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八)花絮落雲煙

關燈
又是一年夏去秋來。

斜陽深處漫開半天濃雲,瀟瀟暮雨染秋涼。

子規輕啼,淅淅瀝瀝的雨聲落了滿園,淺風蕩漾,樹梢枝頭處一簇粉嫣瑩潤的花團不勝嬌羞,星星點點飄飛零落,逐流水杳然而去。

上一次來長樂宮中這簇花團尚且只是含苞待放,再次相見,卻已化作落紅展現完了今生絢麗,埋入泥土,長眠遠逝。

花事易罷,似乎,便如人生無常,紅顏命薄……

青離緩緩自窗外收回目光,對面皇後螓首低垂專註於手中刺繡,名貴的雪緞上五彩繡線逶迤,絢麗的花朵自青蔥玉指下朵朵綻放,為這清秋蕭索點綴上一抹明艷色彩。

皇後收了針,仔細將繡帕疊好收入針線籃,“晚上再改成香囊就完成了。皇上近日睡得不甚安穩,本宮想往裏面放些安神香草。”

“娘娘對皇上真體貼。”青離微笑。

皇後取了銀針挑弄燈芯,漸明的燭光在眼中覆上層厚重,“皇上身負社稷,卻總是將自己的身子放在最後。國事繁忙,近來朝堂又不太平……皇上與瀟王、尚章王……”輕輕一嘆,“這些男人們,一執拗起來就像群孩子,什麽後果都不顧忌了!”

這幾年來朝堂上的風風雨雨皇後自然是看入眼中的,她故作不知這麽久,終究藏不下去了。想來,如今籠罩著整個大麟宮那壓抑而緊張的氣息,已將每個人的心神逼至極限了……

青離微微垂眼,燈火晦暗處,一層意味不明的光深深映在眸心。

不久前,她亦是這般不安而擔憂,但如今卻已釋然。不論他們掀起了如何巨大的驚濤駭浪,牽連上多少人,這個國家卻是在一日日壯大。太和殿上的矛盾再深再烈,卻始終把持在極限之內,與其說君臣勾心鬥角爾虞我詐,不如說是一家人在各自發洩心頭的憤怒不滿。

家事國事,這群男人在鬥得轟轟烈烈的同時,似乎達成了某種默契。他們心底有共同的底線,只要家事不上升至國事,便是鬧得翻天覆地亦無所謂。

這群男人們啊……果然,就像一群固執的孩子。

青離無奈的牽了牽唇,突然一股腥甜的液體自腹腔快速竄入口中,她急忙擡袖掩口,轉開身重重咳嗽。垂眼處袖襟一片血紅,她攥住衣袖抹去唇際血絲,就聽皇後關切的聲音在旁側道:“怎麽了……?”

這時殿門被推開,素兒慌慌張張沖進來,皇後蹙眉輕斥:“怎麽這般失禮,出什麽事了?”

“娘娘,宋常侍讓人來請尚章王妃,說皇上與尚章王、瀟王在太和殿正吵得十分激烈!”

·

驚雷電閃劃過天際,雨勢轉疾。

青離匆匆趕至太和殿外,一路上滿心憂急。宋監是明白人,跟在皇上身邊這麽多年,素來知輕知重。這次竟然不顧冒犯皇後直接找她,事態必然已無比嚴重!

廊前宮人們膽戰心驚跪了一地,宋監看到青離慌忙上前,“王妃,皇上與王爺他們在裏面……”

“你們在這兒等!”

青離徑直跑向廊道盡頭的大殿,來到殿門外赫然聽到尖利刺耳的一響!她的心“噔”的一跳,一推門,迎面便有個東西直直飛來!

“小心!”一只手攬腰將她一帶,她只感一陣涼風擦過耳畔,隨即身後傳來冰瓷碎裂的聲響。大殿內瞬間寂靜下來,朗桓羲與朗桓瀟都看向門口,似是對她的突然出現不及反應。

陰風疾掠,窗扇劈啪作響,金翎九枝宮燈上燭火躍動,閃過殿內帳影狂舞、杯盞碎落的狼藉。那光色忽明忽暗的閃爍愈加急促,掠起青離眼前的景物飛速旋轉、顛倒……鉆心的痛楚自心口竄起,她周身一軟!

“離兒?”皇楚迅速扶住她,卻被她沈沈下墜的身體帶的也屈下身。

撕心裂肺的疼痛在周身蔓延,青離額間頃刻便沁出冷汗,一層薄霧朦朧了眼底。皇楚在耳邊焦急的呼喚她的名字,她想安撫他放心,甫一張口,一口鮮血噴出!

“離兒?!”皇楚大驚失色,朗桓羲與朗桓瀟亦皆面色一變。

“三……哥……”青離胸口窒悶,霍然溢出一連串劇烈咳嗽。鮮紅的血液濺滿了皇楚月白色的衣襟,瞬時擊潰了他素來的鎮定:“離兒,你哪裏難受?告訴三哥……!”

青離眼中的世界愈見模糊,費力擡起手,立刻被皇楚緊緊握住,“離兒……離兒!你想要什麽?你告訴我……!”

“三……哥……”她用盡剩餘的全部力氣反握他的手,“……我們……走……回家……”

“好!我們回家!”皇楚立即抱起她起身,青離心中一松,再撐不住閉目暈去。

皇楚看也不看殿內另外兩人奪往門口,朗桓瀟一陣風般閃到他面前,“這麽大的雨你是想讓她病得更重麽?先召侍醫給青兒看看吧!”

“我的女人不用你管!”皇楚殺伐恨怒的目光如利刃直剜兩人,“若非你們一個在背後攪風攪雨、一個步步緊逼,她又怎會病重至此?她若有何不測,我皇楚與你兄弟二人此生不休!你們最好記住我的話!讓開!”

“很好!這也正是我要說的!”朗桓瀟亦是滿面凜利狂怒。

“你們兩個,現在還是爭吵的時候麽!”朗桓羲嚴喝一聲,皇楚與朗桓瀟不約而同一靜。皇楚壓下胸腔翻騰的劇烈憤恨,一緊臂彎大步離去。

·

更漏長,梧桐冷雨夜寂涼。

尚章王府在一場狂風暴雨般的忙亂後終於平靜下來。明月被掩埋在濃郁的烏雲之後,花園樹影繁深,皇楚震驚的聲音忽然穿過厚重風雨傳出書房:“不治之癥?”

房中另一人頓了頓,緩緩道:“子青這種病天水閣古籍中有記載。病發初時體寒畏冷,隨病痛漸重會出現心絞痛、咳血,至色、味、聲、形、觸五感漸漸喪失,身體便只是一具空殼,最終病亡。我已問過回春,子青一年前就已出現了偶爾失明的癥狀,這幾個月味覺與嗅覺也開始衰退,已是……重癥晚期!”

“哢”的一聲,皇楚下意識攥著的黃玉狼毫斷作兩截,“怎會……至此!”

“子青求回春不要將她的病況告訴任何人。變成這樣,我想……她一定是很茫然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吧!”蘭子音深深一嘆。

皇楚緊緊握拳,殘餘的玉屑沾了血跡零落,手心的刺痛似乎直接鉆在了他的心上。體寒畏冷,那是太元三年她意外落江後出現的癥狀。竟是在那麽多年前,她就已經開始一點點衰弱……

“她竟然……瞞了我這麽久!”

“王爺……”蘭子音似是想說什麽,卻聞書房外正有陣腳步聲急奔而來,人未至便聽沁蘭急切的呼喊:“公子、王爺,王妃……王妃不見了!”

·

悶雷滾滾,暴雨狂風狠狠肆虐於連綿起伏的飛檐翹角,整個王都皆被籠於厚重雨霧之下。

又有幾名侍衛馳馬沖出雨簾,近前翻身跪地,“王爺,宮城附近都找過了,不見人影!是否還需往東三市與西九市找?”

“繼續找!翻遍王都也要將人找出來!”朗桓瀟喝道。

侍衛領命而去,片刻幾匹駿馬便消失在雨幕之後。朗桓瀟獨自立在厚雨中,冷雨無情打在臉上,入骨的冰涼卻未曾清醒半分神識,反倒令腦中心中愈加混亂。他深深沈下氣息強迫自己冷靜,陡然感到一道淩厲的目光刺在身上,回身便對上皇楚冰寒的雙眼。

隔著凜凜四濺的雨絲,他們冷冷看著彼此,有怒,有恨,甚至有毫無遮掩的殺意,更多的卻是同樣的悔與痛。尋遍這世間,怕是也只有彼此才能體會這悔與痛是多麽的深重!

天際一道電閃如銀刃鋒冷割裂昏黑的天幕,剎那的亮如白晝清晰映出了朗桓瀟眼底無法壓抑的慌措與恐懼。

近三十年的人生,只有一個瞬間他曾這般恐懼過。

亦是這樣一個漆黑冰冷的雨夜,他抱著她,感到她的溫度一分一分流逝,她的氣息一點一點微弱,那種即將失去她的恐懼,曾經幾乎將他的世界摧毀做一片斷垣殘壁!

而今夜,這種恐懼在得知她的病況那刻便已重重籠罩了他。他從不知在他們鬥的如火如荼時,在他們都忽略了的角落,她竟已這般衰弱。那一刻王權的爭逐、恨入骨髓的對峙統統變得那樣無力而蒼白!

若是她不在了,他又與他們爭什麽?鬥什麽?得了失了,輸了贏了,這萬裏江山縱然錦繡如畫,又用來護誰笑靨如花?

他閉目,翻湧在心口的怒浪被瓢潑冷雨一絲絲澆熄,落下寂滅的寧靜。啟眼處,皇楚面上亦唯餘一片毫無血色的雪白蒼涼。

一陣沈默,皇楚低低開口:“我想……這麽大的雨,她……去不了多遠的地方……”

朗桓瀟點點頭,“她在躲我們,應當會藏在我們意想不到之處。我們分頭在宮城附近再找一遍。”

“若是找到了,盡快告與我。”皇楚轉身,半刻後身後傳來一聲淡淡的“好”,他放開腳步再次沒入厚雨中。

子夜時分,白日裏喧囂阜盛的王都變得無聲空曠。

皇楚在一處漆黑沈寂的地方停下,眼前一片黑茫茫,絕望與恐懼在暗夜深冷與滂沱風雨下滾滾翻騰,無限擴大,似澎湃的海潮席卷而來,幾乎將他湮沒在無邊的淒冷中。

他閉目仰首,雨水沿棱角分明的輪廓滑下面龐,隨脖頸蜿蜒而下印在心臟。他在那寒意中努力平覆下心緒,不允許自己去想任何不好的可能,擡手拭去匯聚在下顎的水滴。

覆又前行,四望夜雨遮目,他細細辨認半刻才隱約發現似乎無知無覺間又找回了尚章王府附近。他腳步放緩,思量也許該讓呂自拿手諭請墨王出動玄禦軍幫忙,卻在這時,似見重重雨幕後有個瘦弱的身影。

瞬間一股電流竄遍周身,將他定在原地。盡管那身影那般模糊,他卻立刻便知道,那就是她。仿佛一直高高懸起的巨石重重砸下,令他本應欣喜若狂的心也變得那般沈重,重的整個身體都難動分毫。

他深沈的呼吸飄落在雨聲中,雨水沖刷過雙眸,濺開黑亮幽燦的薄光將她籠罩。青離緩緩回身,漆黑而空洞的眸子慢慢迷茫四望,最終,定在他的身上。

她感覺到了他的氣息,在離她那麽近的地方,她的眼中卻映不出他的影子。

她擡步,試著向他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皇楚看著那個身影穿過雨簾,生平第一次,全然不知該如何反應,只定定凝註她邁著緩慢而生疏的步伐靠近。

她終於來到她的面前,摸索著觸上他英俊的面龐,眉眼,透過他濕透的鬢發、深蹙的眉心、緊抿的薄唇……一點點感知著翻滾在他體內的焦憂與恐懼,不覺,淚盈於眶。

皇楚的魂靈似是在她指尖冰涼的溫度中才找回了身體,霍然將她緊緊攬住,青離在他懷中輕語:“我方才來到這裏……就感覺到了。我是……又回到家門外了麽……?”

皇楚一語未發,寬大的手掌穿過她的發絲將她的頭按在肩頭。青離閉上眼,呼吸他身上熟悉的冷香。

“我……醒過來,就什麽也看不到了。我的心很亂,想躲開所有人,於是,我逃了……不知在雨中奔跑了多久、多遠……不知摔倒多少次、撞出多少傷,當我再沒有力氣而停下時,卻發現居然又回到了這裏……”眼淚如泉溢出眼角,片片滾燙印在他的脖頸,她哽咽細語,漸漸地,唇際卻牽起了一絲微笑。

“三哥,我很怕、也很累……我不想再跑了……即便只餘一日、一刻,我也要在你身邊。我要和你一起變老……”

這個男人是她留在這個世間唯一的執念,她的心,她的魂,早已系在他的身上。他是她的全部,她亦是他的全部,她如何忍心,將他一人拋棄在這孤獨寂冷的世上……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我姐姐和姐夫典禮,我們一家人馬上就要出門去男方家了,可能要明後天才能回來,回來再修改。

另外,上周六更新了三的番外,地址鏈接在此~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