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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溯遠濁浪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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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歧城南近郊有一處偌大的校場,便是禁衛軍南軍的操練場所。朝暮如金,驕陽似火,場中雄騎如飛、銀光如虹,兵刃相擊濺落刺耳的“鏘鏘”聲,抖落冷光皪皪殘影如練。

圍在場外的人群呼喝不斷,十七王爺朗桓宇尤其雀躍:“十六哥!十六哥加油!”

朗桓甯餘光帶過他,這一瞬空擋對手已自難防處襲來,他抵擋不及,長槍險些脫手飛離,繼而修

眉一蹙攻勢猛地轉作淩厲,那人詫異於他突然威力驟增的槍式,幾招之後便只守不攻。

朗桓甯這套槍法乃皇楚親授,雖只點撥了三兩式,若練得好也足以在一群中高手間所向披靡。但他性子不夠沈穩、基本功不甚紮實、且實戰經驗尚淺,皇楚不許他使這套槍法與人鬥武,以免他控制不住力道傷人傷己。而此刻他一心取勝,早已將告誡拋到九霄雲外。

兩柄長槍如暴雨狂風交撞,那人的好勝心也被激起,摸出他攻擊中的漏洞便反守為攻。朗桓甯揮出一道巨大銀盤,那人橫槍一擊,兩人不約而同出招過猛,心中暗叫不好!突然一道身影馳馬插入,一手提起一人衣領,將他們向後扔去!

“十六哥!”朗桓宇奔入場內,朗桓甯重重摔在地上,擡頭一看,面上冷怒轉作一片驚訝,“九哥?”

“初生牛犢不怕虎!皇家的千雲槍也是你現在就能使的?”朗桓墨喝道。朗桓甯擋開朗桓宇的攙扶站起來,面色煞白,卻一句頂嘴的話也未說。朗桓墨重重哼了聲,看方才與他切磋的人,“你叫什麽名字?哪個營的?”

那將士已自行起身,除去頭盔後竟是個極其眉清目秀的少年。他屈膝行禮,“末將白初碧,半個月前入玄禦軍。”

朗桓墨打量他,緩緩點頭,“從容機智,身手利落,在這個年紀相當不錯。不過即入我玄禦軍,便謹記戒急用忍,下次再這般沖動便逐出軍營!”

“末將知錯!”白初碧重聲應。朗桓墨轉向十六,“你也一樣。今日起一個月不許來軍中!”說完負手離去。

十六一僵,十七急忙拽著他跟上,求道:“九哥,你罰的太重了!一個月不許來軍營,十六哥會悶死的!”

朗桓墨邊走邊看了眼一言未發卻握緊了拳的十六,這個弟弟越大性子越發古怪了。他心中一嘆,收起嚴厲模樣,“回府這段日子多向太傅學習些治國之道,兵可懾人,卻只有理才可服人。皇上與七哥都是文武兼修,你最敬重的尚章王亦是上馬征戰猶如鬼神,解甲入朝依然睥睨四方的。”

十六低聲應:“……我明白了。”

三人轉過一片樹叢來到塊開闊場地,便聞哄鬧聲鼎鼎沸騰。鬼方族拜訪天曌,自是少不了比兩場摔跤,校場上特設了一方寬大擂臺供兩國武士切磋,每日皆是挑戰者不斷。

臺上兩國共十二名武士正戰的激烈,臺下圍滿了人,十七觀察了會兒,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問:“九哥,那個流言是真的麽?尚章王也是我們的兄弟?”

朗桓墨一怔,旁側十六道:“是就是了,我還巴不得呢。”

“那敢情好!以後我也能上府請教他武藝!”十七興奮道。朗桓墨揉了把他頭頂,“去!小孩子好好讀書才是要事,怎麽成日想著打架鬥毆!”

“十六了還小?我只是想練好武藝去教訓那些鬼方族武士,九哥你沒見他們昨天贏了,狂妄成什麽樣子……”十七抱怨,又忽而得意一笑,“不過我聽說太康二十九年,鬼方在我們這兒比了場摔跤輸的臉面全無!那會兒我還沒出生,不然真想看看鬼方族武士敗給六個孩子!哈哈!”

朗桓墨正觀望賽事,聽到他的話卻是一震。擂臺上白熱化的撕拼與觀賽眾人熱烈的呼喝聲突然那樣熟悉,仿佛退回到十七年前那個艷陽與汗水交織做的夏日,他們依舊是同心協力的小皇子們,團結在一起,從未有人離開。

而時光飛逝,他們都已長大,選擇了不同的道路。這種宿命的無奈亙古千年,斂入多少人沈重的嘆息,卻始終往覆輪回,一刻未斷。

他看向身側的十六、十七,這兩個弟弟成長在不會對王權之爭構成絲毫威脅的年代,他們心照不宣的想將遺失的手足親情加倍補償在他們身上,朝堂上的明爭暗鬥、國家間的血雨腥風,從不讓他們涉入其中。他們想給他們的,是一生的平安與快樂,是自己小小年紀便已失去的純凈天真。

然而此刻他看著他們洋溢朝氣的臉,看著他們眼底對武學的崇尚與渴望,那種無奈便如洇染的濃墨般在心頭擴散開。他們正在漸漸長大,一如當初的他們,正漸漸有了自己的志向,將來,不會再走在鋪好的路上。

這兩個孩子尚且知道堅持自己的道,又何況他那幾個兄長?

那一場摔跤比賽,終究成了兄弟幾人此生第一次、且唯一的一次並肩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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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太元五年改革察舉制,每歲春秋甄試過後便會有一批新鮮血液註入朝中,昏庸無能的官員正漸漸被替換掉,留下來的人皆自這些充滿活力與熱情的後輩身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感,行止不敢疏忽分毫。朝堂之上,儼然已是一片新景象。

今年春季的甄試近日方才結束,此次察舉大獲豐收,麟德臺上為期一月的考核湧現鴻儒之士無數,其中幾名佼佼者之才華橫溢更是令齊國公亦不禁讚嘆。舜帝求才若渴,立即便欲委幾人以要職,自然又將引起一番官員更疊。

日光融暖,太和殿外依舊肅穆。

殿內立有數人,卻十分寧靜。朗桓羲召禦史中丞、尚書令等多名朝臣入宮,據禦史府每歲監察百官的結果商議出一分新舊交替的名單,再三斟酌後擡眼看皇楚,“看看,可有不合適。”

內侍將卷紙呈來,皇楚看完道:“朱清淮此人雖才高志遠,卻想法孤高。不妨先自東曹掾做起,多看看各州郡事務實況。其他臣無異議。”

朗桓羲點了點頭,“就這麽決定。”吩咐姚渚,“今日擬好任職詔令。”

“臣遵旨。”姚渚垂首道。

朗桓羲又自成摞的奏疏中抽出兩本交給內侍,“前些日子南疆與漠北先後送來軍報,報南越國與匈奴又蠢蠢欲動,於邊遠之境展開小規模搶掠。朕已下旨加強邊境防守,但這兩件事發生的這般相近,不似偶然。你怎麽看?”

皇楚正仔細看那兩本奏疏,眉目漸深,半刻之後道:“南越國自太元元年為龍大將軍所敗,國中便內亂四起,近聞新君繼位政權不穩,當無餘力犯邊;匈奴經太元四年一役與南匈奴之亂,亦無暇他顧。不過這只是常理推斷,參見太元三年月氏與匈奴的聯盟,不排除這三個國家暗通款曲預謀不軌,並且可能性極高。”

“你也這麽認為……”朗桓羲緩緩細起眼,沈思片刻,擡頭,“此事還需細議。你留下,其他人都回去吧。”

其他官員於是躬身,齊聲告退,門扇閉合時殿內兩人已在低聲交談。

眾人相顧,心中皆有些迷惘。

前不久有傳言說尚章王在太和殿與皇上大吵了一架,起因似乎是太元七年春節前後坊間那個流言,之後又牽扯出了許多其他。先不說若此話當真,他二人又怎麽都若無其事的模樣,這些時日皇上與尚章王間倒是確實有種說不出的怪異。

君是君,臣是臣,相攜相輔,盡心為政,卻涇渭分明的過分了,言語舉止都透出股淡淡的清冷疏遠,仿佛出了這大麟宮,便是毫無瓜葛的陌生人。

這麽一看,那傳言似乎也不像無風起浪。

琬之然離開宮中便徑直回府,今春喜添麟兒,每日最要緊的事便是陪夫人孩子。馬車馳在喧囂的街道上,風過將窗簾掀起,他忽然道:“停車。”

卻是董孜凡的馬車路過。琬之然得知他正欲前往瀟王府,略作思量,下車與他談了一陣。董孜凡乘回車上覆又前行,心頭愈見沈重下來。

酉時過後空氣中便摻了一絲夜的清冷,董孜凡前段時日染了重風寒,這兩天才剛好,走在廊橋上風一過心口便一陣驚涼。

距淩波籠翠還有段路,他隨意四望,忽見涼玉亭下一人負手獨立,烏發如墨,霜帶似雪,襯著一身皎月般的白衣,豐神秀澈人如美玉,恰恰便是朗桓瀟。他腳步一轉朝涼玉亭走去。

“王爺。”

朗桓瀟淡淡“嗯”了聲,俊逸的側顏一片平靜。董孜凡臥病一個多月,多時未見,恍惚自他身上感到一種覆雜的晦暗。

近日朗桓瀟與皇楚之間的火藥味愈濃,自鬼方族大敗南匈奴,皇上對瀟王的態度亦愈加耐人尋味,更有消息傳皇楚與皇上起了爭執。即便董孜凡不在朝堂,也能察覺一種窒悶而驚心的氣息正籠罩了整個朝野,一觸即發,令人恐慌不已。

“適才遇上琬公子,聽說今年春季甄試選出了幾名十分優秀的官員,皆立即便在中樞任了要職。”董孜凡道。

朗桓瀟仍舊望著眼前寬闊無盡的瀾月湖。春夏交替的季節,瀾月湖上浮萍如玉,朵朵睡蓮初綻,旖旎羞澀中流露著絲絲絢爛,而那綺麗的色澤映入他的雙眼,卻只餘薄薄一層幽黑難明。

“那幾人的確是難得的人才。這幾年察舉選出了不少良臣,再過幾年就能完全補上虧空罷下來的官職,朝野肅清,貪官汙吏便再難橫行。”

董孜凡不想他這般反應,捋須又道:“話雖如此,但如今仕族衰落,寒門勢頭正盛,尚章王前不久才奪了璋城三郡官員的任免權,再添羽翼,恐怕對王爺極為不利!”

朗桓瀟的神情隨天色漸暗也漸漸深邃下來,卻未說話。不遠處一段廊道上伊妧筠正與貼身婢女經過,杏黃色的絹羅深衣勾勒纖細的身姿,高貴中不失清麗。

董孜凡也看見了她們,想起皇楚手下不光有大批的新晉官員,亦不乏伊元華這種家世顯赫的仕族子弟,一嘆:“偏偏這些人少有疏漏,禦史府也找不到機會尋人置換他們,眼看著他們效忠尚章王卻無能為力,雖是良才,但若不肯為王爺所用,亦是個憂患啊!”

暮光照水,光色一閃轉過朗桓瀟的面容,卻是映出了一絲清明色彩。他收回落在平湖之上的目光,轉身間道:“董先生錯了。他們所效忠的不是皇楚,而是一個明主。當初我既然敢打壓仕族,給寒門之士入朝大展拳腳的機會,今日便不怕收服不了他們!”

他擡步走出涼玉亭,伊妧筠轉過回廊轉角處行來,見到他,水色雙眸清光微亮,攜婢女婀娜福下身。朗桓瀟廣袖一拂將她帶起,攬過她走向長廊深處。

伊妧筠回頭對董孜凡微微頜首,目光落回身側溫文俊逸的男子,秀麗的側顏淡淡嵌了個柔和的微笑,便似一朵花苞新綻的睡蓮映在漫天暮雲流霞之下,緩緩淌出靜謐的清麗動人。

作者有話要說:

通知:

後天(周六)不更新正文,更新內容為番外二《執念》,更新地址為上卷六十五章。

問:為啥直接更番外二不更番外一呢?

答:番外一還在回爐重造中。

問:番外一啥時候能重造完?

答:俺不知道

╮(╯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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