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雪連天，遮雲蔽日。

城墻上守兵挺立，凜凜冬風中依舊峻拔如松，整個漢龍關便似銅墻鐵壁，固若金湯。有快馬疾馳而來，通過嚴厲盤查得入城中，未頓一刻徑直便馳往別館，勁蹄如風，揚起碎雪狂飛。

雪覆三尺的地面上一路留下快步行過的腳印，來人由宋監引往別館書房。今日一早舜帝便傳尚章王、瀟王與輕車將軍平棘、此戰平北將軍少叔固及漢龍關守軍賀寂光等多位將領入書房商討戰事，至今仍無人出來。

來人在宋監通傳之後入內，手捧奏報跪倒：“恭喜皇上，南疆一戰我朝大獲全勝！墨王已率軍趕來漠北！”

房中正激烈進行的討論瞬間停住，舜帝一拍書案起身，“好！”一眾將領方才回過神來，紛紛振奮歡呼。

月氏、匈奴、南越突然三方夾擊，攻勢迅猛戰線長遠，危急之中天曌王朝只得分散兵力鎮壓各方犯邊之亂。此次匈奴有月氏相助，軍力大增，幾有攻城拔寨之勢，反觀天曌卻因撥出十萬精兵對陣南越而兵力不足，幾月僵持不下，只是在苦苦支撐。

前日有軍報道漠北西部的動亂已在龍大將軍與鬼方族協同控制下穩定，西部暫由鬼方族把守，龍嘯寒已整合兵力自雁州城出發前來青霍州，烏孫援軍亦已在城中，再加上墨王手中軍力，此戰局勢將完全扭轉！

“墨王行軍是出了名的神速，既然已動身，最多再二十幾日便到了！”少叔固喜形於色。

賀寂光道：“上次漢龍關一戰尚章王突破匈奴防守，斬下敵帥項上首級，大大挫了敵軍銳氣！再支撐這點時日，不成問題！”

平棘道：“那麽這段時間的戰略便是防守為主。”

幾名將領商量，卻見朗桓羲看過奏報上的內容後眉目漸深。皇楚道：“皇上？”

朗桓羲看向他與朗桓瀟，“你們是何看法？”

朗桓瀟略微沈吟，“看法尚暫且說不上，只是，有些奇怪。”

“月氏與匈奴聯盟南越國，乃看中南越國地處南疆可將戰線拉遠，以分散我朝兵力、令我朝無暇北顧。一開始南越國敵軍雖來勢洶洶，卻漸漸後勁不足……這不像深謀遠慮後的結果。”皇楚尋思，微微攢眉，“除非，是有意外狀況發生了。”

朗桓羲點頭，將那奏報擲在書案上，“不錯。這上面說南越國新君駕崩，朝中動蕩混亂，多數朝臣主張停戰談和。”

“原來如此。”

眾人恍然，朗桓瀟修眉一挑，“南越國朝中支持停戰的人竟如此之多，想必與另外兩國早生分歧，如此，月氏必然已準備好南疆之戰無法拖住九弟大軍的應對之策！”

“王爺所言有理，但烏孫援軍已至，墨王與龍大將軍也即將率軍抵達，月氏何以毫無動靜？”賀寂光疑惑。

房中忽而陷入無聲，朗桓羲坐回書案後，青銅蓮足燈上一簇靜靜燃著的燭火映在他漆黑的眸心，擴散開一片深思。半刻，他低語：“是毫無動靜？還是，我們尚未察覺動靜？”

皇楚與朗桓瀟相視，眼底不約而同有絲覆雜，這時殿外響起急促奔來的靴聲，宋監還未及通報便見孟祁連戎裝佩劍入室拜倒，焦急稟道：“啟稟皇上，月氏聯合姑師出兵烏孫，烏孫女王送來加急國書要求撤回烏孫援軍！另外，龍大將軍於遼山遭匈奴偷襲，正遇雪崩，大軍困於山中……音信全無！”

朗桓羲手邊硯臺“噔”的砸落在地，眾人變色。墨王大軍未至、烏孫援軍撤離、龍家軍生死不明，單以此刻兵力對陣敵軍……毫無勝算！

·

傍晚，皇楚回到寢殿就被青離自神情中覺出了異樣，他猶豫一刻，還是決定如實道來。

聽聞龍嘯寒生死不明青離震驚難言，皇楚安慰了許久仍難抑擔憂與恐懼，她心底十分清楚，即便人此刻還活著，但困在山中時日一長，無路無糧，仍舊只有死路一條！想到朗桓羲的身體心中又是一痛，悲傷無助之下，更是肝腸寸斷。

當天夜裏，烏孫大軍秘密撤離，漢龍關立即進入了森嚴的戒備中。盡管龍家軍被困遼山的消息已被嚴密封鎖，卻依舊壓不住空氣中流動的緊張與驚懼。隨著月氏與匈奴盟軍越來越近的消息每日報回，烏蘇江北痛斬敵帥、殲滅敵軍的喜悅與振奮已漸漸揮發殆盡。

別館書房中的議戰經常持續至中宵，青離幾乎每日都在寢殿等到不知不覺睡著也見不到皇楚，直至翌日清晨醒來，才發現自己蓋了厚厚的絨被躺在榻上。

臨戰之際，每個人都在忙碌自己的事情，而她卻無所事事，幫不上分毫忙。這個事實令她自責又沮喪，心情低落，又怕皇楚見了擔心，只好每日在城中走走緩解情緒。

一日來到城墻上正遇上平棘與孟祁連在角落裏指著地圖低聲說話，她好奇走去，兩人聽到腳步聲警覺回頭，“王妃？”

“你們在說很機密的事？那我不打擾了。”青離轉身欲走，平棘說道：“雖是機密，但也不需避忌王妃。末將方才在看漢龍關的地形是否還有可用之處。”

青離轉目城外，今年的冬季無比嚴寒，自八月進入雪天，烏蘇江面便開始凍結，三個月過去，整片廣闊江面已結出數尺厚的冰層，足以承受千軍萬馬奔踏，若敵軍突破烏蘇江北岸防線，過江攻城便易如反掌！

待冰面融化已是來年春天，而敵人不會給他們機會拖延到那個時候。青離走往垛墻邊，凝眉望著一展萬裏的白雪，也陷入了困擾。這時空氣中突然傳來一連串爆破之聲，雖不十分響亮卻仍驚得她心一跳，孟祁連往城墻下看了看，道：“是城裏的小孩子在點爆竹，驚嚇了王妃，末將這便著人帶他們去別處玩耍！”

“爆竹……？”

“還有不到一個月就是新年，想來孩子們都盼著除夕夜放煙花吧！”

“煙花……爆竹……”青離出神的看著烏蘇江，忽而道：“城裏的煙花爆竹是哪裏來的？”

孟祁連一楞，“城中有一位老匠人家中做了幾輩子的煙花鞭炮，整個漢龍關的煙火都是他做出來的。”

青離腦中方湧出的念頭越來越清晰，一種難以壓抑的興奮在胸腔綻開，快速吩咐：“找到那老匠人，晚些時候帶來見我！”

“是。”孟祁連與平棘疑惑相看，她已回身奔往別館。

宋監正端了盤湯藥不知所措的侯在書房外，見青離氣喘籲籲跑來，急忙迎去。青離看了眼托盤上熱氣騰騰的藥，“怎不給皇上端去？”

“皇上與兩位王爺在裏面商議軍情，從早起到現在就沒停過，奴才不敢打擾！”宋監愁眉苦臉，“這天這麽冷，再不喝藥一會兒就涼了……”

“給我，我想辦法。”青離接過托盤，方欲上前卻見房門開啟，她一閃身躲到樹影下，待皇楚與朗桓瀟交談著走遠，才轉出大樹。

書房中寂靜無聲，朗桓羲坐在書案後，一手撐著前額，燈影晦明將他的臉籠入幽暗中，青離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感覺那個孤單的身影流露出一種濃濃的疲憊。那是在僅有獨自一人時才會不再掩飾的疲憊。

她在房門處頓了一下，向他走去，輕輕放下托盤：“二哥，喝藥了。”朗桓羲詫異的擡首，看了她一會兒，一言不發端起藥碗飲盡。

青離在地上抱膝坐下，與他隔了張書案靜靜看著他。原本急於告訴他們的事，現在她不想說了，即便一刻也好，她希望他能夠卸下滿心繁重，好好休息。

這麽多年，他們都疏忽了，不論這個男人多麽堅毅、多麽強大，亦只是個凡人。他的雙肩即便寬闊，又如何以一人之力擔下這九萬裏江山繁榮、萬民待哺之重？

回想起來，他不止一次在她面前流露過他的脆弱，而究竟是什麽在內心深處令她根深蒂固的認為，他堅不可摧，他沈穩如山！若是她能早點察覺，如今，是否會有所不同……

她攥住臂上衣袖，低下了頭。

“我都說了，我的病根本不是你的錯。你根本沒理由自責。”朗桓羲淡淡而無奈的輕嘆落下，青離搖了搖頭，“我自責沒有早一點發現異常。我更後悔，為什麽……沒有多註意二哥！”

房中靜下，朗桓羲低聲道：“那麽，你可願補償我？在我剩下的時間，只看著我？”

青離一怔，擡眼，暈黃的燭光之後他極靜極黑的眸心靜靜閃動著一點繁星般清亮的光，卻只是短短一刻，便隨火光搖曳模糊做一片霧影般的深幽，帶上一絲戲謔笑意。

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呵，人病糊塗了好像總是會說些不著邊際的話。也是我成日與七弟、皇楚商議軍情太嚴肅枯燥，好不容易有個人不與我提那些煩心事，就忍不住想逗一逗！你可別怪二哥！”

“嗯……嗯！”青離眼底有些酸脹，不願他看了難過，轉開臉。

朗桓羲只當未看到，笑說：“對了，聽皇楚說你們前些日子去了天玄山，我少年時聽師傅說過，那是一處生有許多珍奇物事的神秘雪山。想必你們此行經歷頗為奇特，你的身子可都好了？”

“都好了，二哥不用擔心。”青離點頭，忽然道：“……二哥，等戰局穩定下來，你與我去天玄山好不好？”

朗桓羲楞愕，唇際那絲勉強的弧度漸漸平整，青離眼中的光彩也漸漸暗了下來。

燈火在花窗上投下的暗影將峻冷的輪廓映得深淺幽邃，半日，他起身步往窗前，輕輕推開窗扇。或許是書房中的光線黯淡，室外飛揚的風雪闖入那刻，洶湧而入的白幾乎刺傷了人的雙眼。

他的身影立在風雪中，挺拔卻孤獨。他微微仰首，望著一天一地的雪，久久，淡淡低聲：“這次來到漠北，看到空曠無際的天空與連綿極目的雪，我突然想起十四歲那年第一次束發從軍，便是隨崎王叔來此平亂。才恍然發現，時間已過了這麽久……”

“這些日子，我時常會想起四弟與十弟，大概是因為他們均長眠在這片廣闊的土地……我們兄弟十人中十弟最無功利之心，最重手足親情，看似散漫不羈，卻總為我與七弟的爭鬥擔心憂急。他雖最是霸道跋扈，卻從未因一己私欲傷害過無辜之人。他有一顆赤子之心，理應有逍遙而飛揚的一生，最終，卻是埋骨沙場的結局！許多時候，我都難以相信他已離去，命運似乎就是這般令人猝不及防，然後我就會想，是否下一個人，就是我？”

“二哥！”

青離面色一白，他卻並未因她輕顫的語音停止，“很奇異，想到我也許會死在這裏，卻並沒有害怕的感覺，反倒有些安心的平靜。或許對我來說，十七年後，能夠回到最初金戈鐵馬的地方、以一個軍人的身份為家國赴死，是上天賜予的一種成全！”

他頓了許久，久到青離以為他不會再出聲，又忽而褪去了清淡渺茫，清晰說道：“但是，這並不是一切的結束，這個國家的命脈依舊掌握在活著的人手中。死生雖大，然國愈重，若無國，黎民蒼生何處為家？禍國者，連根拔除，不論是誰！”

“我姓朗，不姓樂。”

“我的話，我走之後，你幫我傳達他們。不過我想，即便你不說，他們亦是明白的。”

這些話，明明白白已是最後的囑托，青離再忍不住，淚水如斷線之珠，一顆顆落下。

朗桓羲不去面對她傷心流淚的模樣，深深閉目，深深嘆息：“我……已沒有多少時間，而你，要跟皇楚好好活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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