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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十載待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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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元八年十二月己醜,舜帝駕崩。翌年春,瀟王於宣聖殿視朝,登九五之尊,稱文帝,改元永安。

此前樂太後與丞相糾集朝中數名重臣,四處謠傳先帝遺詔乃偽造,閉合王都城門,封禁大麟宮,兵抗天子,謀逆作亂,終以事敗為果。

漠北烽火方熄,先帝賓天,文帝不欲大興殺事,只下命將亂朝官員依律懲處,念在樂太後乃先帝生母,且亂臣之首丞相樂璃已逝,暫幽禁於水寒宮。撥亂反正,遂頒旨國喪七日,自大麟宮至天下十九州禁嫁娶、歌舞、祠祀、酒肉等,以祭奠先帝與南北戰事中無數殉國英魂。

發喪期間師歧城內及左近郡縣家家戶戶懸掛靈花白幔,日日哭聲不絕,尚章王府上下素服食齋,卻不設靈堂靈牌,並拒絕任何人上門吊唁。

國喪期止,國事回歸正常運轉,而放眼一望,樂家門生凡涉事者貶罷不一,新舊官員迅速更疊,朝堂上已又是另一番景象。

君家、鳳家沒落,而即便身為先帝母族,樂家也終於步上前人後塵。王族對外戚是何態度,再無人心存疑惑,如今僅剩的幾個外戚世家如坐針氈,已不敢存有半分非分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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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燈古佛,檀香裊裊。

玉宸宮靜堂中寂靜無聲,鳳青鸞屏退下人,縞衣除飾,長跪佛像前伏地拜倒,而後直起身,自廣袖間取出一柄短小匕首。

燈火黯淡落在鋒利的霜刃之上,寒光散開映亮清美的面龐,倒映出翦水秋瞳中無波的平靜。羽睫微低,她緩緩閉目,匕首已抵在心口,而就在這時門“砰”的一聲開啟,樂語芙奪門而入。

看清殿內景象,樂語芙花容失色,快步上前,廣袖一揮打落她手中匕首,“你怎可做這般傻事!”

“娘娘!”鳳青鸞磕頭拜下,“青鸞罪孽深重,有負先帝家國,求娘娘成全!”

“你死了又能如何?先帝便可覆生麽?若先帝要你以命贖罪,又豈會留你至今日!你死與不死能改變什麽?不過是逃避罪責,再牽連一條無辜性命罷了!”樂語芙憤怒道,素來柔弱無爭的後宮之主,恐怕有生以來首次這般疾言厲色。

鳳青鸞在她的怒斥中已面容煞白,喃喃自語:“是啊……我的罪還未償,有何資格尋死?我應該活著,日日承受悔恨折磨才對……”

樂語芙深深一嘆,怒色緩緩沈澱作一片悲戚,“你應該活著,將孩子教養成人,如此才不辜負先帝予你的信任!”

“孩……子……”鳳青鸞悵然失神,撫上腹部,“那是鳳家的血脈……”

“那是先帝的孩子!”樂語芙道。

“娘娘……”

“國已易主,我亦非後。”樂語芙閉目搖首,“我已請求皇上,允我後半生於靈謁寺誦佛,為國祈福,亦為樂家贖罪!你若誠心懺悔,便與我一起來吧!”

鳳青鸞震動看她,晦明燈影映上她秀麗的容顏,眉尖眼底早已褪去了昔年那個病弱少女的膽怯,竟有幾分相似於那個男子的沈穩堅毅。

數載夫妻,禍福相伴,他是那般尊貴威嚴,又是那般內斂的溫柔,朝花流水,日日夜夜,她心中那潭靜水如何能夠不結下一腔衷訴,萬般柔腸!他早已是她的天。

她看住她,堅定低語:“我今生註定沒有自己的孩子,先帝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們一起……將這個孩子撫養成人!”

鳳青鸞輕輕點首,終於淚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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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峭春寒,中宵深冷。

青離尚在睡夢中,似聞有不輕不重的敲門聲響,月娘在殿外低聲道:“王妃,有人求見。”

尋常來客自不會半夜登門,若是無關緊要之人,月娘也不會放進府中。青離喚羽闕幫忙簡單梳理,來到前廳,便見通明燈火下一名身形嬌小的女子裹在一襲兜帽長披中,擡眼望來,俏麗可人,竟是樂太後的隨身女官丹蕊。

樂太後被幽禁冷宮,只帶了丹蕊一人,此刻丹蕊竟出現在尚章王府,必有大事!

“公主!皇上要刺死太後,求公主救命!”丹蕊一見青離便重重跪下。

青離驚詫,沁蘭道:“皇上不是下旨將太後終身幽禁麽?怎麽會出爾反爾呢?”

“這是密旨!中常侍已準備將鴆酒送去水寒宮,明日聖旨便會昭告天下,太後郁結於心,病重辭世!”丹蕊道。

鴆殺,再貫以病逝之名,的確是宮中處置地位高貴的人常用的手法。青離不好奇丹蕊如何得到消息,畢竟樂太後在宮中多年,定是有些心腹散布各宮的。只是朗桓瀟既然能不追究行蹤不明的丞相夫人,卻怎又偏要至樂太後於死地?

她低頭看丹蕊:“皇上為何要賜死太後?”

“奴……奴婢不知!”丹蕊垂下頭,扭住衣角。

青離細了細目,回身步向白玉階上落座,清冷看她一眼:“皇上素來持重,此舉必有因由。我若不解內情,即便去為太後求情亦是無濟於事。事態緊迫,我給你半盞茶的時間,仔細想想,說是不說。”言罷執起案上的槐木茶盞,淺淺慢飲。

丹蕊微微顫抖,忽而伏地哭道:“奴婢說了!皇上賜死太後,是因為……因為太後毒害了婠太妃!”

青離手一抖,茶盞“咚”的落地:“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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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一刻,大麟宮逍遙殿外。

廊道冗長,森冷曲折,遠遠看去,仿若一條潛伏的巨龍蜿蜿蜒蜒通往水寒宮的方向。

晚風帶起宮燈次第搖曳,細碎的光影晃動過快步穿行在廊下的身影,將梁德的神色照的晦暗。

行過轉角,忽見長廊幽深處似立了兩個黑影,原本沈肅的心更是駭然一跳,“誰在那裏?”

“深更半夜,梁大人這是急著去哪兒?”來人步步走近,翡翠綃紗映著琉璃清燈浸透在深冷的夜色中,暗影下一雙清澈的眸子流光瑩亮,拂過他手捧漆木托盤上的雙耳雪玉壺,落在眼前。

“見過尚章王妃!”梁德松了口氣,躬身,“王妃如何此時還在宮中?”

“梁大人還不知麽?皇上召我入宮,為樂太後盡最後一次孝!”青離道。

梁德驚詫,青離已至面前,伸手來接托盤,“東西交給我吧,梁大人請回。”

梁德後退,“還請王妃出示聖上手諭!”只見青離手上力道不減分毫,目光微凜:“月娘!”便見一直隱在她身後陰影中的人上前,還未看清那人面容身上便被點了幾處穴道,動彈不得!

梁德驚悚,眼前月娘媚眼如絲:“梁大人不必驚慌,不過辛苦你到樹叢裏站幾個時辰!”

“今日冒犯了。明日皇上問起,梁大人如實回答就是。”青離取過托盤,轉身而去,裙袂拂風漾動,如飄散的煙嵐漸漸淡入黑夜的幽謐深濃中。

穿出走廊盡頭,繞過幾重宮墻便是位於冷宮北部的水寒宮。邁入腐朽的大門,一路踏過園中花木荒敗,青離來到燈火黯然的大殿。

滿殿潦倒,白幔淩亂飄搖。

她轉目於窸窣浮動的帳幔間,忽然感到兩道目光落在身上,片片帷幔迎風飄浮,帳影翻落處露出樂太後的身影。

樂太後看清來人,微微一詫:“是你?”

青離細細打量她,比起當初前往瑤華宮拜別時她憔悴了不少,想來朗桓羲去世對她的打擊很深。不過好在神采清明,精神尚可。

“你來做什麽?”樂太後道,看到她手中之物,目色了然。

青離斂神,欠身垂首,“子青來送太後最後一程。”

“哈哈哈哈……”樂太後倏然冷笑,笑中漸透絕望:“哀家就知道,他不會放過哀家,不會放過樂家!哀家知道!哈哈哈……!”

“皇上只下命懲處樂家亂臣,密旨賜死太後,並未再追究樂家無辜之人。比起當年的君家與鳳家,樂家的下場已十分樂觀了。”青離淡淡道。

樂太後止住笑,眉目之中怒色懾人:“千載世家,一夕權勢盡失,背負罪族之命淪為天下人之不屑!還不如徹底毀了幹凈!”一指指住青離,“你!你竟任由他如此踐踏我樂家?羲兒待你不薄,你卻在他身亡後如此逼迫他的母後、任人迫害他的家族?!”

青離看著她幾近癲狂的模樣,腦海中是這些年來她待她的寬容與親切。離開了金碧輝煌的瑤華宮,脫去一身華貴鳳服,即便她此刻已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尊貴太後,那與生俱來的驕傲與爭強好勝卻半分未消,並且掙脫了往日身份的束縛,更加的尖利而咄咄逼人!

“我只知道,二哥想要的是朝無貪庸、四境俯首的天下盛世。”

“你……”

“你究竟有幾分了解你的兒子?二哥說過,他姓朗,不姓樂!”青離清晰說道。

樂太後驀然震動,青離看住她,心頭的不忿漸漸被類似同情的情緒替代。家族的榮耀給了她許多,也令她失去了許多、忽略了許多,她也不過是一個一生被家族榮辱壓得無法喘息的可憐女人!

輕輕一嘆,她斟下一杯酒,雙手呈往樂太後面前:“時辰已不早,莫再耽擱了。不孝女子青,謹以這一杯酒送義母上路!望義母來世……能得自由!”

樂太後慘然一笑,半刻,執杯唇前,杯中殷紅的液體在雪白的臉色上投下異常淒哀的暗光,“若有來世,湫兒只求遠離帝王家!”顫聲一語,仰首一飲而盡。

雪玉杯落地,發出清脆聲響。樂太後仰倒在地,並無想象中摧心蝕骨的痛苦,卻是無比強大的倦意浪潮般襲來,恍惚所覺,她擡手輕聲:“你……”

漸漸渙散的視野中,青離平靜的面容漸漸模糊,意識消弭之際,她似聽到她緩聲輕語:“不論你待我有幾分真心,有一件事,我卻是自始至終都感激你。謝謝你當年恩準他的請婚,讓我成為了這世上最幸福的人……恩怨就此消,願你平靜度過餘生!”

樂太後昏倒過去,青離默默看她一刻,輕輕擊掌三聲,便有兩名黑衣人掠入殿內,交換了一個眼神,一語不發扶起樂太後離去。

青離並未與他們一起走,餘下的事天水閣會處理,而她,還需在此給一個人交代。

她步往窗前,仰首望向重雲密布的夜空,靜靜等待他的到來。

破曉時分,天光升起於浩茫金頂,一縷縷浸透未盡的夜色,朝陽灑落晶瑩碎光,澹澹盈了滿目。

身後腳步聲響,回身處,晨光中一襲頎長身形緩緩走近,玄龍常服上勾勒的金色雲紋映光耀目,尊貴逼人。光影掩映下,素來溫和的神容卻溢出了絲絲冷怒。

他立於距她幾步之遙,緊鎖她開口:“樂太後呢?”

青離對著他寸寸冰涼下去的目光,穩聲道:“我不知道。我讓人盡量送到天涯海角。”

朗桓瀟面色愈凜,一字一字:“她殺了我的母妃。”

“她是二哥的生母。二哥用這片天下為她償還了欠你的債,也請你,放過他的母親!”青離看入他眸心,低聲懇求。

“這根本不能一概而論!”朗桓瀟抑在胸腔的震怒霍然爆發,一甩袖拂倒身前一盞青銅樹形燈。刺耳的巨響帶的青離心臟驚跳,他一步上前握住她雙肩,熊熊怒火在她眼中燒開:“你這是在讓我放棄弒母之仇!你讓我如何對得起九泉之下為我死去的母妃?!”

青離被他攥得生疼,努力低喊:“樂太後已經走了,並且你今生也再找不到她!令你愧對亡母的人是我,是我有負於你,你可以怨我,讓我補償!”

“你來補償?”朗桓瀟的前額緊緊抵住她,周身慍怒的氣息幾乎已侵入她的身體。

青離迎著近在眼前他鋒銳的逼視,咬唇:“是!”

“如何補償?”

“隨你之意。”

“什麽都可以?”

“什麽都可以。”

朗桓瀟盛怒的雙眼定在她眼底徹悟的決然,半晌之後,驟然一松手,“好!”

“十年,留在我的身邊。”

青離一震,他看住她,黑眸中一刃雪光穿破光幕直迫她心底,“若是十年之後,你依舊無意於我,那麽我放你自由,海闊天空!”

“許我十年。這是你欠我的。”

言罷,他一拂衣擺,轉身大步離去。

滿殿再次寂靜,青離獨立晨風中,環側白幔似荻花飄搖。

十年自由,償今朝虧欠。而她欠他的,又豈是今日一舉才結下?

作者有話要說:

我上班去了,剩下的看上班時有沒有空更,要不就晚上回來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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