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四)瀚海黃沙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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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屏香暖,雲霧綿伏。

芙蓉帳內春/色纏綿。魅光瀲灩,寸寸勾勒雪膚凝脂,綻開桃色妖艷。軟軀無骨,水蛇般緊緊纏繞在精瘦的腰間,柔嫩的溫軟摩挲在冰涼的肌膚,擦起火熱的溫度灼燒著飛離的心魂。

輾轉間羞澀的挑逗、迎合,紅唇聲聲溢出嫵媚撩人的淺吟嬌喘,柔荑將身下錦毯攥出淩亂的痕跡,烏睫緊閉楚楚輕顫……意亂情迷的水雲深處,一句低語清晰落下——

“張開眼睛。”

瞬間,似被一雙手自極致明媚燦爛的雲端推下地面,雲芊睜開水霧迷蒙的眸子,直直倒映著樂璃眼中的清醒點點融做一汪春水,水色浮波,柔和得令人神魂沈醉,卻令人恨極!

洶湧的巨浪沖擊入身體最深處,一波一波摧毀著神識,卻絲毫沖不去那一刻陡然湧起的恨怒。原本是甜蜜過後兩個人共同分享的溫暖幸福,此刻,唯餘她一人獨嘗的冰冷怨憤。

“主人。”

半雲的聲音隔著門扇低低傳來,樂璃抽身下榻,隨手取了一件幹凈的衣袍,穿戴整齊,便又是風儀翩翩的公子。他並未看錦榻上與他共赴雲雨的女子一眼,朝門口走去。

“侯爺……”雲芊忍不住喚,樂璃停步回頭看她,她努力浮出柔美溫順的微笑,柔聲道:“侯爺身子虛弱,當註意休息。已經這麽晚了,今夜,就在妾身這兒留宿吧。妾身……”

“我還有事。你若累了便歇息吧,不必等我。”樂璃淡淡一笑,打開房門。

門外腳步聲遠去,飄搖的帷幔層層垂落,帶滿殿暖浪餘溫漸漸冰涼下來。勝雪肌膚仍遍布了歡愛後尚未散去的緋艷,那嬌花般的瑩潤色澤仿佛在嘲笑著她方才的沈溺與迷亂。

他就這麽走了,那笑容只是習慣性帶上的,連一句體貼的話也懶得多說。他娶她回來,作為這諾大相府中唯一的女主人,依舊吝嗇給她半分真心!她抱起雙膝,未著絲縷的身體瑟瑟顫抖起來。

殿門被人推開,侍女照例端來湯藥。雲芊披上件貢絹水色睡裳,看著托盤上冒著熱氣的玉碗靠近,再難壓抑擊撞在胸口的憤恨,一揮手將藥碗掃落在地,“滾!滾出去!本夫人不喝!”

侍女慌恐的小跑出寢殿,雲芊赤腳跳下地,瘋狂砸起殿內飾具,幾案翻倒,杯盞碎落,劈裏啪啦刺耳的聲響刺破了深夜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手邊已沒有東西可供發洩,她才氣喘籲籲的停下。擡眼,驀然看到門口立了一人,白衣如玉秀雅斯文,對這滿殿狼藉未露出分毫不悅,依舊清和平靜。

雲芊盯著他,“怎麽?舍得回來了?我還以為即便我一把火燒了你的相府,你也不會多看我一眼!”

樂璃月白風清的一笑:“這般委屈模樣,倒當真像你日日盼我前來似的。你的野心不止於做一個丞相夫人,你不恨我桎梏了你的路麽?”

那般清越怡人的聲音,卻是吐出那般殘冷無情的話語,輕輕淡淡便將她心中雖知渺茫卻不願放棄的憧憬扼殺,將她悄然而誠摯的柔情抹煞!

淚水不覺便泉湧而出,雲芊狠狠捉住樂璃的衣襟質問:“你當初娶我究竟是為何?只是為了從我這裏得知皇楚的身世!是不是?是不是!”

樂璃拂開她的手,微微一擡她的下顎,琉璃清眸深亮迫人落在她的眸心,“有些事,我若不想讓人知道,就沒人可以知道。何苦庸人自擾?乖乖做你的丞相夫人,我不會虧待你。”

言罷,他俯首在她唇角輕輕一吻,格外溫柔,卻如同普陀寺中他溫柔待她一般,令她身體冷冷一顫。每每他對她流露出溫柔舉動,便似一捧冰雪被塞入了心裏,冰寒的恐懼凍結了肺腑,久久不散。

目視他再次遠去,她已再無氣力。腳下陣陣刺痛,低頭才發現不知何時割破了腳。她看著鮮紅的血液絲絲流出,仿佛聽到被掏空了的心漸漸碎裂……

·

冬月時節飛雪連日,庭院中白雪皚皚,張揚伸展的樹枝上落雪凝結,日光浮動處,淡淡散開冰晶般清瑩如幻的色彩,光影斑駁照在緊閉的長窗,將蒙蒙一層淺光映入寢殿。

殿內帳幔深重帶出一片幽靜,陣陣壓抑的低咳聲隨裊裊浮動的安神香充斥盤旋,緩緩升入房梁幽深處。

前段時日青離染了風寒,用過蘇回春開的藥後已好了許多,而昨夜一場雪後,今晨竟是在一陣咳嗽中醒來。

她裹著絨被蜷成一團,緊緊掩口,悶濁的咳聲接連不斷自指縫間溢出,陡然胸腔絞痛,一股熱流如火舌竄過疼痛的咽喉湧出口中,便感手心一片黏膩濕熱。垂眼看去,一片猩紅。

楞怔片刻,她抽出絲巾仔細拭去掌心血跡,披上外衣走到銅猊暖爐旁,松手,註視上好的冰絲似一片枯敗的花朵緩緩飄落,翻騰的火苗迅速湧起,蠶食了那片刺眼的鮮紅。

她在妝臺前跪坐,恍惚的看著銅鏡中毫無血色的面龐,許久之後,靜靜打開嵌珠白玉盒。脂粉特有的花香淡淡撲鼻,晶瑩緋潤的色澤沾上寒白的指尖,火光下閃動出異樣妖嬈的色澤,細細蔓延過眉間眼底,層層掩蓋了那病倦之色。

她向長窗的方向擡起頭,細弱的日光穿過帷幔罅隙落在眼中,幽光沈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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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時候還未見皇楚回來,青離隨口問了問,才知人早已回府,只是徑直便去了書房。聽了羽闕的稟報她只微微一頓,便低頭繼續練字。

松煙墨濃郁的幽澤在雪白的箋紙上洇開,字如珠玉,端秀清新,落筆如雲煙下卻是無奈的平靜。

是怕她擔心吧。必然是發生了什麽事,才怕在她面前難以掩蓋情緒,惹她心生郁結觸動病痛。盡管,他清楚朝堂上的事她並非一無所知。

今夏禦史府對尚章王的彈劾因各種原因不了了之,卻是一個重要而明顯的標志:瀟王與尚章王的矛盾已自暗波湧動的貌合神離,擴散到光天化日下的水火不容!

這半年來爭權交鋒勢均力敵,權勢日益壯大,威望迅速積累,他們的尊貴已將朝堂百官、甚至是昔年的他們自身遠遠拋下,遮天蔽日前所未有!在所有人眼中他們誰也未曾落後誰半分,但她卻隱隱感覺到了,這兩個男子對對方的容忍,已臻極限。

筆尖一折,一縷墨痕劃過半頁紙張,艱澀而沈重。她擱下筆,前往書房。

冬夜風寒,滿園瓊枝玉樹照月,凝光細碎,錯錯落落幻出清瑩光色,杳杳帶往小道盡頭。

房門半掩,皇楚正坐在書案後看著一本公文,俊朗的眉目間隱隱遍布深邃。推門聲響,他擡頭看到青離,眼中鋒銳立即斂做一片柔和,彎唇,“怎麽來這兒了?”

“月娘熬了紅豆湯,喝點再看,看完了我陪你用晚膳。”青離接過食盒屏退羽闕,在他身旁坐下。

皇楚看著她動作輕細的取出冰瓷碗,烏黑的長發因微微垂首的動作瀉下肩頭,燭火在皎月般的面龐染出一絲動人的緋色,那安靜而仔細的神情令他煩躁的心緒漸漸歸於平緩。

他倏然將她帶入懷中,青離急忙護住手中的碗,在他懷中仰頭,“三哥?”皇楚下顎摩挲著她柔軟的發絲,輕嘆:“離兒,如果我不是鎮國上將軍,不是尚章王,你還會不會嫁我,只與我做一對平凡夫妻?”

青離怔了怔,若有似無自他身上感到一絲少有的疲憊,混合了不甘罷休的戾氣。心底一嘆,她將頭靠在他的肩上,“我初遇你的時候也不知你是鎮國上將軍,嫁給你的時候,更不知將來你會成為尚章王啊。”

皇楚擡起她的臉龐,“離兒,你是何時對我動心的?”

青離一楞,似乎從未想過這個問題。皇楚火燒般的目光燙的她心頭一亂,瞬間無數念頭交織翻湧,囁嚅:“大概是在……嫁給你之後?好像之前也……也有點……”她咬咬唇,微微側開了臉,“我……我不知道!一開始……我真的只將你看作兄長般……但不知什麽時候就……等我察覺,已經……已經……”

“已經愛我愛得不得了、難以自拔了,對麽?”皇楚揚起個迷人至極的笑,青離臉頰一片火紅,在他胸口錘了下,“狂妄!”

皇楚卻心情突然很好,捉住她的手笑得愈加暢快,璨若星子的眸子盈滿清輝凝註她,青離再惱不下去,微微抿唇,靠回他的胸膛。皇楚的唇若有似無蹭著她光潔的額頭,柔聲又問:“告訴我,你喜歡我什麽?”

“我說不出。我喜歡的是你這個人,不是你的什麽。”青離漾開淺淺的笑,皇楚似欲追問,她一擡指輕輕按住他的唇,黑亮的眸光映在他眼底,“在我眼裏,皇楚就是皇楚,不論尊為王爺還是淪為布衣,都是那個高揚張狂、目空一切的皇楚。是這世上,我最愛、最驕傲的夫君!”

皇楚怔愕一刻,俯首深深吻住她,而後在她耳邊熱切呢語:“你也是我最愛、最尊重的夫人!”青離笑靨微深,將碗遞來,他卻並不去接,就著她的手低頭喝了一口。她又取出一盤翠玉豆糕,夾起一小塊送到他唇前,“再吃塊兒糕點。”

皇楚將那塊糕點吃掉,見她又要去夾,輕輕按住她執玉箸的手,“不用了。”扭頭朝書房外道:“傳膳。”便聽羽闕在門外應了一聲。

“三哥?”青離詫異。

皇楚展眉一笑,“已經是晚膳時辰了。”

“可是……你不是還有事情沒做完?”青離不由看向鋪展案上的那篇公文,一只手伸來,利落的將其合起。

皇楚眉眼微細,目光含了抹深沈往那公文上一落,“朝堂上的事真要做起來是做不完的,今晚我不想想這些,讓別人操心去吧。”青離仍有些疑惑,見他漸漸又蘊起抹覆雜神色,半刻,只聽他淡淡道:“鬼方與南匈奴打起來了。”

太元四年天曌大軍攻破可達城,匈奴單於烏韓邪不得已遣使求降,而好強心高如他又豈會甘心以戰敗國自稱?若養足元氣,匈奴必定再犯。

為斷其野心,舜帝派使臣暗中示好於掌有匈奴三成兵權的白馬王、即烏韓邪的三王兄烏其。兄弟兩人親情遭離間政見愈加不和,終於太元五年秋矛盾激化,烏其憑手中兵權出走,奪下南部幾處大城,自立南匈奴政權。

彼時匈奴國中混亂、內部沖突不斷,戰後國庫空虛人民饑饉,若爆發內戰,最終必然被環伺虎狼分食殆盡。故而烏韓邪對烏其此舉雖心中恨極,卻也只能將氣往肚子裏咽。

這兩年來因南匈奴的存在,匈奴軍力被大大分化,不止是給了天曌王朝固國強兵的時間,也給了從未放棄讓匈奴在漠北徹底消失的鬼方一個好機會。

太元七年冬月,鬼方族王婁熵興兵攻打南匈奴。戰況激烈,震動了戍守漠北的天曌守將,軍報頻繁傳入王都,朝臣紛紛上諫。

此戰終結,不論孰勝孰敗漠北局勢的平衡即將坍塌一角,朝中上下一片遣使調停的聲音中,尚章王與瀟王卻出人意料的一反近年水火交鋒的態勢,不約而同上本提議兵助鬼方。

十二月,舜帝拜龍嘯寒大將軍銜,領兵十萬與鬼方大軍共討南匈奴。

太元八年開春,戰事大捷,僅僅存在不至三年的南匈奴政權匆匆消亡。至此,漠北廣闊的疆域之上,已是鬼方族與匈奴並駕齊驅之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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