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膽敢冒犯爺？你可知我是誰麽？

那便答應我，日後不論流離何處，脫險了，第一時間來找我！

青離，你的夫君，是個值得你托付終身的男人！

來世，生生世世，以此為憑！

弱水三千唯取一瓢，我做到了，你也要做到！

若我們這一生都沒有子嗣，便執起彼此的手相伴到老，最終，一同化歸浮塵，魂魄相隨，永世不離。好麽？

給我機會，讓我一一履行對你的承諾。

等我這次幫父親和……和三哥，守住了這片天下，我們便離開朝堂，去過我們想過的生活……

離開朝堂，去過我們想過的生活……

記憶深處的話語，點點滴滴連做過往數載的人生。她重生於這陌生的世間，沒有過去，難知未來，與他攜手的每一刻，是那樣深刻的融入骨血，蒼茫混沌中飄渺的一幕幕，是她全部的生命道途，而這一切，卻在那一瞬，被鋪天蓋地的滾滾厚雪吞噬、埋沒……

滾燙的淚水已浸濕了滿枕，啟眼處，帳外暈黃的燈光落在眸心，幽影深深淺淺浮動，如同籠上了一層霧影。

“王妃……王妃醒了？”守在殿內的婢女驚喜跑出門，只片刻便聞珠簾簌簌搖動，有人急切而來。

醫官動作輕細的抽出青離的手，切脈半刻，躬下身道：“皇上，王妃吉人天相，腹中胎兒亦無恙，只是昏迷數日體力空虛，需用些補食，再細心調理一段時日，便可痊愈！”

“如何用藥你們仔細合計，務必保他們母子平安！快去吧。”朗桓瀟屏退醫官，又吩咐婢女準備膳食，寢殿再次安靜下來，他站在榻旁看著她，流嵐般的煙紗隱約模糊了她蒼白的面容，唯見漆黑的眸子沈寂的一如昏蒙的夜空。

他想將她的手放回絨被下，方觸到那冰涼的溫度，不由自主緊握。

“青兒……”他坐下，帷幔掀動時侵入帳內的光線令青離顫了顫長睫，緩緩轉眼，停在他布滿血絲卻灼亮的眼中，“你已睡了整整五天！你若再不醒來，我……你終於醒了！”

空無的目光只是靜靜落在他憔悴的臉上，又仿佛穿過了他，落在不知名的地方。朗桓瀟撫上她的面龐，指尖滑過眼角，頓在那片清涼的濕潤。

他低聲道：“孩子……快兩個月了。我一定會讓他平平安安來到世上！”

知她如他，清楚知道如今還有什麽能夠成為她支撐下來的力量，知道她放不下什麽，知道是什麽令她自漫長的睡夢中蘇醒。這句話輕輕落下，青離緩緩閉上了眼，幹涸的淚夜自眼睫下溢出，終於，幾近死去的心有了一絲絲疼痛的感覺，漸漸痛得無以覆加。

五日的昏睡期間，戰事已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龜茲兵助烏孫抵禦姑師與月氏聯軍的攻擊，同時，大宛出兵攻打月氏，月氏精兵猛將幾乎全在漢龍關作戰，後方空虛，短短幾日便在大宛駙馬郎杜將軍的進攻下連連敗退。

烏蘇江上那一戰敵軍傷亡慘重，月氏國王丘兀卻得到國中急報更是心急如焚，立即便下命撤兵回防，聯盟戰線瓦解，匈奴孤兵難敵，唯有退軍。漢龍關外仍維持著戰後山石碎落、江水漫漫的荒敗蒼茫，烏蘇江岸的那一方卻只餘一片皚皚漠雪，再無敵軍身影。

一覺醒來，世間似已物是人非。

再無人對她提起那個名字，仿佛他曾活躍在這片天空下、奔踏在戰場上的神鬼難敵、撼天動地，都是只存在於她腦海中的幻景。

而她也不去問任何人他的消息，只是日覆一日坐在窗前，望著滿園寒梅落雪度過日升日落，相信著只要她靜靜在那裏等他，總有一天，他會自戰場歸來。

溟溟濛濛中清楚又模糊的期望編織做無形的厚墻將她與所有人隔離，她不去求證這個信念，不與任何人接觸，不聽任何人的話語，她怕，現實無情而殘忍的闖入，會將最後的夢境摧毀，灰飛煙滅……

·

飄雪如絮，覆雲連天。

雪花飛入領口松軟的絨毛中，將一點冰涼印在肌膚，青離似毫未感覺到那涼意，飄離的眸光落在天穹高遠，一片空洞。

遠山深處落霞淡淡，輕薄的一層赤紫珠光點綴在漠北蒼白的天幕，紅日西墜，淡月新升，又是一日將盡了。

寢殿鴉雀無聲，婢女們垂頭斂目，忽聞外間有動靜，卻是平棘與少叔固請見。兩人由侍者引入內廳，一眼觸到倚座窗前的瘦弱身影，粗獷的面容浮上悲戚，愈發不知今日來此對是不對。

“王妃。”兩人跪倒，平棘雙手高捧一物，沈聲哀痛：“那天之後皇上每日都派人前往戰場搜尋，今天……末將們終於找到了蒼雲劍！這已是……能找到的王爺留下的唯一痕跡！”

一句話落下，便似泥牛入海湮沒在滿殿的寂靜。半晌之後，青離緩緩回過頭。蒼雲劍靜無聲息躺在平棘的手中，霜刃似雪，寒芒清冽，依舊是世人難求的絕世神兵，但曾經手執它征戰千裏叱咤風雲的那個人，此刻，又去了哪裏？

他曾說過，若這世上沒有她，他用蒼雲劍去保護誰？

他可曾想過，若這世上沒有他，還有誰能執起蒼雲劍護她？

而他竟然當真如此狠心，唯留下這三尺冰涼青鋒伴她餘生！

她的夢轟然碎裂。

即使不去想，不去問，不去聽，時間卻依然不曾停止的流淌著，總有一個時刻，是這場夢境的盡頭。而這一刻，終於來臨。

她輕輕接過蒼雲劍，剎那間，仿佛感到他的氣息自環繞霜刃的寒氣中籠罩而來，劈裂了堵滯在心口的巨石，痛楚傾瀉如洪，昏天暗日，她努力支撐的世界終於霍然崩塌，徹底而完全的毀滅！

手中那柄寒冰般的長劍突然變得那樣沈重，直帶的身體從欄軒跌坐在地，長劍砸落，發出“當”的一聲金石之響。

“王妃！”平棘趕忙伸手來扶，少叔固扭開臉抹了把通紅的眼眶，婢女們已抱在一團低低啜泣。

青離在那哭泣聲中擡頭，迷茫的眸光轉過滿目哀傷的人們，“你們哭什麽？”

“王妃……請節哀！”平棘哽聲道，想扶她離開冰冷的地板，青離卻只盯住他，“節哀什麽？我夫君還活著，我為什麽要節哀！？”

婢女們哭聲一窒，眾人皆被她的神色震嚇住，寢殿一時寂靜。

青離狠狠推開平棘仍僵在半空中的手，“滾！都給我滾出去！”

“王妃……”

“都給我滾！誰再說一個字我就殺了誰！滾啊！”她竭力將蒼雲劍扔了出去，劍穿珠簾，晶石淩亂相擊，珠玉滾落，一人高的青花瓷花瓶倒地，撞出碎瓷四裂，帶起幾案翻到燭盞橫飛。

婢女們驚叫，平棘與少叔固亦無奈而無措，噪雜的聲音灌了滿殿，混亂不堪，青離兩手死死捂住兩耳，不願去聽。

有人捉住了她的手腕，堅持的力道無比強硬。她忽而無比害怕聽到任何話語，用盡周身力氣緊緊掩耳，“滾！都滾開……我不要聽！我不聽！”

“青兒！”她的手終於被拉開，才發現其他人不知何時已離去，“你還想逃避到何時！”

朗桓瀟在她面前屈膝，“若他尚存於世，不論你在何處，他必然會回到你的身邊！若他已不在這世上，不論你在何處，都再等不到他、找不到他！你已逃避了這麽久，還不肯醒過來麽！？”

青離的身體猛地一震，一點一點冰冷僵硬。

逃避……！她不想承認、不想面對，這麽久以來，她只是在逃避！他說對了，她不想醒！陡然撕心裂肺的痛楚洶湧而起，她抱住頭發出神魂崩潰的尖叫，淒厲直割人心！

“青兒……”朗桓瀟攬住她的肩頭，她劇烈掙紮，“我不想醒！我不想醒！你為什麽要逼我面對？你們為什麽都要逼我？我不要你們管！我恨你……我恨你們！”

積壓數日的淚水終於泉湧而下，她不遺餘力推阻他的胸膛，全然忘了那裏還有未愈的重傷。朗桓瀟緊緊將她按在懷中，任她瘋狂捶打，只咬唇一語不發。

她加諸在身體上的疼痛遠比不上肆虐在心頭的痛楚，那痛楚自他雙手接過繼位聖旨那刻就已重重烙下，這麽多日以來，不斷加深、擴大，幾乎已將他的心撕得碎裂萬千，鮮血淋淋……

他也想發洩他的痛，借這樣的夜，借她的手，借這樣的一個機會，狠狠發洩……

冬夜的風淒迷呼嘯，就像無數人哀切的哭喊，貫耳穿心，盤旋天地。

漫長的黑夜一絲一絲擴撒開，深的像萬丈無底的冰湖，寒的像凍結萬年的山雪，簌簌翻飛的帳幔將飄搖無依的影子投落在白壁之上，最後一星燭火逐冬風遠逝，流光暗去，伴哭叫聲噬入黯然絕望的漆黑。

殘燭血淚，寂夜無聲。

繁星漸漸湮沒在破曉，雲層深處散開第一縷霞光，緩緩，淌開清麗明媚的色澤，梳過輕雲萬裏，漾過碧瓦飛甍，靜靜染上月白色的階柱長欄，亦將身體籠入溫暖的光幕中。

聲嘶力竭，青離已沒有力氣掙動半分，她緩緩擡首，被淚水洗的虛朦的眸心，映出晨曦中他清澈的眸光。

徹夜僵冷，他的懷抱卻始終決然而堅定，在她最混亂無助、痛不欲生的時刻，也不曾猶疑過分毫。

“青兒……”他輕輕握住她的雙肩，“跟我回王都吧。”

青離平靜的看著他，他說道：“昨日八百裏加急奏報送至，樂相與樂太後聞先帝駕崩，糾集朝中樂家勢力預謀不軌。”

“戰後諸事我已交予九弟與龍大將軍，三哥的遺體……亦須盡快扶運回朝，我們……必須馬上回去。”

半晌過去，青離輕輕點頭，然後起身穿出珠簾，拾起蒼雲劍，抱入懷中。

她任性了這麽久，已沒有自欺欺人的借口留在這裏。這些她早該明白，原本，便明白。

三日後大軍整備，啟程返回王都。

青離坐在馬車中，隨蜿蜒的長隊告別漢龍關，離開漠北。

風夾雜了雪花卷起窗簾飄入，一如多年前初至那一日徹骨的寒冷。冰涼的風拂散了多少英魂，綿延萬裏的雪，埋葬了多少她愛的人們。

無知無覺間，這片廣闊無垠的土地已遍布了他們的足跡與回憶，每一次，都以撕心裂肺的痛恨作為結局。

只願今日一別，今生再無歸期。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是大年與情人節雙節，祝各位雙節愉快，今天七更，是的，你沒看錯，是七更，小七的七！

但由於我今天要上班，所以無法一次性放出來。

妹子們見諒，隔幾個小時來看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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