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十三)願做雙飛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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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輪孤月懸於天際,銀紗般的光幕靜靜灑滿了山頂深黑的夜。風雪肆虐,打上窗欞發出悶厚的聲響,青離在那動靜中醒來,十分口渴。

她試著輕喚了兩聲毫無回應,便知房中並無他人。水壺就在榻旁不遠的幾案上,她猶豫了下,撐起身伸手去取,卻一不小心滑下床榻!恰在這時朗桓瀟推門而入,看到這一幕一陣風般卷來,險險將她接入臂彎。

“三哥……”青離輕喚,朗桓瀟沖到口邊的話忽而頓住。

“三哥,我想喝水……”青離細聲道,朗桓瀟倒下杯溫水扶她喝下。喝了水神識稍稍清明,昏睡中尚不覺,此刻臟腑凍結般的寒涼便分外刺骨,不禁摟住他的腰往他懷中靠去,“……我好冷……”

她的聲音帶著細軟的顫抖,這樣的她,朗桓瀟從未見過。她此刻毫不掩飾的柔弱與小女兒撒嬌般的粘人神態,都只會為另一個男子流露。他的心似被人猛的點燃了一把火,又被塞入了一把冰,忽冷忽熱,一時百味雜陳。這一刻,才知自己整晚駐足門外的矛盾與猶豫都是庸人自擾!

似乎從許多年前起便是如此,遇上危險或困難她總是第一個想到皇楚。他讓她失望了一次,便永遠失去了她對他的依賴!她這種發自內心的直接反應,是她給他最大的懲罰……

“三哥……我冷……”

青離低喚,朗桓瀟連忙拉起棉被將她裹住,掌心貼住她的後背為她輸送內力,青離卻突然抓住他胸口衣襟,咬唇:“我的心好痛……”朗桓瀟意識到她是心絞痛病發,慌忙握住她的手,立即感到她似將周身的力氣都聚集到了手上般緊緊反握。

“三哥……三哥……!”青離痛得縮起身子,淚水沾濕了朗桓瀟頸間肌膚,滾燙的溫度登時如焦油燒得他心慌意亂。無措之中他本能將她緊緊抱住,她痛苦的掙動半刻,忽而軟在他的臂彎中。

小木屋瞬間沈入一種死寂的安靜,懷中的身體似被抽去了靈魂般一動不動,唯輕細的喘息緩慢飄落在耳邊,飄渺的如同遠在天邊的雲。

手上印有幾道深深的紅痕,疼痛的感覺此刻才漸漸漫上來,幾乎令他無法相信,這是這些年來,連揮劍的力氣都已沒有的她捏出來的。他從不知她病發時是這般痛苦,從不知這些年,懷中這副瘦弱的身軀,竟是這樣撐過來的……

痛楚與自責像一柄鋒利的劍刺入心頭,刺的心陣陣痙攣起來。

“三哥……我……很累了……”青離周身無力癱倒在他的胸膛,已疲憊的睜不開眼,“……我不知道還能再撐幾回……如果我撐不下去了……你答應我……與王爺好好相處,好麽?”

朗桓瀟一震,擡眼處,昏暗的燭光淌在她的臉上,映得面容格外蒼白。

“其實……王爺他很可憐……他一直很孤獨……二哥有五哥、有大哥、有我們……你有四哥、有外公、有我……而王爺他……卻一直只是獨自一人……他只有自己一個人……卻要面對那麽多、那麽強大的敵人……而那些敵人竟然是……他的兄弟,他的……朋友……他不能信任何人,不敢依賴任何人……他很……可憐……”

“你們……原本無需作對的啊……你們是……血脈相連的……兄弟……”意識愈加朦朧,她落下幾句零落囈語,漸漸昏睡過去。

朗桓瀟緩緩閉上眼,垂頭埋入了她的頸間,她身上涼玉般的溫度令他不由收緊了攬著她的手臂,淚水毫無征兆溢出緊閉的長睫,沿著她的脖頸滑下。

他的腦海中映出舊時她的模樣。她曾經是那樣一個充滿朝氣的少女,笑容明媚的如同綺麗的晨光,一襲青衣嬌嬈,碧草晴天般靈動飛揚!那時他如何會想到,多少年後,她會幾無聲息的躺在他的懷中,虛弱的如同一縷即將消散的輕煙。

她說對了,他很可憐。

這些年間,即便無法朝夕相對,即便有時一年半載也見不上一回,即便她在另一個男人的懷裏,至少,也在他目所能及的地方,至少,他知道她過得很好。但若是有一天,她在這天地間徹底消失再無蹤跡,這一生,他便是真正的一無所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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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降臨,徹夜風雪肆虐後遠近群山萬籟俱寂。長空晴朗,日光相映高聳起伏的雪峰散開極致燦爛的金幕,刺傷了人的雙眼。朗桓瀟細心閉起房門,徹夜輸送內力導致身體無比疲憊,他扶住門待氣息稍稍平穩,轉過身。

前行一步,驀然頓住。

層層耀眼光幕後立了一人,高揚的白衣幾乎融入了金白色的光芒中。漆黑的眸子在細碎的光粼後亮的幾欲貫穿人心,朗桓瀟靜如平湖的雙眼坦然與他相視,一言未發。

半晌之後,皇楚走來,朗桓瀟註意到他的右手纏了厚厚的繃帶,他卻是全然不以為意,擦肩而過那刻,淡聲說:“昨夜多謝。”

“好好待她。”朗桓瀟道。

身後的腳步聲頓了一下,他淡淡而堅定的低語:“那是自然。”

朗桓瀟聽到門扇閉合的細微聲響,擡步離去,半分亦未遲疑。方才無聲的對峙,包含了許多說不清的情緒,卻絲毫沒有懷疑。他相信即便情深不渝,他亦不會做出有負於他們之事。他亦相信,他不會將他看做不堪之人。

這種信任人,也被信任的感覺,令他的心升起淡淡而柔軟的溫熱。

殘燭已熄,小木屋裏卻因掛了暗色窗簾仍然光色幽暗。皇楚動作輕細的換下身上沾滿碎雪的深衣,來到床榻旁。青離仍在熟睡中,他輕輕撫上她的臉頰,又怕冷到她,立即蜷指。

“好涼……”青離卻已迷迷蒙蒙醒來,觸到他手上的繃帶,睡意頓消,“你受傷了?”

“方才去廚房看藥發現柴火不夠,劈柴的時候不小心弄傷的。不要緊,天赦前輩已為我上了藥。”皇楚在塌緣坐下,青離爬起身倚入他的懷中,小心翼翼握住他的手。

皇楚摟住她,“昨晚睡得好麽?可有何處不適?”青離眼中漫上一絲恍惚神色,皇楚道她仍然困倦,便欲扶她躺回去,“方才被我吵醒了,再睡一會兒吧。”

青離搖頭,“我已經睡醒了。三哥,我想早點喝藥。”

皇楚新鮮的刮了下她的鼻尖,“以前勸你服藥比登天還難,今天怎麽這麽積極?”

青離輕攢眉心,“我那天……聽到了你與王爺的談話。如今國家不太平,我想快點治好病回去!”皇楚一詫,她靠入他的懷中,“你們可以瞞住我這些事,可你們的擔憂卻瞞不了我。三哥,其實……你心裏很急,對不對?”

皇楚沈吟半刻,“這次戰事的確覆雜,數個國家突然一起造亂絕非偶然。”他將下顎抵在她的前額,低低一嘆,“離兒,若是戰事緊急,我可能……會回去一趟!你……”

青離點頭,“這裏有兄長與天赦前輩照顧我,不會有事!”

“你的病還未痊愈,我應當在這裏陪著你!但是……”皇楚抱著她,困擾的蹙起了眉,“很奇怪……我對父親,一直說不清是何種感情。我敬他,卻也怨過他,但一想到他畢生守護的這個天下會被別國侵犯,便無法平靜!”

“這個天下不止是父親畢生守護,亦是皇家歷代護守,你的心情我明白!”青離微微一笑,“你不用擔心我。這裏這麽美,又安靜,就像世外仙境般,正適合我養病呢!”

皇楚低頭吻了吻她的眉心,輕聲道:“離兒,將來,等你的病完全好了、戰事終了,若哪一天我們厭倦了王都的生活,就一起離開吧!”

青離聞言,擡起頭怔怔看了他半晌,“你真的……願意跟我離開?舍下你尚章王的尊貴身份、舍下你十幾年來辛苦建立的功業?”

皇楚輕輕揉弄她的發髻,牽開一抹清淺俊美的笑,“我願意。這件事,我已考慮了許久。”

“可是……你是天曌王朝的尚章王,多少人的命運都系在你身上,這個國家需要你!”青離輕語。

皇楚唇際笑意愈深,“朝中有志之士遍布,天下奇才無數,明君良臣全心為政,這個國家愈加強大,總有一天會不再需要我。到時我便陪你放舟五湖、傾歌四海,去過我們想過的生活!”

一股由衷的喜悅在心頭噴薄開來,青離忍不住攀住皇楚的脖頸吻他的唇,皇楚緊緊摟住了她的腰。

良久,她靠在他的肩頭把玩他腰間玉鈴,臉上蘊著清靈的淺笑,慢聲細語:“從前在朝為官,覺得面對那些兩面三刀的人還不如征戰沙場來的真實簡單。真正上了戰場,卻感到生死無常命途隨天。卷入王權爭鬥,又開始羨慕平靜無波的原間生活……三哥,你說若我們真的做一對鄉野夫婦,會不會又嫌生活十年如一日,太過平淡?”

“沒試過怎麽知道?將來我們找一處山清水秀之地住下,若你何時覺得悶了,我們再去尋找新奇的東西,如何?”皇楚撫著她的發絲,勾唇。

“……會有那樣的一天麽?”

“會。不過只怕那時沒了錦衣玉食的生活,你會不習慣呢!”皇楚寵溺的輕捏了捏她的下顎。青離揚唇一笑,“我才不會!我又不像你含著金湯匙長大!”

“那就說好了!若有一天我想去過那樣的生活,不論你多舍不得王都的一切,都要跟我走!”皇楚伸出手指,青離爽快的勾過,“走就走,誰怕誰?”

相視一笑,輕快的喜悅充盈了滿心。卻在這時,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皇楚扶青離靠住軟墊,開門便見朗桓瀟立於門外。

見青離已醒來,朗桓瀟一詫。青離向皇楚投去個略帶堅持的請求目光,皇楚對她安撫的笑了笑,轉向朗桓瀟,“說吧。她都知道了。”

朗桓瀟有絲猶豫神色,說道:“漠北戰況危急,王都現由丞相監國,聖駕親臨戰場,日前已抵達漢龍關。”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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