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未央，風雨瓢潑。

瀟王府外一幹下人焦急等待，終於望到朗桓瀟緩緩出現在厚重的雨霧中。梁德急忙邊吩咐人準備熱水姜湯邊迎上前，“王爺……”

朗桓瀟默然擡手擋開梁德撐來的傘，邁過門檻，頎長的身影在眾人不解的註視中漸漸隱沒入昏黑的深夜。

一路獨自走入淩波籠翠。中宵寂夜，水榭燈火暗淡，空無一人。

他重重躺倒入欄軒前的軟榻，似乎周身的力氣都在這一刻散盡，任濕透的衣衫沾濕了潔白柔軟的絨羽也不去管。天際一片黑茫茫的空無，他靜靜遙望，似乎想穿透那翻滾的烏雲看清什麽，久久，卻什麽也看不清。

這世上就是有些東西，如何看也看不清、看不透，並且無法以常理評斷半分。

沒有人知道，今夜，他與他同時找到了她，而她卻只走向了他。他分明是第一個走入她心中的人，卻用了這麽多年，生生讓另一個男子註入了她的生命！

那漆黑厚重的雨幕遮蔽了一切，無人註意到他何時來，何時去。疼惜、擔憂、悲傷、淒涼……卻都壓不過那一瞬間挖空了身體般的痛。在此之前，他一直可以告訴自己他還沒有輸，轉身那刻，他才發現他早已一敗塗地。

放眼這茫茫世間，他幾乎無所畏懼。他可以輸掉一切、失去一切，遭受多少沈重的打擊、承受多少次絕望的失敗，他都可以再振作起來力挽狂瀾！而只有這一次，他真真正正的怕了。

他已沒有多少時間挽回她的心。

他怕，即便只是在一旁默默的註視，默默的守護，她都已沒有多少時間等他……

·

幾絲熹微光束透過層層烏雲輕柔映上寢殿花窗，將精美的游紋投落在玄石磨磚上。帳幔微曳，青離赤足下地，僅披了件冰綃睡裳步去窗前。

輕輕推開窗扇，便有秋風宛轉而入，混合了夜雨過後草木清新的氣息，送來萬物覆蘇的盎然生機。肆虐半月的雨終於停歇，她向雲層掩映後的朝陽揚起面龐，晨光撲面，清麗的色彩落入澄澈的瞳孔映開一片明媚光色，她的唇際漾開淺淺弧度。

據蘭子音所說，她會在每日太陽落山時漸漸失明，翌日天光升起後覆能視物。經歷了在無盡的冰冷漆黑中茫然奔逃的恐懼與無助，此刻能夠再次看到花木陽光，幾乎已是莫大的恩賜了！

“怎麽不多加件衣服？著涼怎麽辦？”皇楚低柔的聲音落在耳畔，她感到柔軟的發絲摩挲頰邊，寬闊的臂彎包裹了身體。

他的唇游走在她的後頸，牙齒輕輕咬住綃柔的冰緞，微微一側首，揭開衣襟露出一片雪膚。輕柔的吻伴炙熱的呼吸細膩印在光滑的肩頭，他的手臂緩緩收緊，那樣的有力、堅固，似是即便將她嵌入自己的身體也不夠。

一夜纏綿，一殿風雨淩亂的黑暗中，他不斷低低呼喚著她的名字，聲聲字字惑入心骨，烙入魂靈至深處，盡是他狂熱難遏的渴望，亦是他內心深淵巨大的不安與恐懼。緊密的糾纏，徹底的深入，他半刻也不肯松離，似是唯有聽到她輕微而急促的喘息，唯有觸入她溫香縈繞的柔軟，才能確定她真正切切在他的懷中。

似是欲將這一生皆付入這場瘋狂的癡纏，天荒地老，魂魄相隨……

“楚……”

青離在他的懷中回轉身，纖細的手臂勾住他的脖頸，輕輕拉下他的面龐，四唇輕觸，立即化作他激狂的掠奪。

良久，皇楚離開她的唇，攬著她的腰將臉頰埋在她的發絲間。柔軟的秀發拂過鼻息，淡淡散發著清媚的淺香，他心中一動，扶她在妝臺前跪坐下，取過一把雙鳳白玉梳細細梳理她披散的長發。

鏡中映出他全神貫註的模樣，他挽起她一縷發絲，擡眼投來個溫柔的註視：“早答應了日日為你畫眉綰發，卻拖了這麽多年。”

青離詫異的眨了眨眼，一汪暖流在心口暈開。

時間緩慢的流淌，淺風輕漾，吹動帳幔簌簌飄搖，灑落滿殿靜謐柔和。

青絲綰起，皇楚打開妝臺上一個雕花鑲銀盒，取出裏面的碧玉笄插入發髻間，執起孔雀翎翠尾眉筆，點上細長的眉。放下眉筆，他輕輕握住她的雙肩俯下身，看著銅鏡中她的面容。

黛眉似柳，煙籠淡繞，更襯得玉雪容顏清媚動人，只是此刻未施脂粉，那毫無血色的臉龐顯得格外蒼白。皇楚眼底水光一閃，在鏡中的青離掀起長睫看來時迅速轉眼，換上俊逸的微笑。

“上次說過親手為你戴上這支玉笄出去游玩，你不是一直想看看夜洗街？今日我帶你去見識一番。”

·

玉振叮叮，鳴玉河畔楊柳多姿，長街逶迤一帶百裏，兩側樓閣醉臥。

白日夜洗街上車馬寥寥，皇楚牽著青離的手漫步街道上，見她一路都在四下張望，好奇新鮮溢於言表，不禁好笑：“晚上的夜洗街與現在幾乎便是兩個世界，你可不要以為王都最有名的花街僅此而已了。”

“那我們晚上再回去好不好？我想看看這裏是不是真像羽闕說的那樣有意思！”青離抱住他的手臂。

皇楚扭了扭她的鼻尖，“不學好的丫頭，竟然覺得夜洗街有意思！”

青離因他的稱呼一怔，淡淡彎了彎唇：“三哥，我早過了被叫做‘丫頭’的年紀了……”

“不論你到了什麽年紀，永遠都是我的丫頭！”皇楚握住她的手，清亮的眸光瞬間便撫平了她心口莫名的澀然，她不禁浮上了由衷的微笑。

一到酉時初刻街道兩側小販便紛紛張羅出攤，紅燈高懸，漸暗的天幕下緩緩初現幾分夜洗街獨有的逍遙撩人。秦樓楚館大門開啟，很快便有人出入。姑娘們薄絹輕攏雲堆翠髻憑欄醉笑，煙視媚行勾魂攝魄，猶如一朵朵妖嬈的紅蓮綻放在五光十色的夜。

前方一座小紅樓上有幾名女子倚著二樓欄軒笑看皇楚，冰絲絹扇掩住一點朱唇，只露出一雙水色迷蒙的眸子脈脈含情的望來。皇楚一手將青離帶入懷中，擡頭朝她們意味明顯的揚眉勾唇，便見那幾名女子登時粉面微白，其中一人一跺腳，扭身回到房中。

皇楚失笑搖頭，青離也忍不住掩唇，轉目瞥到街道旁一個賣玉石的小攤，擡步上前。

小販見青離執起一對小巧的翠玉鈴，立即熱情招呼：“夫人眼光真不錯！我這攤上的東西雖稱不上名貴，卻件件獨一無二，這對玉鈴可是前朝含國王後戴過的，是千年古物呢！”

青離微微一笑。羽闕說過夜洗街的小販們都是有些門路的，經常會弄到一些稀奇物事，只是要自一堆商品中辨認出真品，委實需要精深的眼力。不過他的話是真是假也無甚關系，這對玉鈴雖看去老舊模樣又古怪，卻很是合她眼緣。

那小販見她不盡信，又道：“這對玉鈴在我這攤子上放了三個月，夫人是第一個看上它們的人，既然夫人與這對玉鈴有緣，今日我便給夫人看看這寶貝的特異之處！”說著，他取下堵在鈴口的棉花，輕輕一搖其中一只，叮叮咚咚的玉石輕擊聲響起，隨即另一只玉鈴也搖動起來，呼應般發出清脆的聲響！

青離不可思議的睜大眼，方欲詢問價錢，旁側伸來只手放下三錠金元寶，“這對玉鈴我們要了。”皇楚拿過玉鈴便拉起青離，那小販沒想到他們出手如此大方，不斷在身後點頭哈腰咧了嘴笑。

“三哥，”走了一段路青離拽住皇楚的衣袖，“這玉鈴雖然奇特，也不一定就值這個價錢……”

“有靈性的東西可遇不可求，況且你喜歡，就值。”皇楚回頭，取下腰間墜玉的長穗系上玉鈴，遞給青離，“我們一人保管一只。”

青離剩下的話在他迷人而溫柔的笑容中再說不出，便也不再糾結價錢問題，墨綠色的穗帶襯著翠色/欲滴的古玉，泛開幽幽清透，她越看越是喜歡。

卻在這時一滴冰涼液體落在臉上，而後便聞天際傳來一陣滾滾雷聲。

皇楚仰首：“看來會有場驟雨，我們先找一處躲一下。”

青離想將那玉鈴掛在腰間，低頭那刻眼前卻霍然一昏，她忽然想起蘭子音的話，心頭湧上股酸楚。秋季白晝漸短，天幕不覺間已緩緩暗了下來，她就要看不見了。

方躲至一處高檐下大雨便傾盆而降，皇楚觀望了會兒烏雲密布的天空，道：“雨勢迅猛，一時半刻停不下來，我去找輛馬車，你在這裏等我。我馬上回來！”

“三哥……”青離想叫住他，卻見他已奔入雨簾中。

天色愈加昏暗，青離眼中的景象已自模模糊糊轉作一片完全的漆黑。冷風陣陣吹得她低咳不斷，她抱起雙肩縮在角落裏，忽聽到個男聲笑道：“嘿，老子今兒走了桃花運，避雨都能遇上這般美貌的小娘子！”

青離一驚，緊緊靠住身後墻壁，那男人粗魯的拉住她的手臂，“小娘子怎地獨自在這兒避雨？哥哥帶你去舒適的地方解悶可好？”

“走開！我夫君就要回來了……”青離掙紮，男人卻充耳不聞，徑直將她拽往旁邊一條偏僻巷道，青離看不到路，腳下一絆便撲倒在一堆破舊的籮筐上。

“生得這麽美竟原來是個瞎子！嘖，真可惜！不過應該還能賣點錢……”男人俯身拉她，青離慌亂躲避他的手，這時前方突然響起一聲悶響，男人發出一串痛苦的“嗚嗚”聲，便大呼救命逃竄而去。

巷道內沈默下來，唯餘風雨雷鳴。青離怔了半刻，試著輕喚：“……三哥？”

無人應聲，她摸索著想起身卻總是夠不到著力的東西，半晌，一只修長的手伸來將她拉住，她的指尖觸上那人溫涼的手心，瞬間便似身體上的某種烙印被喚醒了，兩個字沖到口邊，那人卻一帶將她拉起，緊接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他的氣息落在耳畔，帶著風雨的渾濁沈重，僅那麽一刻，便又放開她轉身而去，留下一地淩亂碎落的雨聲。

一切快的就像未曾發生過，青離卻立在原處難以思索分毫，只感神識仿佛被什麽重重碾碎了，化作濃濃的澀楚破裂在胸腔。

他的懷抱充斥著絕望而淒涼的氣息，似這漫天淒淒秋雨匯聚旋做的渦流，久久不散。她從未自他身上感到過這般濃郁的悲傷。

“離兒……”

皇楚焦急的呼喚夾雜雨聲中傳來，似也有車馬的聲音。青離感到腰間的玉鈴在震動，緩緩轉過身，立即被人握住雙肩，“離兒！”皇楚見她已被雨水淋濕，急忙脫下外衣罩在她的頭上，將她拉到一處雨水淋不到的木架下。

“對不起，我忘了天黑以後你就……馬車在巷口，我們過去吧！”

青離靠在他的胸口，耳中漸漸被他的心跳填滿，那樣的急促，清晰傳達來他的慌恐。

初識的他們，是那般驕傲張狂的男子，卻因這世上偶然多出來的一個她，流露出了那樣強烈的無助與脆弱！她的存在令他們自高高在上堅不可摧的神，墮落為平凡的人，遇上她，究竟是他們的幸，還是不幸？

她的心忽然痛得無以覆加，淹沒在迷茫的冷潮中，“三哥，我是不是……不應該出現在這個世界？”

皇楚忙碌的動作一頓，修眉漸漸深蹙，似是明白了什麽。他將她的頭按在懷中，俯首在她發頂重重一吻，“不是！若你不出現，縱然皇楚通天徹地無所不能，亦只是茫茫人世中一個生無所依、死無所掛的孤獨過客！你令我的人生變得完整！上天待我至此，今生何其有幸！”

青離伸出手緊緊環住他的腰，將臉埋在了他的胸膛，淚水已如斷線之珠。

即便是她帶給他的苦與痛，他亦視之為幸。如此深情，叫她如何割舍？以何相報？她越過千年的長河，尋遍流光飛舞，迷離前世今生，為的，亦只是攘攘紅塵中與他的相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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