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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裂穹鳳飛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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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龍關外雪霽風晴,深濃的暗夜塗抹天幕,無聲覆蓋持續數日的獵獵戰火,籠罩了空曠的山野。凍結的烏蘇江面後方便是敵軍紮營之處,無際的黢黑之後,唯見星星點點的火光靜靜曳動,連日來的廝殺在這一刻似乎都不曾存在過,天地間只是一味的幽寂。

天穹深處重雲環繞過一輪冷月,月色孤亮,將城墻上一人獨立的影子在雪地上扯得細長。不知他已在此立了多久,烈酒半壺,長簫在手,望向城外綿延的雪山,寒風簌簌卷過,牽起湖色衣袂蕭瑟飄搖,薄雪落肩,一身孑然。

滿城深寂,長街清冷處,月光映亮一襲淡玉般的長裘,遙墜的天星落在清瞳深處,點上一如水玉清澄的光澤。

半晌,她收回停在城墻上的目光,邁入別館。

一路直入後殿,卻見皇楚與龍嘯寒、朗桓墨均在殿中。青離怔了一怔,不欲打擾,方轉身卻聽龍嘯寒道:“六妹,一起來喝吧。”

燈火通明,長案正中一壇陳年老酒已揭了封,想來他們已喝了些時候。案上另有三個空碗,青離默默走到朗桓墨旁邊坐下,倒了半碗,雙手捧起,“青離微恙在身,無力多飲,三位兄長見諒。”

龍嘯寒提起酒壇為自己與另外兩人斟下,頓了頓,將餘下的兩個空碗也倒滿,一手舉碗:“上次我們兄妹六人聚在一起喝酒,還是在大麟宮。一眨眼,已過了近六年!這碗酒,就當送二弟最後一程吧……還有四弟。”

當年籠中城中六碗酒結下手足知己的情誼,數年倥傯奔波於各自的道路,沈沈浮浮,生離死別,回首往昔,驟然心生憾恨,相聚的機會實在太少,飲風醉月的時光,實在,太過匆匆……

仰頭一飲而盡,殿內便陷入沈默,徹骨的悲痛滲透在空氣中,呼入肺腑,一絲一縷盡是蒼涼。半晌,朗桓墨道:“雖說我趕到了,但為防南越國局勢生變,我將一半的兵力都留在了南疆。”

“那幾日被困山中饑寒交迫,為尋出路我們四處亂闖,不少兄弟因此重傷。我命杜彪帶他們回雁州城療傷,此刻漢龍關內大約只有七成龍家軍。”龍嘯寒道。

皇楚沈吟一刻,“漢龍關內的將士們連月應戰體力耗損巨大,已支撐不了太久。”

朗桓墨道:“單以兵力來說我們處於劣勢,這場仗拖得越久越不利。”

“先前敵軍有所顧忌,並未一上來便全力進攻,而是在援軍趕至前頻繁展開攻擊,利用兵力上的優勢一點一點消磨天曌軍隊的戰鬥力。但如今援軍提前趕到,敵軍為防戰事持久天曌大軍恢覆元氣,又及丘兀卻重傷、急於結束這場戰鬥,近日必將發起猛烈進攻,一絕生死!”

“不錯,”皇楚微微細目,一刃寒鋒冰色掠過墨色瞳仁,“下一戰至關重要!”

幾人相顧,皆未作聲,皇楚取出包纏了引信的火藥,對龍嘯寒與朗桓墨道:“這便是我方才提過的火藥,配方取自離兒的家鄉,引信已經過那老煙花匠多次改良,方才我在後院深處試了試,確實精準許多。”

“依青離提議炸毀烏蘇江面的冰層,底下的江水便會湧上來。這個季節江水冰寒刺骨,敵軍難以渡江,便無法攻城,確實是個不錯的法子。”朗桓墨道。

皇楚卻搖了搖頭,“這只能緩解一時,卻非長久之計。我打算炸山!”

“炸山?”

“烏蘇江中部有一段江域處於兩山夾擠之間,若在山口處布上火藥,一待將敵軍引入山中便點火炸毀山腳,江面震動引發雪崩,敵軍即便不全軍覆沒亦是死傷慘重,再無力進攻!”皇楚道。

三人默了半刻,朗桓墨攢眉,“炸山的確更加萬全,但是要炸毀山腳,到時爆炸必然極其巨大!點火的人必須身手無比敏捷,此刻城中能夠肩負這項重任的人並不多。”

皇楚微微一笑,“並非不多,而是只有一個。”

“不行!太危險了!” 青離面色一變,龍嘯寒也欲勸說,卻被皇楚淡淡止住,“眼前的漢龍關內若連我都無法全身而退,其他人選也不必考慮了。”

“但是……”

“點燃引信便急速返回安全地帶,我有信心。”皇楚截斷青離的話,龍嘯寒與朗桓墨相看一眼,最終一頜首,“恐怕也只有如此了!”

朗桓墨起身,“既然這麽決定了,我去告訴七哥。”

“我也要再去城墻上看看。”龍嘯寒也跟去。

兩人結伴離開,後殿一下便空蕩下來。青離看著皇楚欲言又止,皇楚牽起她的手,淡笑安慰:“放心,我已經想過了,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受重點內傷,養幾年也就養好了。”

“三哥……”青離仍然滿面憂色,皇楚眉宇間的淡定漸漸深沈下來,低低一嘆:“我們的情況比方才說到的更嚴峻。敵眾我寡,傷亡慘重,天子駕崩,新君繼位……若下一戰敗了,士氣大跌,便再無反敗為勝之機!”

這些青離又如何看不到?她垂下頭,與他相握的手越攥越緊。皇楚撫了撫她的發絲,將她帶入懷中,“離兒,等我這次幫父親和……和三哥,守住了這片天下,我們便離開朝堂,去過我們想過的生活!”

他說的不是“二哥”,而是“三哥”,不是結拜兄弟的情誼,而是血濃於水的手足親情!

這麽多年,雖然他早已承認了他的血統、承認了他的父親,甚至有時會以此逗弄朗桓瀟,卻是第一次真正自心底承認與他們的兄弟血脈!

就是這兩個字,令青離再未說出一句話。

皇楚放開她來到窗前,仰首望月片刻,取來一柄桐木古琴。拂衣而坐,修指劃撥,錚然之音鏗鏘而起。

沒有一貫的落拓不羈,有的只是氣吞山河、揮斥方遒的壯士霸氣,是逐敵千裏、屹立天地的勇武傳魂!

琴音漸急,他忽而放聲高吟:“猶記當年秋霜玉劍,白龍軍前。猶記當年落珠明甲,轅門曉天。羽箭劈風獵天狼,長槊穿雲雪狂卷……鐵衣百戰,劍指穹蒼八萬場,烽火晝光,北星耀極芒……”

琴音浩浩,穿破重重深夜回響在漢龍關內,偌大的城池似乎斂去了一切聲息,萬籟俱寂,長空明月之下,只餘瑤琴一曲,高歌似金石,

“九天風滿閶闔動,月輪空,淩雲意氣,奔踏萬裏青山重又重。旌旗獵獵,凜凜朔風殺陣破。金鼓鳴,枕玉鞍,烽火燃,狼煙漫,千裏揮戈魂未斷……”

戰意愈濃,兵鋒烈烈處,忽聞有簫音自夜空颯沓而來,豪情相附。皇楚廣袖振風,十指翻覆,弦下風起雲湧,掠起千軍萬馬劍影刀光破極夜,長吟更似洪,

“劍嘯天雲暗,光寒百州,龍吟叱咤,笑醉猶未酣。我欲策馬長歌,戮敵艷如火。我欲力挽雕弓,長射七星斷!厲血淒風,不定戡亂誓不還!傾熱血兮護河山,英雄三千皆亦然……”

琴激蕩,簫高昂,洗盡滿城愁雲雪殤,貫人胸臆,激起金戈鐵馬戰氣沸騰,直上碧霄,延展天光。

翌日卯時初刻,勾月淡,日初起。

濃霧彌漫,漢龍關外曠野千裏全然籠於一片蒙蒙茫茫,遠近雪山化作憧憧暗影,深淺綿延。

烏蘇江面霧氣重重,煙嵐如紗之後敵軍已列陣備戰,龐大的人馬猶如巨山。牟火羅揮刀高喝,敵軍如山洪攻來!北岸處皇楚打馬迎戰,錚然劍鳴中利劍出鞘,蒼雲劍斜指天穹,寒芒貫日,一聲令下,天曌大軍策馬橫槍勢如奔雷!

兩軍交擊,霎時掠起烽火連天,碎雪狂卷!嘶吼聲震裂了冷凝的空氣,霧影中濺落利光爍爍、漫開鮮血如火!

皇楚一馬當先直擊敵軍主帥牟火羅,刀劍相撞,撞開戰氣驚天!巴阜長刀相助牟火羅,以二對一,片刻皇楚便不再戀戰,收劍拉韁,迅速隱入濃霧中。

墨王與大將軍龍嘯寒分領左右翼,成包夾之勢將敵軍強抵於烏蘇江北岸,巴阜與牟火羅分開率軍突破兩側包擊,連月作戰中天曌軍隊兵力大損,勉力對抗一陣,墨王率先領兵且戰且退,不久之後龍嘯寒亦下令撤軍回城。

天曌大軍退往烏蘇江南岸,攻城半月,這片凍結的江面防線便似一道魔障始終未能突破,戰至今日,敵軍已十分急於越兵烏蘇江,於是猛力追擊。至兩山夾擠的一片江域,山霧忽然無比濃重,幾乎是丈餘外已難辨人影!

敵軍不得不降下追擊的速度尋索路線,天曌大軍卻不為霧氣遮目所動分毫,疾穩撤出山谷,奔離烏蘇江越行越遠。山腳處只餘下月氏與匈奴盟軍,巴阜不禁升起濃濃的猶疑與不安,忽而不知為何想起一個問題:皇楚在哪裏?

像是回答般,一刃冰寒無聲架在了脖頸,他的心在那尖冰般的觸感中猛地提起,而手中長刀尚未揮出,一片緋紅鮮麗的熱液已噴濺眼前——“巴阜將軍當感謝我,沒有讓你如他們那般痛苦的死去!”旁側冷語漠然飄下,巴阜高大的身體自馬背重重倒落在江面,再聽不見。

四下瞬間躁動,牟火羅震驚難語,忽見皇楚挑劍殺開擋路之人策馬沖出人群,白甲銀袍便似一道鋒寒的冷光穿破厚霧,不假思索便喝道:“追!”

臨近山口霧氣便輕薄不少,自漢龍關的方向望去,隱約可見一個月白身影穿出霧霭,身後不遠處敵軍萬馬千軍奔踏追逐。

城墻高處,朗桓瀟望向城外,一身長裘嚴實罩住頎長的身形,只餘領口處露出一截雪白的繃帶。昨日一戰撕裂了肩頭傷口,他的右手一個月內已不能再動。

餘光觸到青離擔憂焦急的面色,他輕聲道:“放心,若是他的話,定將完美的完成任務!”

青離攥住胸口衣襟,卻始終壓不下急促而慌亂的心跳。正在這時,朗桓墨道:“就是那裏!”她擡眼,只見皇楚奔馳中突然回身,揚手將幾個火折子擲向江面上一蓬蓬雜草。

火藥的引信便被碎石子固定在這些雜草中,火勢一起,迅速沿藤蔓般伸向四面八方的引信舔舐而去,不至片刻便聞轟隆巨響此起彼伏,凍結的江面開始迸裂!敵軍驚駭,而不止如此,隨著地動山搖的爆炸聲愈演愈烈,兩側山崖雪崩相應疊起!

落石滾滾,雪潮鋪天蓋地而下,山腳霎時一片驚恐慘呼、人仰馬翻。皇楚打馬疾奔,裂痕似驚雷般快速蜿蜒在烏蘇江面,身後幾乎已被湧起的江水翻覆!前方冰面裂開一片,大約有數丈之寬,他猛震馬韁,月蒼仰首長嘶,縱蹄飛身而起,即將躍出山口之際,半空中突然有一方巨石迎面飛來!

皇楚運起周身內力擲出蒼雲劍,寶劍迅如極光直直沒入石心,巨石霍然崩做兩半,一半被蒼雲劍帶入遠霧,另一半卻正正擊在他的胸口!

“三哥!”青離眼看他噴出一口熱血,繼而身體脫離馬背向後飛去,滅頂的恐懼天崩地裂貫穿了身體!

“青兒!危險!”

“三哥!!三哥——!”

“青兒……!”

青離想朝他奔去,想將他從那不斷崩塌的山谷中拉出來,卻有人緊緊將她圈在懷裏,不許她上前。她劇烈的掙紮、毫不留情的推打銅墻鐵壁般環住她的胸膛,無意識間粘膩的熱血沾了滿手,卻依舊掙不開分毫!

她哭喊、呼喚……耳邊有許多人急切的話語,她卻什麽也聽不進去,似有狂風暴雨在殘忍而猛烈的摧毀她的世界,混亂間,淚眼後,她只看見那抹牽系了心魂的白甲似一片落葉飛落,漸漸,被吞沒在山石漠雪之中!

那一刻,她再無一絲力氣,生命就此靜止。

懷中的人突然便不再掙動,朗桓瀟低頭,一眼觸到她淡紫色的長裙上不知何時浸透出點點血跡,那刺目的紅瞬間帶出他記憶中最深的恐懼!

“青兒!”

青離腹部升起一股刀絞般的劇痛,似熊熊燃燒的烈火竄遍四肢百骸,迅速抽離了所剩無幾的神識,心魂皆空,身體驀然沈沈墜入朗桓瀟的臂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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