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喜慶在大戰的緊張中悄無聲息來了又去，待出北疆地界後，漸漸輕柔的風與日光下雪融冰消的明媚景象才令人恍然，不知不覺，已又是一年冬去春來。

山明水秀，融陽當空。

清澈的溪流上泛躍了粼粼浮光，便似一條璀璨的琉璃玉帶蜿蜒山澗，水聲潺潺，鳥鳴嚶嚶，孩童銀鈴般清脆的歡笑抖落空氣中，天地間漾開怡人清爽。

山澗中大軍飲馬休整，朗桓瀟在聽人稟報王都傳回的消息，青離便獨自走開，穿過樹叢，來到安靜人稀的小溪下游。

她坐在溪邊望著對岸無憂無慮追逐嬉戲的孩子，細碎的清茫映在漆黑幽靜的瞳孔，連做一片茫然。

歡樂，笑靨，這一切都是那樣陌生，她幾乎不知，這世上還有能夠讓人快樂的事情。而快樂的感覺，她似乎已遺忘了數百年那麽久，幸福於她，已遠的像是上輩子的生活了般。

腦中陡然升起股暈眩，她撐住巨石穩住身子，恍然憶起，今日似乎還未用藥。

隨軍醫官每日皆會定時來診看她的身體，這是朗桓瀟的命令，她並未推拒，畢竟，她沒有足夠的心力來照顧腹中的孩子。萬幸這個孩子似乎很是執拗，並未受她終日魂不守舍的影響，每一天都在頑強的茁壯成長著。

許多次劇烈的孕吐過後，她才意識到她的身體內有一條小生命正在孕育，然後便會恍惚失神。

兩個月……是在天玄山上的時候，之後便趕往了漢龍關，他們都未察覺他的到來。曾經那樣期盼的孩子，在他們幾乎已絕望的時候就這樣悄無聲息的來了，而他，直至最後一刻，也未得知即為人父的喜訊。

若是他知道，定是會欣喜若狂吧？若是他知道，是否便不會那般不顧安危奔赴戰場？

他真的以為她一個人就可以將孩子教導長大麽？沒有他在身邊，她自己就像個懵懵懂懂的孩子！

曾經她無比期待這條小生命的到來，但如今，卻只有滿心的茫然與恐懼，甚至忍不住會想，若是沒有這個孩子便好了，那麽她就可以再無牽掛，追尋他而去！

她究竟是怎樣一個母親啊？她竟然在隱隱憎恨她的孩子！那是他與她的寶兒，是他，留給她的唯一的東西了……

濃濃的愧疚與惶惑霍然升起，似一條冰涼的蛇纏繞住身體，腹中陣陣翻攪，她攥緊了心口。

“不要忍著，吐出來就好受了！”一名正在河岸邊搓洗衣物的農婦來到身旁，不輕不重拍她的背，青離腹中猛烈翻湧，一陣幹嘔，除了喝下去的水卻什麽都吐不出來。這些時日，她原本就吃不下多少東西。

農婦邊搖頭邊從懷中取出個紙包，“難怪你這般瘦弱，原來吃得這麽少！到時候哪來的力氣生孩子喲！”打開遞來，“先吃幾顆酸棗止吐吧！我們自己家裏種的，不臟！”

“……謝謝。”青離拭凈唇角，取了一顆。農婦將整包酸棗塞入她手中，淳樸的臉上露出關切，“瞧你細皮嫩肉又弱不禁風的，你男人呢？”

青離垂頭，自己也不知為何就回答了她：“我……夫君他……上了戰場，然後就……”

“……就沒有回來？”農婦輕聲問。青離握著油紙包的手一緊，點了點頭。

“也沒有消息？”

“……嗯。”

農婦長長一嘆，眼底浮上悲傷神色，“或許這就是咱們女人的命吧！”

“姐姐你也……？”青離詫異，農婦對她苦笑，“當年我家那口子也是上了戰場就沒了音信，那時我也正懷著孩子！”隨手一指對岸，“那兩個就是我的孩子，龍鳳胎呢！你看，像不？”

青離望向兩個孩子天真無邪的笑臉，又看著農婦和藹親切的模樣，“你一個人……怎麽可能……？”

“怎麽可能挺過來對吧？”農婦道，“那會兒我大著肚子日日盼他，戰事停止許久也盼不到他的消息，真的覺得天都要塌了！但我就是不肯相信他死了！村裏同去參軍的男人活著的都回來了，死了的也都有人證實，只有他不知是生是死，我覺得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於是就一直等著。後來孩子出生，我的身體好一些了，就收拾全部家當搬來了這裏。這兒離漠北近，冬天也沒有漠北那麽冷，我想如果他哪一天回鄉，馬上就能遇上……這一等，就等了七八年……”

青離怔怔聽她訴說，巨大的動容震徹了心神。

似是內心深處枯萎荒蕪了許久的地方忽而播下了新的種子，瞬間發芽，迅速生長。

風起，空氣中陽光的融暖漸淡，農婦同青離作別，牽著兩個孩子的小手歸家，她望著一家三口溫馨幸福的背影，兩行淚水忽而毫無預兆滑下面龐，心頭卻悄然綻開了萬物覆蘇的耀眼光華。

愛別離。並非只她一人遭受著這樣的苦，而她怎能什麽都不做，就輕易的絕望放棄？有人能夠秉持信念一年一年等下去，她為何還要懼怕心底那微弱的希望？

即便路遠迢迢，她也要追尋到他的身影。

她要等他，一生等他！

·

大軍浩浩蕩蕩行過浩茫山進入王都地界，一場遲來的雪如鵝毛飄落，仿佛將昔日繁華喧囂的師歧城籠入了凜凜嚴冬。

大雪紛紛揚揚三日，終於日落時分，雪霽風息。

晚霞自天邊滾滾翻騰，將穹空渲染做異樣的緋紅，沈沈楚天之下，波瀾壯闊的城池如同睡臥的巨龍，寂靜無聲。

樂太後與丞相拒不承認先帝遺詔，散布謠言遺詔乃偽造，並質疑先帝駕崩內有乾坤。早在多日前已得到消息，樂太後持鳳符調動禁軍閉合城門，揚言誓死奮守皇城，儼然，已將新帝看做亂朝謀逆的賊子！

此刻兵臨城下，卻是六軍懸而不發。

孟祁連馭馬出列，仰首高喝：“皇上在此，速開城門！”

城墻之上禁軍林立，中尉樂可卿抱拳敬北，大聲道：“先帝從未立儲，何來新帝？我等尊太後之命，不可放瀟王大軍入皇城！”

“放肆！”孟祁連怒斥，“先帝傳下遺詔，漠北二十萬兵將人人有目共睹，豈容歪曲事實？爾等外戚糾結亂臣侵權，罪不容誅！有幸新君仁慈，識時務者不予追究，還不速開城門！？”

“妖言惑眾！禁軍聽令，弓箭——！”樂可卿大喝，便見禁軍齊齊豎起長弓，銀鋒冷芒整齊劃一直瞄城外人馬。

“執迷不悟！”孟祁連一提韁繩調轉馬頭，來到隊伍中前部一輛馬車外，抱拳請道：“皇上！”

萬人在場，長空下卻是驚心的寂靜，所有人的目光皆聚集在那輛馬車上，直至半晌之後，才聽一個清淡的聲音自車內傳出，蘊了內力，清晰落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

“你們中間許多人也曾隨我征戰沙場，與我同生共死，我問你們，是否已考慮好了要與我為敵？”

這句話的聽者是城墻上遍布的禁軍，他自稱“我”而非“朕”，便是表明，這一刻，他與他們仍然是將與兵、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但若決定對立，下一刻起便是敵人。而所有人都知道，瀟王對敵人，從不留情。

便見禁軍中響起微動，有銀光零零落下，樂可卿憤惱怒吼：“心智動搖者，斬立決！”

“樂可卿。”朗桓瀟音色不掩輕蔑，“你當真以為僅憑樂家在禁軍中那點人，便能與朕對抗到底？對付你們，甚至不需朕出手。”

“能是不能，試過瀟王便見分曉！”樂可卿擡臂，“弓箭手——準備——！”

霎時千百個拉弓之音匯聚一處，沈沈鈍響割破空氣穿入車中，直貫人耳！青離下意識攥住手心，卻感溫暖的手將她握住，轉眼處，英俊的側顏依舊雲淡風輕。

他淡淡說道：“七年前你問過我，是否當真忍心僅為一己私欲，就讓這些將士們喪命王都、血流成河。現在我回答你，我會盡我所能，留下我能夠留下的每一條生命！”

平湖清澈的眸子靜靜目視前方，天地崩於眼前亦不動聲色的沈穩讓人忽而安心。多年前那一番話，只為不願看到他們兄弟相爭，亦藏了私心在其中，她卻不知，他一直記到了今日。

箭在弦上，已一觸即發，馬車中卻未傳出半分動靜。孟祁連濃眉緊蹙，橫槍軍前，所有人皆提起了心。

樂可卿高舉的手臂有一瞬遲疑，城下萬馬千軍分明無人防禦，他卻忽而想起當初接到命令時的震驚，的確，以樂家在軍中的勢力如何對抗瀟王？樂太後為何對樂相言聽計從？樂相此舉，又有何考量？

“——放箭！”

樂可卿率先擡弓，利鋒冷凝急如星火飛出！

與此同時，天空傳來一聲嘹亮清嘯，只見蒼鷹雄健的身影自長空高處破竹而來，利爪猛張，箭斷兩截！

一人邁下馬車，深衣如湖，瀟灑倜儻。蒼鷹在空中盤旋兩圈，飛落那人肩頭。

鷹王永陵，王者的象征。

萬人屏息，城下漸趨無聲。

“永陵，謝謝你。”朗桓瀟輕柔撫過蒼鷹利喙，轉眼看來。

暮光之下，頎長的身影依舊優雅淡然，眉目清淺如玉，周身卻散發出震懾人心的氣息。

那是王者立於九天之巔，俯瞰世間的尊貴與威嚴。

絕對的安靜被一陣急促奔來的馬蹄聲打破，只見左關一馬當先，一手高舉龍紋白玉佩，洪聲高喊：“崎王號令禁軍，擒下亂臣樂可卿，開城門迎新君入城！”

話音未落，左右幾名禁軍將士已奔上城墻，震劍指住樂可卿。城門緩緩洞開，孟祁連領軍入內，左關翻身下馬，快步至車前屈膝跪拜：“末將參見皇上！”

朗桓瀟只看住城上禁軍，禁軍相顧，忽而響起兵刃落地聲，繼而一傳十十傳百，齊齊丟下弓箭，拜倒在地：“參見皇上！”

“皇上萬歲！”孟祁連亦領城下將士們拜下，此時此刻，這龐大王朝當之無愧的帝王，已再無人心懷半分質疑反抗。

朗桓瀟輕淡的目光掃過眾人，放飛永陵，返身登上馬車。左關道：“得崎王借龍玉相助，楊進、龐駒已帶兵前往宮城，相信已打開宮門！”

“替朕多謝崎王叔。”飄動的車簾後傳出一語，馬車朝帝宮駛去。

遠在城北便已看見中南方向天空中一柱青煙遙遙高升，那是大麟宮中烽火臺的位置，燃火示警，迅速將帝宮臨危的消息傳達周邊州郡，求獲軍力支援。

原本是凝聚軍魂的熊熊烈火，此刻看去，卻如同隨風飄搖的一縷煙霧，隨時都會熄滅在漸暗的天色中。這縷孤弱的烽火究竟還能燃燒多久？新帝繼位的奏疏早已送達各州各郡，師歧環側，又有幾個郡縣會出兵支援外戚樂家？

抵達朱雀門外，暮雲已將天際燒做一片極致妖嬈的火紅色澤。雄偉龐大的九重宮闕坐落天幕下，暮光掩映三千宮殿，重重宮墻影深萬丈，阜盛的繁華皆吞噬在刺耳的兵戈廝殺聲中。

左關所料不差，楊進已大開宮門攻入宮中。青離跟在朗桓瀟身後，一路行來，便見惶恐的仕女內侍們一群一群被禁軍押在角落，草木敗倒，血濺丹陛伏屍四橫，卻多數是樂家叛軍。

王權的爭逐從來便是一條塗滿鮮血的道路，所謂兵不血刃，有時亦只能保護能夠選擇立場的人。這些兵將何嘗又想殞命皇城？而軍令如山，不得不從！他們，何其無辜？

樂家這一步棋，從一開始便毫無勝算。讓這些無辜的人流血、喪命，樂璃，究竟想做什麽？

淩雲殿外，楊進拜倒請罪：“末將遵皇上密令，已盡量減少傷亡，但叛軍誓死相抗……末將有負君命，請皇上懲處！”

朗桓瀟環望四下宮傾玉碎，眉間一抹蒼涼深濃，又如何不知這場對峙中每個人的無奈？他沈下沈重的氣息，眸中一刃清光似雪，“找到樂太後，讓她下命樂家軍放棄抵抗！”

“是！”

“樂璃呢？”

楊進道：“聽聞樂相今晨入宮，尚未找到。四處宮門已重兵把守，確保無人脫逃！”

朗桓瀟微微細目，這時前方一名高大將領率兵奔來，濃眉虎目，絡腮胡須，正是龐駒，“啟稟皇上，樂太後欲縱火燒毀長樂宮，已於側殿被擒。董先生正在勸降！”

“先去長樂宮看看。”朗桓瀟擡步，眾人尾隨而去，無人發現青離轉身行往了另一方向。

她繞過厚重宮墻，一步也未曾遲疑，獨自深入一條人跡罕至之路。

方才提起樂璃，倏爾發現淩雲殿距一處十分近，不由自主想起多年前那座廢園中，他長身玉立於冬風碧樹、紅梅落雪下的景象。

那一瞬，一種預感支配了她，令她向那廢園尋去。

一步步走過慌亂奔逃的宮人們，充斥空氣中的混亂之聲漸漸被靜謐的幽然所替，仿佛穿過喧囂浮世，一步步邁入了塵世之外的地方。

瓊枝滿園，寒梅零星點綴，似將時間停在了記憶中的那一幕。

他依舊一身月色白氅靜靜立於樹下，不見絲毫糾兵叛亂的權臣戾氣，依舊只是那個風儀秀澈的東海少陽侯，依舊讓她只感到空靈似水，與世無爭。

她的心中升起迷惑，似乎從未真正認識過他，卻又矛盾的感覺，只有她認識這樣的他，真實的他。

似是察覺有人靠近，樂璃緩緩回身，對她柔和的微笑。

青離驀然放慢腳步，幾乎是瞬間便自他漆黑空茫的眼眸中意識到什麽。

“我知道……是你。”

鮮紅的血液溢出他的唇角，越來越多，伴隨陣陣壓抑的低咳，點點濺上雪白的長裘，比他身後濃郁的天色更加刺目。

每走近一步，青離心底那個結果便愈加明晰一分。她停在他身前，方才看清他蒼白消瘦的面龐，難以置信。

樂璃霍然湧出大口鮮血，似一層厚重的紅幕覆蓋了她的思緒，他向前傾倒，將她壓倒在地，她才恍然找回心神：“樂璃？”

伏在身上的身體沈重，卻無絲毫氣力，便如一副靈魂即將離體的驅殼。他的唇擦過她的臉頰，留下鮮麗的血跡，停在她的耳廓：“天……黑了麽？真可惜……無法再看你一眼，早知如此……那日……就不該……躲起來……”

青離聽不懂他在說什麽，只感到他越加微弱的呼吸與心跳傳來，帶她的心也越加慌亂無章，“樂璃……你究竟為什麽要做這些？”

他與她分明那樣近，聲音卻輕得像風，含了一絲淡笑，“……你猜？”

“是為了二哥，為了天下，對麽？你與二哥早已決定，要誘樂家犯上作亂，借新帝之手斬除，如此以儆效尤，永遠杜絕外戚禍國！是這樣麽？”青離輕聲道。

“呵……”他低笑，似是捉弄，“我……不告訴你。今後你無聊時……盡可想想我的目的……順帶……也想想我……”

“樂璃！”青離低斥，倏然發現了語音中的震顫。

樂璃仿佛很久之後才聽到她的聲音，靜默半晌，淡聲開口：“我做這些……只為我自己。只為……我自己……”

他的氣息愈漸虛弱，一點一點遠去，終於，歸於死寂。

青離緩緩撐起他瘦弱的雙肩，咫尺之際，俊美清逸的面容淡雅無邪。風拂過，碎雪飄落，沾上他唇際鮮艷的緋紅，愈加襯得那絲未盡的微笑美得驚心動魄。

這個男子於她，似友，又不是友。似敵，亦非敵。

他永遠都像個謎，她不知最後一刻，他給了她答案還是新的謎題，她甚至不知，這些年他做的每一件事出自何種目的。

然而這一刻，她不想探究這些。她只感覺，有種稱之為悲傷的東西充塞了心房。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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