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元八年天曌王朝於青霍州以北設璋城三郡，緊接便於璋城郡外新建漢龍關，相比踞於兩山之間的潼谷關，漢龍關南面臨姑異山，北出城門便是烏蘇江。烏蘇江跨地百裏，中部一段江域被兩側高山擠得極其窄狹，地勢險峻利於防守，逐步便代替了潼谷關成為漠北東部新的防禦天險。

初冬，漠北已是鵝毛飛雪漫天，滿世銀霜。

烏蘇江北兩軍對陣，戰況正烈。一名探兵躲過刀光箭雨一路馳回陣營，翻身報道：“將軍，前線岌岌可危！”

漢龍關守將賀寂光註視前方戰事，握緊長槍似欲揮下，銀鋒卻只在冰寒的空氣中劃開一小截弧度便凝滯不動。

國家突然面臨四面夾擊，措手不及間能調來漠北應戰的軍力有限，即便皇上親臨青霍州大振軍心，這個月來大大小小十數場戰役卻亦只是苦苦支撐而過！敵眾我寡，是硬傷啊！

援軍未至前不可再有重大傷亡，今日一戰是該收兵退回關內麽？但月氏支援匈奴的兵力卻在源源不斷趕來，若不在他們聚集之前殲滅部分敵軍，漢龍關不保，國將危矣！

鐵拳青筋突起，賀寂光沈下紊亂的氣息，猛地長槍一揮：“傳令下去——……”

“報——！將軍、有援軍！”

又一名探兵狂奔而來欣喜報道，四下頓起一片不可置信的喧嘩，卻立即被地震山搖的呼喝覆蓋，緊接便見敵軍後方揚起漫天碎雪如絮，無數將士似排空巨浪鋪天蓋地洶湧卷來！

“那是……烏孫大軍！”

三方將士如狂卷的風暴交擊，馬嘶劍鳴貫雪破雲直入霄漢！黑壓壓的人群中一襲白甲的男子馳馬而出，一柄長槊勢如破竹，所過之處敵軍敗如山倒！

賀寂光震驚屏息：“鎮國……上將軍！”

“上將軍！是鎮國上將軍！”

“上將軍來了！我們不會輸了！”

“上將軍！上將軍！”

將士們皆認出了那奔馳在戰場上的颯踏身影，在這些長年戍守邊防的錚錚兒郎眼中，那個身影永遠只是天曌王朝的護國之神、戰無不勝的鎮國上將軍！

賀寂光只感全身血液在這一刻沸騰，高聲命下：“弟兄們還等什麽？沖——……！”

“沖啊——……！”

將士們執起武器呼喝著沖入戰場，敵軍在天曌軍隊與烏孫援軍前後包抄中登時慌了陣腳，戰況瞬間反轉。

“上將軍！”賀寂光斬出條血路策馬而來，紫月青霜槊在皇楚手中揮出圓月般的巨大痕跡，幻紫薄光割裂十數名敵軍頸喉，濺開鮮血橫飛！皇楚餘光朝他一帶，長槊電轉毫不遲疑刺向他身後，賀寂光只覺一陣寒冰般的冷氣緊貼頸側皮膚掠過，便聞後方一聲痛苦悶呼！

“不可大意。”皇楚轉動長槊，冷鋒在熱血飛濺的空氣中劃下刃冰涼紫弧。賀寂光悚然，這才後怕：“謝上將軍救命之恩！幸而將軍……王爺及時率領烏孫援兵抵達，否則……！”

皇楚眸光轉過他，唇角一勾：“本王只不過將援軍帶了過來，一封信便成功向烏孫女王借來兩萬精兵的可另有其人。”

賀寂光一怔，皇楚揮槊迎擊圍上來的敵人，目不斜視，“皇上呢？”

“皇上在漢龍關內。”賀寂光忙道。

“呲呲”幾聲利響，幾名敵軍被長槊貫胸摔下馬背。周圍已無敵人，皇楚觀察不遠處仍如火如荼的廝殺，“此戰匈奴主帥何人？出兵多少？”

“主帥左將軍巴彥，暫時出兵五萬！”

“暫時？”

“已收到軍報，匈奴單於正率月氏援軍與匈奴大軍前來！”賀寂光請示，“王爺，可需回城面聖再議？”

皇楚眉眼微細，忽而一夾馬腹橫槊上前：“傳本王命令，斬敵帥，殲敵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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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龍關南姑異山，峭壁高深，山道陡折，出山口通往城門乃一片開闊平地，任何人欲前往城中皆無法掩藏行跡。

冷冬風寒，雪覆三尺，一匹駿馬奔馳在茫茫雪地上，踏出一路剛勁的蹄印通往關內。城門處勒馬停立，城墻上方的監察兵齊刷刷豎起彎弓喝道：“何人要入城？”

正巡視城墻的一名青甲將領一望，濃眉下炯炯有神的雙眼忽而驚喜圓睜，轉身奔下城墻，“開城門！快！”

城門洞開，來人驅馬而入，那將領重重拜下：“祁連參見王爺！”環側兵將始知來者何人，急忙拜倒一片，“參見瀟王！”

朗桓瀟並未立即答應他們，卻是微微向後轉首，柔聲道：“怎麽樣？可有何不適？”孟祁連與眾兵將擡眼，這才發現有人坐在瀟王身後。

一襲厚重的狐皮大氅罩住了整個人，兜帽幾乎遮到了眼睛以下，唯見那尖尖小小的下顎上方幾無血色的唇，以及緊緊環在瀟王腰間那雙瘦弱的手。

“王爺，這位是……”孟祁連道。

那人搖了搖頭，松開手褪下兜帽，露出一張蒼白卻姣嬈的面龐，彎唇一笑：“今日得見北方青州第一勇將孟祁連，子青有幸！”

孟祁連一楞，拱手抱拳：“原來是尚章王妃！祁連不敢當！”

“祁連，皇上在何處？”朗桓瀟道。

“上午墨王與龍大將軍的傳書送至後，皇上便回了別館。”

“城中情況如何？”

“軍民暫時安定，正做準備迎擊月氏匈奴盟軍！”

朗桓瀟想了想，翻身下馬，又動作輕細的將青離抱下馬背，“青兒，我還有些事要與祁連商談，你先去三哥那裏吧。”

“嗯。我不打擾你們。”青離點頭，朗桓瀟柔和微笑，為她系緊大氅，挑了個機靈的將士將她送往別館。

別館位於城北，轉過一條不算長的街道便是北城門。

那將士將青離帶到別館後園就不再前行，垂首道：“皇上有命，閑雜人等不可入園。末將只能送王妃至此了。”

“多謝你，我去找宋常侍通報便是，你回去吧。”青離微微頜首答謝，那將士又行了個禮，原路離去。

園中生有排排高大的古樹，冷冬時節樹枝上已密密麻麻結滿了冰條，映著日光散開束束銀芒，遮擋了一片視線。一路行來，別館中其他地方均是守衛森嚴，臨近天子居所反倒無人把守了。青離心中頗感奇怪，加快腳步轉過那小片樹群，便見寢殿就在前方，殿外有個人正躬著背來回踱步，低垂的臉上憂色憧憧，十分焦慮，卻是中常侍宋監。

“宋大人。”青離上前。

宋監聞聲一望，湧出驚喜神色，卻又想起什麽般立即一臉驚慌的遮掩，“王、王妃！奴才參見王妃！”

“皇上在裏面麽？”青離疑惑更甚，徑直向寢殿走去。

宋監忙攔在她身前，“王妃，陛下正在……午睡！王妃還是稍後再……”寢殿裏突然傳出一陣劈裏啪啦的巨大響聲，宋監話一停，臉上一片慘白。

青離頓覺事態嚴重，穿過他奪門而入。殿外的光線瞬間沖入烏漆抹黑的寢殿，不待她去看殿內景象，一個高大的黑影猛然撲來扣住她雙肩，一雙滿布血絲的眸子直逼眼底！

看清這個黑影，青離心跳一劇，“……二哥！”

朗桓羲狠狠攥著她的肩膀，一分分加重的力道疼的青離開始瑟瑟發顫，半刻，他似是認出了她，猛地將她推開：“走…！離開這裏！快走！”

青離撞在墻上，肩膀與背上陣陣疼痛，而她卻分毫顧不得，整個人都淹沒在了震驚中。她不敢相信，眼前這個披頭散發、衣衫淩亂，如困獸般瘋狂摧毀觸手處一切物體的男人，竟然就是那個沈穩堅毅、尊貴迫人的舜帝！

她不由自主向他擡步，卻被宋監慌慌張張拉往殿外，“王妃，奴才求您了，快跟奴才出去吧！皇上……皇上他現在不認人啊！……”方被拖出門檻門扇便重重碰上，緊接門內傳來門叉落上的聲音。

殿中震天動地的動靜再無顧忌愈加劇烈，刺耳的尖聲不時傳來，伴隨有重物擊撞的巨響與男子狂亂痛苦的低吼，青離掙開宋監去推殿門卻推不開，焦急的不停拍打門板：“二哥！二哥！你開門、開門啊！讓我進去！二哥！……”

不知過了多久，蒼白的天空已漸漸滲出落日時分才會有的火紅色澤，寢殿的混亂終於漸漸平息下來。

青離的兩個手掌已通紅，那兩扇門板卻仍然紋絲不動，宋監也漸感有異，拍門叫道：“陛下？陛下！……”仍無聲響，他六神無主的轉臉，“王妃，這……”青離一拂長裘抽出懸於腰間的蒼雲劍，雙手舉劍咬牙砍下，就聽兩聲重木落地之音，殿門開啟。

死寂般的寢殿中青瓷碎裂、幾案翻到，一片狼藉中朗桓羲躺倒在地，幾無生息。“二哥！”青離扔下劍奔去，抱起他的頭，涔涔冷汗浸濕了他的鬢發衣襟，他的臉色白的就像殿外的雪，薄唇卻充斥了近乎妖異的鮮紅，觸目驚心。

“宋監……二哥這樣，已多久了……？”淚水突然盈滿眼眶，青離在哽咽的低吼中才發現自己的顫抖：“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宋監已是滿臉眼淚縱橫，“陛下中的蠱毒根本就未完全驅盡！前幾年偶爾毒發，雖然鉆心刻骨，但忍一忍也就過去了……這幾次卻越來越嚴重，時間也越來越長……陛下他不想讓人察覺，才撤去了園子裏的守衛……”

他的話每個字都像重物撞擊在青離的心口，痛得心臟陣陣痙攣。朗桓羲似乎在昏迷中感覺到了枕在頸下的手臂劇烈的戰栗，緊閉的眼睫顫抖輕啟。

幽霧彌漫的眸子迷茫落在青離的臉上，淚液後她悲痛黑亮的眼睛驀地令他混沌的神識尋回絲絲清明，緩緩，低啞開口：“真的……是你。我還以為……是幻覺……”

青離的聲音都哽在了喉頭，說不出一句話，事實上，這一刻她根本不知該做什麽。這一切都來得太過措手不及，她做夢也不會想到，披星戴月趕來這裏，竟會面對這番景象！

朗桓羲握住她的手臂，“你……還是發現了……不過，是你……也好。不要再讓任何人知道……戰事危急……不可……動搖軍心！答應我……”

他的身體分明已虛脫無力，而他手上傳來的力量卻是那樣的固執堅持，青離點頭，顫聲道：“我答應你！”

朗桓羲似是在她的回答中終於放下了心，他的唇動了動，只這樣簡單的動作便耗盡了周身氣力，再次昏睡過去。殿內一下便靜的萬籟俱寂，宋監並未聽到他昏迷前說了什麽，卻見青離隱忍的淚水瞬間泉湧而下。

意識消逝的邊際，那句夢囈般幾不可聞的耳語，她卻聽得那般清晰。

他對她說，我會守護我們生活的這片土地，所以，你不要哭。

作者有話要說：

新年快樂！

不好意思又消失了一周，除夕至初三期間日更，初四起更新頻率根據工作忙不忙決定

前一段時間狀態不太好，導致49——53章寫的無比杯具，我自己都不忍直視……在這裏跟各位道歉了，這幾章全文完結後我會鎖起來修改的，劇情走向也許不會變，但細節會改動一些

然後，這篇文大概還有十章左右就完結了，我會盡力在二月寫完，放出來

這幾天家裏的親戚朋友都來了，我的電腦就在中廳，也就是說我寫文的時候一堆哥哥嫂嫂姐姐姐夫坐在背後圍觀，我壓力山大啊……⊙﹏⊙b汗

最後，賀祈光更名賀寂光，為了不與孟祁連一起提起的時候太別扭……我的強迫癥又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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