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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日落龍吟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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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館一處廢園上空發出“轟隆”巨響,霎時滿園飛鳥驚鳴,砂礫激揚,灰塵迅速彌漫了半邊天空。

皇楚為青離擋開亂飛的碎石子,揮袖掃了掃空氣中的塵埃,擡眼看去,便見前一刻還威嚴挺立的墻壁已完全坍塌。

“成功了?”青離在他懷裏轉首,看到不遠處完好無損的假山,一詫。

皇楚搖頭一嘆,“原本想炸那座假山,結果卻炸毀了那堵墻……不過這次不像前幾次那樣偏離目標太遠,也算成功了一半吧。”

青離滿心沮喪。試了這幾日,經過那老煙花匠不斷改善,從最初只能炸炸土堆松石到現在能炸開整面厚墻,火藥的威力雖神速飛升,卻始終有個致命問題:難定目標。

他們要炸的是凍結如堅石的烏蘇江面,所需火藥威力之大可想而知,若由人去引燃等同送死!老煙花匠仍在想改進引信的法子,精準度也在提升,但他們已沒有充足的時間等他慢慢研究!

“三哥,我本來以為,這次能夠幫到你們的……”青離苦惱垂頭,皇楚輕輕拍了拍她的肩,“你已盡力了,保家衛國,原本便不是你的責任。送往大宛與龜茲的國書想必這幾日就要到了,若敵軍攻過來,我們還是按原計劃守城為主,以待時機吧。”

青離點了點頭,卻仍舊難以釋懷,將前額抵在了他的肩頭。

“回去吧。”

皇楚攬住她轉身,卻見一名將士急匆匆沖來,撲上前拜倒:“王爺,皇上急召!敵軍今晨已臨烏蘇江北岸!”

·

太元八年十二月乙亥,月氏與匈奴兩國盟軍四十萬浩浩蕩蕩抵達烏蘇江北岸,與漢龍關僅隔江相望。此前天曌軍力被分散於南疆與漠北七州,相距遙遠,雪崩阻道,短短時日內即便已盡全力調集兵力,如今漢龍關內亦僅駐守天曌大軍十五萬。

十二月丁醜,敵國盟軍出兵十萬發起第一輪攻擊,為輕車將軍平棘與平北將軍少叔固率輕騎七萬所敗。

十二月庚辰,敵軍發起第二次進攻,青州守將孟祁連使迂回戰術繞至敵軍後方突襲,混亂之間敵帥喪命於天曌第一神箭手風嘉箭下。

十二月壬午,漢龍關守將賀寂光率兵於烏蘇江北岸殲滅敵軍三萬,天曌折損兵力萬餘,賀寂光遭敵重傷,於城中搶治後保住性命。

十二月丙戍,青州守將孟祁連、輕車將軍平棘、平北將軍少叔固率軍十萬迎擊敵軍第五輪攻擊,兩方大軍合計三十萬血戰於烏蘇江畔,死傷慘重。

翌日晨起,敵軍再次進攻,欲越過烏蘇江直搗黃龍。礙於兵力懸殊,天曌軍隊應對吃力,瀟王親自上陣指揮戰車、弓兵兩隊禦敵,逼迫敵軍退兵三裏。尚章王突破敵圍,力戰敵軍主帥匈奴右將軍閆告,閆告不敵,於撤退間遭天曌設兵埋伏,全軍覆沒。

此戰大大振奮天曌軍心,卻激怒了匈奴單於烏韓邪。十二月己亥,烏韓邪親率大軍十五萬攻城,瀟王率兵迎擊,天曌軍隊連日應戰,疲態百出,兵敗如山。瀟王運兵克敵勉強贏得持平局面,卻於與烏韓邪直面交擊中兩敗重傷,失血昏迷,短時日內無力再戰。尚章王接帥印上陣,輔以青州守將孟祁連、輕車將軍平棘。

己醜,大戰已無休歇持續至第四日,漢龍關外一片烽火狼煙、兵戈廝殺,城內風雪簌簌,街道清冷。

別館,天子寢殿。

風卷殘雲般狂駭的混亂平息,殿內陷入死寂的寧靜。

朗桓羲躺倒於地,鉆心刻骨的痛似退潮的餘浪一絲一絲撤離,幾近崩潰的神識一絲一絲回流。他似乎聽到殿門開啟、腳步聲急促靠近,然後是青離壓抑著哽咽的輕細聲音:“宋監,快,我們把二哥扶到榻上!”

他微微擡手制止,“……取……東西來……”

“二哥!”

“皇上……”

“快去!”他的聲音虛弱無力,落入寢殿即刻便消失在帷幔輕搖的窸窣聲中,但那不容違抗的威嚴,卻是分毫不減。青離架住他的手臂,他的身體立即沈重的壓在她的肩上,她咬牙將他扶往書案坐下。

書案上已立有玄龍玉璽,旁側鋪展綾錦聖旨,燈火淌在冰柔似水的雪綢上散開靜暗的光澤,織帛如玉溫涼處,卻是一片空白。宋監取筆潤墨,雙手奉來。朗桓羲執筆落字,一星墨點滴在聖旨上奔騰的祥雲瑞鶴,他捉住右手腕部竭力克制住手臂的顫抖,深深沈下紊亂的氣息。

寒帛潑墨,一筆一劃力拔山河,一轉一折險峭蒼勁,字中氣度吞天噬月,傲然沈斂,挺拔堅韌如孤峰絕仞!青離註視著帛上所書,隨每一點墨漬浸透,心臟愈沈重一分。

愈加頻繁的病發,愈加徹骨的痛苦,已預示了那一刻的臨近,但當這一幕呈現眼前,她才知道,原來這一切,真的不是一場虛誕的噩夢。

一卷帛書承載了家國未來,誰曾想到,這巨大繁庶的王朝今後的命運,是在這樣寂冷空無的時刻,由這樣一雙削瘦的手一筆一筆寫下?誰能感到,寫下這些話的人心中,此刻是怎樣的深沈而決然?

收筆那刻朗桓羲額上已是冷汗涔涔,緊繃的身體終於支撐不住,玉筆脫手砸落,發出錚然之聲,碎作兩截。

“落印。”

青離急忙將他扶住,宋監顫抖著雙手捧起玉印重重落下,然後幾乎是敬畏的仔細卷起玉軸絹帛。朗桓羲緩慢脫離青離的扶持,站起身來,“更衣……朕要去戰場!”

·

腥風血雨,殘肢橫飛。

匈奴單於烏韓邪於前日與瀟王一戰中受傷,不得不退下陣來回營救治,敵軍主帥換做月氏大將沙克亞,大戰一日夜於今晨為尚章王斬殺。敵軍緊接又派出月氏國王丘兀卻坐下大將牟火羅,輔以匈奴大將軍巴阜接手指揮攻擊。

戰局始終僵持,但天曌大軍已在幾日幾夜未斷的殺伐中漸漸力不從心。敵眾我寡,戰事緊急,即便是再精銳的軍隊,也抗不過如潮水般巨大而猛烈的疲倦侵襲!

馬車奔馳在混亂的戰場上,玄紗飛起,賀寂光的聲音被風聲送入車中,“將士們疲勞應戰都已經快撐不住了。尚章王欲一己牽制兩名敵帥,為孟將軍與平將軍制造機會打亂敵軍戰陣,速戰速決!”

青離焦急的目光在刀光劍影人山人海中搜尋皇楚,終於遙遙望到遠處單槍匹馬挑釁兩大敵將的身影。牟火羅與巴阜乃月氏與匈奴最為勇猛的武將,皇楚連日作戰、晝夜不休,如何以一敵二?

他從不是不自量力之人,除了尋隙破陣,此舉必然還有深一層的意義!

正在這時,牟火羅與巴阜兩方夾擊,皇楚避無可避!青離緊緊攥住紗簾,整顆心即要撞破胸腔跳出,卻見一柄長劍從旁刺入帶出一瞬空隙,皇楚驚險脫身!

“……七弟?”

“瀟王殿下適才醒來,問過城外戰況便執意要來戰場。末將們勸不住,只得讓醫官往王爺的傷口上多敷幾層藥,以免再裂開。”賀寂光道。

朗桓羲點了點頭,“家國榮辱在此一役,執著如他,又豈甘心臥於病榻等待別人決定的生死?”青離放下紗簾回身,光色幽暗處,看見一雙寂冷黑眸沈光深邃。

後方敵軍不斷補上傷亡者沖入戰場,分毫不留餘力,似乎也默認了這是決定勝敗的一戰。

是生是死,就在今日了!

有人相助,皇楚應對兩人立刻得心應手。牟火羅與巴阜在愈加猛烈的攻擊中漸漸反攻為防,身後月氏兵將謹慎後退,只見皇楚與朗桓瀟交換了一個眼神,朗桓瀟劍勢如行雲流水牽引在牟火羅兩人間,皇楚抓住空隙打馬擺脫兩人糾纏,徑直馳入後方軍隊中一輛十分不起眼的戰車。

青離瞬間明白了什麽,只聽身後朗桓羲道:“去那輛戰車的箭程內,盡量別被發現。快!”

禦者飛速驅馬,那戰車四周敵軍紛紛攻向皇楚,槍林箭雨皆被他手中一柄長槊擋落,混亂之際無人留意一輛馬車已將之視作目標,疾奔而來。

馬車停在不易被察覺之處,青離探出身,“賀將軍,借弓箭一用。”賀寂光不明所以的呈來弓箭,青離挑了一個合適的角度,挽弓搭箭。

隨長弓一分分張開,汗水沁出額際。自太元四年淺崚灘上被鳳瑯華震斷心脈,她幾乎已拿不起比杯盤更重的東西,更遑論是拉弓射箭?她咬住唇克制顫抖,一種血脈即將爆裂的痛鉆心而來!

“太高了,低一點。”朗桓羲的話語落在耳際,帶著沈穩人心的力量壓下了她滿心焦躁。寬大的手掌自後方伸來包握住她的手,用力一帶,長弓張至極限。

他的氣息沈著冷靜,“我們只有一次機會,我說放,就放手。”青離點頭,朗桓羲將箭鋒調整到最精準的位置,細目凝於那輛戰車,就像一只全神貫註捕食獵物的雄鷹。

握住雙手的力忽而一緊,朗桓羲低喝:“放!”青離五指驟松,幾乎心跳都在那一剎驟停!利箭迅猛離弦,同一時間,她感到深沈冗長的呼吸吹落耳後,繼而,緊緊包覆了十指的手無力松開,滑下。一種山石崩塌的恐懼沈重砸落心頭!

“皇上!”

“二哥!”

利箭攜光火之勢直刺而去,似一道驚雷貫穿重重人影移動的空隙沒入戰車中,恰在此時,敵我數十萬兵將分不清哪方大喊:“有援軍!援軍來了!”皇楚與朗桓瀟擡眼,只見威武雄霸的天曌朝旗飄揚在凜凜冬風中,無數玄甲將士高呼奔來!

“是墨王大軍!墨王大軍提前趕到了!”平棘震驚道。皇楚註視那些新鮮註入的力量,觀其軍甲不難發現乃兩軍將士,尋目搜索,忽見風雪後一刃巨大刀光燦若霜雪,身著蒼龍甲的高大男子揮動蒼龍偃月刀,振臂高喝:“揮我長兵、護我山河!龍家軍聽令,沖——!!”

“得令——……”

“沖啊————……”

天曌大軍士氣再起,奮勇沖鋒,洪聲呼喝直上九霄,幾欲翻覆厚雪,滾滾席卷了整個戰場!

馬車中的混亂亦為那滔天破浪完全吞沒。

朗桓羲仰倒在宋監的肩頭,血液塗滿了下顎,蜿蜒脖頸浸入衣襟,愈加襯得那玄色深濃。有人在搖動他的身體,滾燙的淚大顆大顆不斷滴落在臉上,身側兩人焦急的呼喚卻已淹沒在馬車外的兵戈勁蹄聲中。

眼前的模糊漸漸清晰,漆黑空洞的瞳孔倒映出一張淚水縱橫的面龐,他沈沈擡起手想為她拭去,蒼白的指尖就要觸到她眼角顫動的長睫,忽然頓住。

他的手緩緩垂落,唇角浮出若有似無的微笑,幽暗的光線映入鮮紅的血液,竟是異樣的奪目刻骨!

車內在這一瞬間變得寂靜,仿佛空氣都已靜止,直至一聲嘹亮的號角貫穿了他混沌荒茫的腦海——

“月氏全軍聽令,撤軍——……”

“月氏眾將士,速速撤軍——……”

“月氏全體撤軍,速速回營……”

戰局,已完全扭轉。

一生盡賦家國,直至人生的最後一刻,他分毫未曾有負這天下。這片山河他已托付於值得信任的人掌管,他所牽掛的一切,亦皆有人照看。此生雖短暫,然而於他而言,也已做到,半分無悔……

雖然,有憾……

敵營中洪亮的號角如漲潮的浪濤此起彼伏,強制退兵,月氏大軍不再戀戰,大批大批往北撤回。月氏國王丘兀卻非死即傷,月氏今日已無法再戰。墨王大軍與龍家軍已至,匈奴獨軍難以抗衡,唯有同退。

今日一戰,勝負已分。

·

風平浪靜。

馬車停在寬闊的雪地上,環側數十萬軍將齊整挺立。尚章王與瀟王立馬軍前,墨王策馬而來,洪聲高呼:“敵軍退兵三裏,戰事大捷!我朝大勝、天曌勇武——!”

“天曌勇武——!天曌勇武——!”

全體兵將舉槍響應,聲聲震天動地。一片振奮的歡呼中,馬車門無聲開啟,中常侍宋監雙手高捧雙玉軸綾錦織帛,面色悲重,快步至馬車前方。

皇楚與朗桓瀟相看一眼,微微蹙眉露出疑色。大將軍龍嘯寒鐵臂一擡,渾厚呼聲霎止。

曠野靜的落針可聞,宋監悲聲高呼:“皇上駕崩!大行皇帝遺詔在此,眾人聽旨!”

四下立時陷入驚震萬分的躁動中,數人面色猛然煞白。“宋監!你胡說什麽!”墨王怒吼上前,被皇楚擡臂攔住。

“大行皇帝遺詔在此,跪拜,聽旨——!”

“眾人跪拜,聽旨——!”

宋監肅聲高喊,前排兵將們開始在龍嘯寒帶領下將信將疑的一一下跪,然後是後方噪雜的將士們。宋監看向大軍之前滿面不可置信的幾人:“三位王爺,請下跪聽旨!”

一陣死寂冰寒的沈默,皇楚最先一撩衣擺屈膝,接著朗桓瀟緊攥雙拳,拂衣跪地,最後朗桓墨抑制住胸膛的顫動,滿面鐵青重重跪下。

宋監將卷帛展開,高聲宣道:“皇七弟桓瀟,享尚禦親王殊榮,素來德仁明賢,堪當家國大任。遂入繼大統,即刻登基——!瀟王接旨!”

十數萬兵將的目光集於一身,朗桓瀟靜默良久,起身一步步走去。他的面容平靜而嚴肅,卻只有宋監知道,在接過聖旨那一刻,他手上的力道帶著怎樣沈重而無法控制的矛盾與混亂。

宋監俯首長拜:“大行皇帝有命,眾人立即參拜新君,不得有違!參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萬人無聲,足有半日,皇楚抱拳:“臣尊領大行皇帝遺命,參見……皇上!”人群中漸漸響起朝拜新君的聲音,漸漸如風推長浪,一波一波擴散開去。

“參見皇上——!”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肅穆之音響遍飛雪寒風,長雲之下,遙遙傳遞萬裏。馬車之內,玄龍深衣的男子雙目閉合神容沈靜,就像沈沈入睡一般。

一雙柔軟溫涼的手輕輕拭去他唇際最後一縷血絲,理過他的衣襟錦袍,而後,仿佛未覺外面的天翻地覆,靜靜註視他的面容。

這些年來,她一直以為最先離開的人會是她,卻不知,他堅毅的背影擋在所有人的眼前,遮去了狂風暴雨,卻已漸漸油盡燈枯。他是這個國家的山,她無法想象若有一天這座山崩塌了,這片天地將變作如何。

是誰註定要承載萬千黎民的悲喜?是誰註定一生盡賦家國?他也只是個普通人,這一刻,他終於可以卸下一身重擔,安心睡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時間太倉促,我馬上要去上班,晚上回來再修改,先湊活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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