線輕暗的房間一亮。在她身後伊妧筠一襲水色廣袖長曲盈盈而入，身姿窈窕纖細，秀容淡掃蛾眉，便似一朵端莊雅麗的木芙蓉般楚楚動人。

沁蘭為兩人奉上熱茶，伊妧筠細心詢問過青離的身子，然後與她笑談起一些宮中趣事。

細語溫言，水玉般的聲音泠泠動聽，她的神色柔婉，不經意間會流露出一絲稚氣的清純，青離不由想起多年之前，高陽新柳下脆語吟唱心慕君子的少女，漸漸，浮出淡淡的微笑。

朗桓瀟嬪妃很少，且尚未立後，後宮中的事暫且交由伊妧筠打理，她的手段高貴柔和，事事處置得體，六宮之中無人不服。又及伊家素來德高望重，在朝中起到了極大的表率作用，無形中已消除了許多新帝繼位可能遇到的阻礙。

她早已非當年那個只能望著他的背影獨自期望的女孩兒，她已站在他的身旁，為他披荊斬棘。

時光在毫無察覺間，真的，已過去許久……

往日來此皆是琯玥喋喋不休，今日卻靜的出奇，青離隨聲問了句，伊妧筠掩唇一笑：“王妃別擔心她，咱們的六公主啊，正為情所困呢！”

琯玥粉頰一紅，嬌嗔：“子青姐姐別信妧筠胡說！誰、誰喜歡那冰塊兒！”

這倒是不打自招了，青離彎唇。琯玥碧玉年華正是春心萌動的時候，只是不知哪個少年郎能俘虜這小妮子刁鉆無比的芳心：“哪來的冰塊兒這麽本事，入得了你的眼？”

“是表哥軍中的白少將。上次琯玥去軍營找她十六哥學吹塤，不肯亮明身份又偏要闖營門，與白少將起了沖突，惹得馬兒受驚亂跑，差點將她摔下地，幸虧白少將救了她！之後她反而責備人家嚇到了她的馬，逼著人家賠她的塤，想來白少將是不願與她爭執，道了歉，幾日後又自己買了個一模一樣的黑陶塤托十六王爺還給她。”伊妧筠慢聲笑說，水眸拂過已滿面緋紅的琯玥，“就是這黑陶塤抓住了六公主的心呢！”

琯玥一跺腳，扭過身去，青離看她的模樣便已了然，好奇：“白少將？”

伊妧筠道：“白初碧。聽十七殿下說是十六殿下在軍中最要好的兄弟，身手不凡，個性雖冷了些卻很是機智，很受表哥看好。山東人士，家中雖清貧，幾代前卻也是書香門第，聽說他曾祖父還做過……”

“哎呀！十七哥幹嘛把人家祖上八代都調查的清清楚楚？還讓不讓人家有點自己的秘密了！”琯玥惱道。

伊妧筠失笑，琯玥愈加羞惱，正好沁蘭端了托盤來換下冷茶，她急欲找些事做遮掩羞澀，搶手去取茶杯：“我來吧，子青姐姐你不能喝涼的……”

杯中是方沖泡的熱茶，哪是隨便就能碰的？琯玥方觸到杯壁便被燙的手一甩，尖叫一聲。滾燙的熱水潑向青離，青離本能閃躲，腹部一下撞上軟榻翹起的扶手，臉色立即一白！

“子青姐姐！”

“王妃！”

幾名女子急忙圍去，青離一手緊緊護在腹部，只見殷紅的血液正浸透衣裙溢出！伊妧筠距她最近，挽住她另一只手，花容失色：“王妃……！”

“宣……太醫令！孩子……要出生了……！”青離撐著她咬牙低語，昏倒過去。

·

驚電如利刃割破天際，狂雷滾滾，瀑雨傾盆。

滿園花樹被風雨抽打的岌岌可危，劇烈搖動的身影淩亂投在白墻冷窗，世間仿佛都陷入一片天翻地覆的混亂。

青離在那混亂中時而蘇醒，時而昏睡，昏昏沈沈中似有許多人來來往往於榻前，似有冰涼的尖針點在身上各處，似有人在耳邊大喊用力。

身體的痛楚已蔓延神魂，似乎生命都在熊熊的烈火中一寸寸撕裂，意識毀滅的邊際，她感到有一雙手始終握著她，有力而寬大，像是曾經包握雙手的掌心，無數次給她溫暖與安然。

啟眼處，清泉般明澈的眸子水光灼亮，遍布的痛意幾乎如潮浪將人湮沒。

“青兒……！”朗桓瀟啞聲低喊，青離被淚水模糊的目光怔怔看他，氣若游絲。

是他……不是他……

這一刻，他在何處？

窗外狂風暴雨，天色昏蒙。夜晚是在何時來臨？她究竟在那烈火的灼燒中煎熬了多久？為何他的樣子看起來，這般蒼白憔悴？

“王妃醒了！快、就快了……！”

有人急切叫道，陡然體內升起血肉炸開的疼痛，她迷蒙的神識在那疼痛中驀然清晰，然後便聽到一聲尖細的嬰兒啼哭。

那一瞬一股熱流在心頭噴薄而出，恍然知曉身在何處，她睜大眼想確認清楚，眼前卻愈見昏黑渙散。

“是個小世子！皇上，王妃生了個男孩兒！恭喜王妃、恭喜王妃……”

欣喜的歡呼響徹耳邊，盡管她未曾看到，微弱的笑卻漸漸浮出唇際。

是他與她的孩子。他們期盼了這麽多年的寶兒，終於來了……她未曾負他，終究，未曾負他……

絞緊的心霍然松下，緊接便是莫大的疲倦鋪天蓋地襲來，意識再次被昏蒙吞噬的一瞬，恍惚聽見誰驚叫：“王妃出血不止，怕是血崩！”

“青兒！”握著她的手驟然收緊，朗桓瀟駭然喚她，“青兒，你不要睡！你看看我、看看你的孩子！不要睡，聽到了麽！”

孩子……她竭力睜眼，想看看他們的孩子，想看看他生的更像誰一些，滿目之中卻漆黑無一物。耳畔顫抖的呼喚在那漆黑中若隱若現，漸漸遙遠，陌生又熟悉的黑暗籠罩而來，帶她沈墜入另一個世界。

在那黑暗冰涼的世界中，似乎有一個聲音在誘惑她就這樣睡去，拋下一切痛苦與愁緒，永遠沈睡在安靜的溫床，從此再無牽絆、再無苦難。她被那聲音引導著一步步走在黑暗中，腳步越來越急，仿佛前方有誰在等著她，有許多她認識的人們，零零落落站在那條通往虛無的道路上……道路的盡頭，是她此生最深的牽戀……

這一刻，她只想向他們走去，回到最初最快樂的時光，回到那個沒有眼淚，沒有死亡的過去。

她迫不及待的奔跑，幾乎看見那扇門就在前方，幾步之遙，卻有一股力量將她束縛，讓她無法再前進分毫。

是那雙溫暖而有力的手，自始至終緊緊握著她，仿佛緊緊抓著她的靈魂，不許她遠離。她被那雙手帶著往回走，那扇門在身後越來越遠，漸漸再次隱入黑暗……

轟隆隆的雷鳴再次貫入耳中，忙亂的噪雜帶來人世的氣息，她緩緩睜眼，模糊的視線中漸漸映出憧憧晃動的人影，最終，凝聚為一雙被淚水燒得血紅的眼睛。

他緊鎖她迷蒙的眸心，清晰而痛楚的緩慢低語：“你若死在今日，我會憎恨這個世界，恨這世上萬物、恨每一個人、恨你！我會將你的屍身永遠留在身邊，我要你與皇楚生不能同裘，死亦不能同穴！你若撐不下去，我不會善待你與皇楚的孩子！我會將我的怨、我的恨，全部加諸在你們的孩子身上！我會讓他生不如死，讓他成為世上最痛苦的人！”

字字驚痛，字字驚心，似刀尖利刃割在心頭，用鮮血橫流的痛呼喚著她的意志。

她看到他眼中摧天噬地的狂亂，淚水無聲流下，似江水決堤，也抽幹了他身上最後的氣力。

濕涼的唇一點點落在她濕潤的眼角，冰涼的面龐，毫無血色的唇……停在耳畔，已只餘恐懼而脆弱的戰栗：“青兒……你不能死！我不可以再失去你！求求你……不要死……我……失去不起……”

這樣的執念，是那片黑暗中唯一的光，雖然微弱渺茫，卻牽引著她離開那片黑暗，回到了光明。

她竭力擡起手，觸上他顫抖的手指，他呼吸微滯，幾乎不敢擡眼看來。她側首，對他浮出虛弱的微笑，似一片天光在他眼前綻開，沈重的身體霍然一空，空得似乎天地都已不再存在，再思索不了任何。

“讓我……看看……孩子……”她輕啞的聲音喚回他的神識，他立即扭頭吩咐：“快將孩子抱來！”

已有接生嬤嬤將包在繈褓中的嬰兒抱到榻前，朗桓瀟無比小心的將孩子放在枕邊，哽聲道：“是個男孩子！他方才哭的太累，睡著了……”

青離的眼睛落在孩子的臉上便再移不開，皺巴巴、粉通通的一張小臉，在她眼中，卻是世上最惹人喜愛的一張臉。她輕輕親吻孩子的額際，感覺到他細微溫熱的呼吸吹在肌膚，整顆心都融化做了湧動的波流，滿溢而出。

能在那扇門外回頭，回到人世間，真的太好了。人世雖有苦、有痛，卻也有至深的愛，有她割舍不下的人們，有這樣莫大的、幾乎難以承受的幸福！

他們的寶兒終於降臨了，今後的等待，她終於不再孤單……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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