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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裂雲蒼水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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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年積雪迅速融化,一連半月風暖晴嵐,似預示了這將是一個水輕雲長、鳥語花香的繁盛錦春。

自去年蘇回春說青離在慢慢康覆,至今近一年皇楚已鮮少看到她心絞痛病發,只是精神不濟時常靜養。入春之後青離的身子漸漸爽利起來,不再終日嗜睡,皇楚怕她無聊,亦隱有殘餘的擔心,於是每隔幾日便自百忙中抽些時間陪她游玩踏青。一個月下來見她雖不若少女時期那般精力充盈,卻也是神采清明,一顆心終於悄悄的完全放下。

春光濃郁,鶯飛草長,正是狩獵的好時節。晴陽如金,浩浩洋洋鋪灑在上林苑上碧野千裏,長空無雲,一派清湛湛的就像巨大的玻璃罩籠下,遙遙延展至遠方連綿起伏的山麓。

西苑空曠的獵場上淺草驚飛、怒馬如龍。皇楚縱馬飛馳取獸無數,兒郎英氣意興風發。

青離乘霜練在一株茂盛的巨樹下觀看,每每在他挽弓涉獵百不失一,投來酣暢淋漓的瀟灑一笑間露出由衷的笑靨。而光影一折,又似在臉上映開一絲落寞神色。雖然從前心脈受的傷絲毫未妨礙到日常生活,但逐馬羽獵卻是再不可能了。

她搖了搖頭甩掉繁思,擡頭望去,飛馳在日光中那抹耀眼的白似一抹明媚而溫暖的光,驅散了凝滯在胸腔的酸楚。

不論曾失去什麽,不論將來會面對什麽,她始終是幸福的。她無法做的,他會為她做;她想要的,他會為她得到。他是她的手,她的腳,她的眼睛,她的一切。他就是她,她亦是他!

陽光穿透碧葉投落,眸心那片輕暗噬入細碎搖曳的光粼間,緩緩連做明麗的清光。皇楚轉頭看來,漆黑的眸子正對上光幕後她的微笑,無盡的柔情與安心似源源不斷的水流噴薄而出,覆蓋了壓抑在心底的所有情緒。

他收起弓箭一夾馬腹策馬近前,牽起她的手,帶她前行。

隨從馭馬馱滿了獵物遠遠跟在後方,月蒼與霜練放緩馬蹄漫無目的慢行在廣闊無垠的草地上。碧草連天,天穹深遠,流風拂過碧樹淺草,帶著新芽初綻的清新氣息徜徉流蕩,天地間暈開無比柔和的漣漪。

直至日暮西垂,彤雲自天際滾滾燒起,赤金色的餘暉渲染在遠方湖光山色,落霞蔓延伴山鳥齊飛,美不勝收。

青離忽而一拽皇楚的手,驚喜叫道:“三哥你看,那邊有一只白狐!”

皇楚順著她的指尖望去,果然見一只絨毛勝雪的白狐穿行在前方那片樹林間。他豎起彎弓,青離卻按住他的手臂,“三哥,聽說白狐都是有靈性的,不要獵它了!”

上林苑中這些飛禽走獸原本便全是供皇親世族狩獵的,皇楚自是沒那份善心,但她開口求了,他又豈會惹她難過?見她神情間甚是喜愛那白狐,他搭箭拉弓,唇際勾起俊逸的笑,“我不傷它性命,獵回府陪你玩耍幾日,再放回來。”

羽箭離弦,攜了星火之勢直飛向那白狐後腿處,與此同時,另一支飛羽箭不知自何處破竹而來!兩支箭在空氣中相撞,擦出刺目火花同時斷裂,那白狐驚覺這般動靜,一蹬腿鉆入草叢,靈活的身影瞬間淹沒在樹林深處。

皇楚扭頭一望,便見斜後方舜帝與瀟王正勒馬停立。朗桓瀟垂下手中碧璽玉角弓,眼梢微微一擡與他目光相觸,微詫過後靜靜漫過清冷的顏色。

游獵的興致便在這一刻沈淡下來,皇楚震了下馬韁,打馬上前,背光處臉色忽然變得沈肅。

今年年初天曌與鬼方盟軍大敗南匈奴,南匈奴領土以四六劃分歸入鬼方與天曌版圖。舜帝於青霍州以北新規劃璋城、陵川、武陽三郡,而這片土地的治理官員與戍守兵將責任重大,即要防範匈奴突襲,又要警惕鬼方久生異心,必須精良。問題就出在了這裏,皇楚與朗桓瀟推薦的人選截然不同,幾乎讓百官錯覺他們是故意在唱反調。

其實這也並非完全錯覺。

皇楚曾與婁熵並戰,亦曾於戰場上對峙過烏其,這二人行兵布陣的本事他自有估量,鬼方與南匈奴開戰的消息傳來他已篤定此戰勝敗。以婁熵對匈奴的憎恨調停自不可能,武力鎮壓亦不可取,盡管不願,卻唯有兵助鬼方一個選擇。

如今鬼方族在漠北與匈奴勢均力敵,國力大增的同時,於天曌王朝亦愈加不可忽視。其他官員或許尚未察覺,皇楚卻是對朗桓瀟與婁熵的同盟早已心知肚明,若不盡快采取措施,朗桓瀟今後必然將憑借來自鬼方的助力壓制於他。

朗桓瀟選的人並無不合適,皇楚卻絕對不會讓他如願。他要阻隔瀟王與鬼方族的聯系,要將自己的手眼安插在國家最邊遠的疆域,以獲得各國最快、最真實的消息,才能夠事事防患於未然。

原本由於婁熵向天曌隱隱施加的壓力,又及掌有禦史府,朗桓瀟在這場較量中一直處於優勢,而一場天災卻將局勢完全扭轉。春節前幾日,全國上下正歡天喜地迎接新年,西部地區卻猝不及防遭遇了一場百年難遇的寒潮侵害,波及之大,連西部最為繁華的丘尚亦未能幸免。

舜帝任新任尚書令姚渚為賑濟使,統調官員攜物資前去災區,災情及時得到遏制,中樞與地方眾官員忙碌月餘,這場飛來橫禍終於漸趨平息。而眾人還未來得及緩口氣,姚渚將一道參本呈上,參西部此次受災的慶安、蘭襄兩郡郡守多年來行貪汙之舉。

這兩年國庫漸漸充盈,朝堂上已鮮少提及虧空,此刻舊事重提,不禁又讓人感覺回到了當初戰戰兢兢的時期。一番徹查,此二人昔年曾在瀟王管制下任職中樞,瀟王清查虧空獨獨漏了這兩人,這道參本意欲指向誰,不言而喻。

又是姚渚,又是在虧空上做文章,與去年這時候的風波幾乎無二,百官不禁暗暗感慨,尚章王這次是連掩飾的功夫都懶得做了!

舜帝只下命依律懲治那兩名犯事官員,並未責備瀟王任何,但在選官這件事上瀟王已完全失了舉薦的立場,數日之後官員任命議定,除個別官職人選做了調整,幾乎便是皇楚推薦的名單了。這件事無疑又在皇楚與朗桓瀟本已濃重的矛盾上重重添了一筆。

皇楚翻身下馬,屈膝拜倒:“參見皇上。”

“這裏沒有外人,虛禮便都免了吧。”朗桓羲微微擡手。青離這才發現他們身邊未跟有任何侍衛,不禁便好奇他們兩人怎會同行。據她所知,這兩年他們已不若太元五年那般和睦。

朗桓羲今日與朗桓瀟原也是偶遇,此刻又遇上皇楚,也感詫異。他的目光在皇楚身上定了片刻,轉往青離,眼底薄光輕漾,“青離也來了。近幾年你似乎很少再來上林苑狩獵了。”

青離淺淺彎唇,眼眸輕擡,觸到一雙明玉般的眸光,頜首回以一個沈靜的微笑。

朗桓瀟在馬背上看著她,她著了身琵琶袖雙繞長曲,烏發如墨間配了支芙蓉石雕琢的墜玉菱花簪,簡潔而高貴。相識這許多年,倒是極少見她選這般色彩明媚的服飾,雲錦杜鵑色的錦綢深衣映著清嬈的容顏,讓人絲毫覺不出那臉龐上異樣的蒼白,只見雪膚秀面下隱隱透出緋潤,極致的柔美動人。

他轉開眼,又恢覆了淡漠神色。

草地上那兩截斷箭在愈漸深濃的暮色下閃著幽暗的光澤,朗桓羲道:“七弟與尚章王箭術精湛,只可惜時機不對,讓那狐貍跑了。”

“三哥過譽了。”

“臣不敢當。”

兩人同時道,話出口目光越過空氣一對,便又移開不再出聲。

朗桓羲默了會兒,忽而道:“方才那一箭未分勝負,不如你二人再比一次?”兩人正欲推辭,卻見他隨手一指遠處奔跑在草地上的一頭白鹿,“就比誰先獵下那頭鹿吧!”

逐鹿!皇楚與朗桓瀟均是面色一變,千思萬緒頓湧心頭,半刻之後,雙雙屈膝跪地。朗桓羲淡淡一笑,深邃的眸子難測分毫,“朕讓你們去獵那頭鹿,你們還有何顧忌?朕在一邊看著,哪個贏了重重有賞!”

這一刻他又是宣聖殿上威武雄霸的皇帝了,皇命難違。皇楚與朗桓瀟垂首不語,握在彎弓上的手卻已攥的奇緊,一陣凍結般的沈默後,起身躍上馬背。朗桓羲驅馬轉身,路過青離,低頭看她,“隨我觀戰。”

·

白羽追風,利箭無蹤。

暮景深遠,廣闊無垠的碧野上角逐激烈。那白鹿受了驚四處奔逃,卻被追箭堵截毫無機會奔入林間。

獵場上皇楚縱馬如飛,羽箭勢如雷霆,眼看即將射中那頭白鹿之際卻被朗桓瀟射來的箭擊飛。皇楚一拉韁繩調轉馬頭,深寒目色緩緩帶過他,朗桓瀟亦是面容清冷,收回目光反手取箭,挽弓長射。

這一箭被皇楚後發先至劈作兩半,朗桓瀟卻也早已料到,不動聲色驅馬再追。

那白鹿幾次九死一生便是如此幸存下來,這場較量久久不下,暮雲籠罩在遍山遠野,天地間靜的唯有風聲、馬聲、羽箭聲,而看似平靜,流動的空氣中卻似有什麽愈加濃烈。

青離在遠處心不在焉的觀戰,身旁突然響起朗桓羲的話語:“你覺得誰會贏?”她轉頭正遇上他漆黑的眸子,那黑水晶般幽暗的光澤令她莫名想起許多年前的太液池邊,他亦是用這般又深又靜的目光看著她,對她說,她是這世上少有的讓他一再信任的人。

卻不知,今時今日,他是否仍然如此?他問這句話,又是否別有深意?

“我似乎說過,不喜歡你總是對我的問話深思熟慮後再回答。”朗桓羲道。

青離輕輕咬了咬唇,終於開口:“若是對二哥,我從來是想什麽說什麽。若是對皇上,青離必須思量清楚才敢作答。”她直直看住他,“你是二哥,還是皇上?”

夜色漸漸漫溢,將朗桓羲臉上的神情照的不甚清晰,只見他銳冷的唇角似是饒有興致的一挑,“二哥如何?皇上又如何?”

青離道:“不論是二哥還是皇上,我只想說,這只是場比試,不管是誰獵到那頭鹿,這天下終歸只是你的!”

朗桓羲不料她說得這般直白,臉上明顯掠過一絲詫異,繼而剛硬的輪廓似乎柔和下來,竟溢出許久未見的暢快輕笑,“你還是將我看做二哥的。這一點我很開心。”他收了笑看她,“放心,對你,我只是你的二哥。”

青離凝視他道:“那麽二哥曾經答應過,允我一個請求,不論為何。可還作數?”

朗桓羲神色漸深,淡淡道:“你說。”

青離纏韁繩的手越握越緊,“請二哥答應我,放過我的丈夫!”

一層冰冷霍然降臨,無聲凍結了方才稍稍緩和的氣氛。

朗桓羲眉眼微細,一字一句:“放過他?還是他們兩個?”青離迎著他凜利的註視,不敢躲,也不敢隱藏絲毫心緒。她的坦然令他周身散發的氣息愈加沈冷,半晌沈默,那氣息漸漸淡做一種疲倦的無奈,“這麽多年了,你還是一心只想著保護他們。那我呢?我倒想知道,你將我當做什麽?”

青離未避開他話中深意,“二哥是皇帝,是這天下最強大的男子,不需我來保護。”

“即便是神,亦有神力衰竭的一日。何況皇帝亦只是一個會老、會死的普通人……”朗桓羲苦笑。那清淡的語氣中幾近脆弱的落寞令青離幾疑是自己出現幻聽,擡眼,卻見他已望向獵場,俊邁的側顏籠於暮影下,已是素來的深邃平靜。

他淡聲道:“你今日才求我,已經晚了。我可以答應你放過他們,而他們卻已再容不下彼此!”

青離轉眼,只見獵場上那白鹿已被逼至山窮水盡。皇楚與朗桓瀟手中均只剩最後一支箭,鹿死誰手即將塵埃落定,兩點利鋒迅如驚雷瞄準那頭白鹿,而猛的電光火石冰色一掠,同時轉向了對方!

沈沈楚天流淌暮霭千裏,漫天雲霞似火繚繞,冷風深涼。草葉窸窣,世間仿佛已歸於一片深寂,挽弓相對的兩人籠於愈漸深濃的夜幕下,青離看不清他們半分表情,唯見那精準指住對方的利箭冷光如雪,尖銳而冰涼。清寒的冷芒似在空氣中連做一線,迫得整顆心沈沈墜落,落入深淵萬丈。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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