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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傲骨冷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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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暮半籠,煙雨蒙蒙,聽雨閣素來便是把盞笑醉,聆風賞雨的好地方。那盤曾在王都轟動一時的珍瓏,已於歲月流逝中漸漸淡出人們的視線,少有人知茶樓最高處的包間卻是至今仍被人包了下去。幾年之間,短則數日長則半年,總會有人偶爾出入,而那盤棋局,亦漸漸進入一片烽火燎原、刀來劍往的角逐紛爭。

雨叩檐低,泠泠清脆如玉石擊罄,輕輕落入滿室清雅的寧靜,添了一分怡人生趣。

茶爐上火苗跳躍,一縷水汽溢出壺嘴,一圈細小水泡滾起壺口邊緣。雲笙熟練的將方燒開的山泉水高高註入茶盞,便見根根細長的茶葉在熱水沖泡下快速旋轉上升,葉片舒展,翠若珠璣,一室甘淳茶香彌漫開來。

赫連長父取盞細品,目光凝在身前的槐木根雕棋案,棋盒就在手邊,卻始終不曾取子落下。

他朝對面清雅俊秀的男子擡眼,喟然一嘆:“龍爭虎鬥,驚濤駭浪!這局棋老夫實在無從插手。阿璃涉入這般龍虎之爭,卻能做到不顯山露水,當真是後生可畏!”

“阿璃若是做到了不顯山露水,今日又怎會為齊國公所察?齊國公謬讚了!”樂璃清和微笑,並不否認他話中之意。

赫連長父看住他,語重心長:“瀟兒與楚兒都是我看著長大,他們是何心性我十分清楚。你已行在懸崖邊上,若不及早抽身,最終便是作繭自縛。我這是在為你考量!”

樂璃似回味他的話,修長的手指撫在青瓷盞上,碧翠的綠映著那抹蒼白。半刻後微微一笑:“我抽身與否根本無法改變任何。自始至終,我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在背後推波助瀾的人根本不是我。這麽多年,尚章王與瀟王又豈會絲毫未覺?”

赫連長父眉心微動,瞬間便已心如明鏡。似乎是他遠離朝堂太久,都要忘了“帝心九重”這四個字。他亦是自那條爭逐權勢的道路上走過來的人,如何不知君主對王權絕對而專斷的控制之心?

他深深一嘆,又看回那棋局。黑白錯落,連作一片硝煙彌漫兵馬縱橫,自最初的明爭暗鬥步步為營發展至如今的狂肆爭鋒幾欲失控,每一步都將對手逼至死亡,同時亦將自身陷入岌岌可危之境,那不給彼此留後路的激烈鬥法,已然失了該有的理智,取而代之的是骨子裏的驕傲與爭強好勝,以及對對方再無法忍受的恨怒!

這樣一盤棋局,是否還有可能轉為雙贏的局面,浴火重生?

樂璃深澈的眸光拂過棋盤,淡淡往齊國公眼底一落,“他們已察覺這一切,卻依舊不肯手軟半分,這局棋註定兩敗俱傷,已是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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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月新升,天際仍遍布了暮間似火的雲霞,太液池波平影深一帶千裏,靜靜倒映著湖心翹角飛檐的樓閣水榭。

廊腰縵回,不知自何處飄來一陣清脆笑聲,青離擡眼,目光越過波光斑斕的湖面,便見對面蜿蜒的廊道上有幾名女子憑欄嬉戲,彩衣輕帶,如團團簇簇的花苞般聚在一處,說不盡的明媚鮮妍。

無憂無慮的年華,即便是日落月升,亦是五光十色的秀麗旖旎。

青離一陣恍惚輕羨,扶住心口。今日來看望太後,難得太後精神充沛她卻因突發不適而匆匆告辭,這副身子,當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那群女子間有個身影扶柳般楚楚柔弱,碧衣婀娜,青離正詫異,忽聽有腳步聲近,轉眼便見到一張邪魅輕狂的笑臉。這才想起鬼方大勝南匈奴,鬼方族王為表對天曌王朝出兵相助的謝意攜後拜訪,前兩日已抵達。難怪,會在宮中看到琯蕓。

“發什麽呆?不認得我了?”婁熵大步上前。

青離錯愕的神色漸漸轉為一笑,“……好久不見。”婁熵勾了勾唇,負起手立在她身旁,望去湖對岸。

他並未披那身火紅風氅,斂去了幾分桀驁難馴的氣息。他的目光無意落在遠處那青衣纖柔的女子,眸中清光微漾,一抹柔和如漣漪暈開。百煉鋼成繞指柔,這樣的他,青離在漠北從不曾見過。

婁熵轉開眼,望向籠在暮影中的湖光水色,慨然道:“素聞中原山水如畫,我早已想來看看,果然與漠北是另一番天地!”

“中原和漠北,你更喜歡哪裏?”青離問。

“漠北。”婁熵道:“不過琯蕓似乎總想著這兒,趁這次我便帶她回來看看。”

“你要待她更好一些,讓她無瑕思念家鄉。”青離微笑。

婁熵看了她一會兒,微微蹙眉,“就像皇楚待你?這些年他待你好麽?為什麽我總覺得,你似乎過得並不像我想象中那樣好?方才第一眼看到你,幾乎與當初那個敢獨自隨皇楚闖我鬼方族秘境、又對我出言不遜揮鞭子的蘭子青,不是一個人了!”

暮光映著深遠的寬湖,淡淡落在青離的眉心,婁熵看著她眼底的空茫,不由自主道:“你……可有氣我幫著瀟王對付皇楚?”

青離不語,平靜的神色令他猜不出她在想什麽,索性不猜,轉開臉道:“當初我選了瀟王,便將我鬼方族賭在了他一人身上。今後這場戰爭只會愈加殘酷激烈,你若無法釋懷,最好不思不問,當做不知。原本這便是男人之間的事,你只需看到結果即可!”

青離目色漸漸深下去,卻是浮出了一絲決然的笑痕。已不是首次聽到讓她只等結局的話,而這結局於她而言,卻已不再那般重要。那日上林苑中的爭執被朗桓羲及時喝止了,但一切都如他所說,已經太晚了。

自始至終,對弈這盤棋局的人,還有一個皇上。

太元五年冊封尚章王,將皇楚推到與朗桓瀟並駕齊驅的位置,便已是狂風駭浪的端倪。她記得那年冬天皇楚默默看著“上將軍府”的牌匾被尊貴無匹的“尚章王府”四字所替,那一刻他臉上的深邃是否便是他已覺悟,在其位必謀其政,那一道聖旨斷了他的後路,他不去爭,便是坐以待斃!

這兩年來尚章王與瀟王的勢力飛速壯大,起初幾次交鋒似乎都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在背後推波助瀾,直至矛盾愈演愈烈,戰火一點即燃。

這世上哪有那麽多的偶然?他們的爭鬥似乎從來沒有分出過真正意義上的勝負,總是這次你勝我一分,下次我還你兩分。他們的權勢此起彼伏,沈沈落落,卻是愈加持平。整個朝堂被他們攪得風雲色變,國家卻是日益強大起來。這般微妙而詭異的平衡,分明,便是有人費盡心思維持的成果。在一方出頭時打壓,在一方落後時扶植,讓他們相互牽制,如此,誰也威脅不到他的天下!

帝王心術,平衡之道。若說前幾年她尚一無所覺,如今,如何還看不清?就連她都已看清,那兩個男子又如何不明?只是皇上篤定了,今時今日以他們對對方的憎惡,即便心知肚明,依舊會如他所願,拋棄理智繼續鬥下去。

這一盤棋,已然走向玉石俱焚的結局,這一群男人,已然都瘋魔了……

而她,即無法阻止他們的腳步,亦無法再自欺欺人下去,絕望之後,她的心已歸於一種徹底而踏實的平靜。餘下的歲月她只想守著那個人,他在,她便在;他亡,她亦亡。已再沒有什麽可害怕。

天色漸晚,對面那群女子已無先前那般興致高昂,只偶爾有一兩聲輕笑被微風送來。

青離在此處休息了近半個時辰,心絞痛已漸漸平覆。她轉眼看見婁熵依然默默站在身邊,方欲告辭,眼中的光線卻忽然變暗。她已熟悉這種感覺,急忙去扶木欄想緩解看不到東西時的空落感,觸手處卻是婁熵溫熱的掌心。

他的聲音在面前道:“你怎麽了?”

“……頭暈而已。”青離摸索著扶住欄桿等那黑暗散去。婁熵見她臉色煞白,皺眉,“你的手很冰,臉上也一點血色都沒有!我找人為你看看?”

青離搖頭,“我體寒血虛,老毛病了……”近來這種情況愈加頻繁,持續的時間也愈長,她怕婁熵覺出異樣,說道:“風涼了,你去接琯蕓吧!我休息一下也要回府了。”

婁熵還想說什麽,一聲尖細的驚叫突然自湖那邊傳來,他眉峰一掠,“琯蕓?”

“可能是出事了,你快去看看!”青離忙道,婁熵的目光在她與湖對面猶豫,拔腿轉身,“我去一下,你在這兒等我!”

廊橋迂回,雖能看到對面卻要彎彎轉轉很是繞一段路,婁熵半刻之後抵達,只見一群女子中間琯蕓正半倚著一根廊柱,清麗的面龐仍殘餘未退的驚慌。

琯玥見婁熵飛奔而來,朝琯蕓擠了個暧昧的笑眼,“五姐夫來得好快呢!”琯蕓羞澀的紅了臉,婁熵上前將她環過,“方才究竟怎麽了?”

琯蕓微微垂頭,“沒什麽……玥兒調皮,不知自哪兒弄了只蟾蜍嚇唬我!”她咬咬唇,自責,“驚擾了大王……都是我太大驚小怪了!”

婁熵放下心,溫柔的理了理她耳側發絲,“什麽驚擾,你沒事就好。”

人群中一聲輕笑,是琯玥捂了嘴在瞅他們。琯蕓面上兩片彤雲如燒,愈加襯得皎月般的容顏嬌柔清媚,頭垂得更低,幾乎將臉埋在了婁熵的胸膛。

婁熵一手輕輕撫著她的秀發,擡頭望向湖對岸的廊橋,方才所在之處已空無一人。腳步微擡,卻被琯蕓拉住,“大王?”他回頭安撫她,倏然看到墨王正經過此處,心中一動,主動招呼。

寒暄幾句,婁熵輕描淡寫的提到偶見尚章王妃身體不適,怕是要告知尚章王。朗桓墨知道皇楚今日下午被召入太和殿,與婁熵話別後便趕了去。

來到太和殿外已是月初雲暗,宮人們都低眉斂目的恭敬站著,未發出一點兒聲響。

朗桓墨想了想,還是決定在外面等,這時“砰”一聲門扇碰撞的巨響自通往太和殿那冗長的廊道傳來,緊接便是一陣盛怒靠近的靴聲。

一股凜利氣息撲面而來直迫到人的心底,陰影籠罩下,皇楚的面容自長廊幽邃處漸漸清晰,俊美豐神的輪廓冰冷的如同漠北積覆萬年的寒雪,瞬間便凍結了朗桓墨已到口邊的聲音。

他無視殿外眾人驚愕的臉色,大步而去,月白色的身影似一刃刺目冷鋒割破夜晚幽冷的黑暗。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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