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二)羽鳳幽簫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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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陵江兩岸寒山遠黛掩映入煙波浩渺,一天蒙蒙細雨下便似水墨輕潑淡灑,深深淺淺蔓延在瑤華山麓,湖光山色褪去了秀麗旖旎的色彩,淡淡籠上一層清秋時節的寂冷消愁。

一縷簫音便蕩漾在這片清冷的天地間,悠遠,又是那般清晰,仿佛穿透了重重雨簾蜿蜒在師歧城的每個角落。

那樂律平靜,卻於靜極下流露出隱隱的困頓。清澈,卻又於起伏處流露出茫然無目的迷茫。反轉難平的困悶浸入瀟瀟暮雨,翻攪千裏清江,濺落萬裏孤涼。

行人寥寥,落英伶仃。

渡口之上朗桓瀟長身獨立,修長的手指被雨水洗的冷白,映著指間玉簫清透晶瑩。湖色深衣廣袖扶風,如墨烏發間玉帶輕飏,整個人便似水清明玉,玉冷無瑕。

他收起凰髓,負手望向眼前無垠的江面。

忍。

卻究竟要忍到何時?過去二十幾年的生活,他似乎一直在無意中履行這個字,結果,他失了天下,失了她!

他不止一次在心中問,是否要繼續忍下去?為何要繼續忍下去?而這一刻,他不知是否要繼續忍下去,不知為何要繼續忍下去。

忍。忍到極致,便是一種本能。忍得平靜,忍得徹底。而他卻知道,他尚未忍到那一步,亦不願忍到那一步。

驚濤駭浪,終將由他一手掀起,今日忍,只為明日,他要將失去的一切統統贏回。

秋雨無聲,絲絲落入濃墨般的眸心,映開一片清湛湛的水色。他拂衣轉身,驟然墜入一雙清澄明亮的眼眸,身形一頓。

一柄墨繪君蘭的青竹傘下,一襲煙嵐淡籠的綃紗長裙裹著纖瘦的身形,依舊是他所熟悉的淺碧清靈。瞬間暮霭雨濃湧上心頭,牽起柔腸百轉,而隔了淡淡一層雨幕,卻漸漸升起一種水月鏡花的渺遠幽茫。

是了,那不覆少女嬌憨的輕柔微笑是陌生的。那晨曦般明麗的沈靜清嬈,深深撞入他內心最柔軟溫熱的地方,卻又那般清楚的提醒了他,改變了她的不是他,她已不再是那個只由他寵著、護著、縱容著的她。

目光淡下來,他擡步,青離卻一步擋住了他的去路,望了眼停在渡頭邊的客舟,淺笑,“王爺不請我上去坐坐?”

·

槳櫓輕撥,水紋一圈接著一圈蕩開。小舟飄搖入一片廣闊水域,遠離了塵世浮華,雨意漸歇,水天之間,靜靜彌漫霧色迷濛。

朗桓瀟站在船頭,一語不發,日暮時分暗沈的天色映得俊秀面龐清冷無波。青離猶豫如何開口,方啟唇,滿目景物突然被一片黑暗覆蓋!

她的心劇烈一跳,下意識摸索倚靠物卻唯有一把空氣,重心不穩帶的身體傾倒,朗桓瀟去扶,觸到她手上冰涼的溫度淡漠的神色一變,立即緊緊握住她的手,“怎麽這麽涼?”

那片昏黑漸漸散開,冷江煙雨再次蒙蒙映入眸心,青離的視線仍有些渙散,輕輕離開他的護持,“不要緊……你知道我那年落江,體寒……”

朗桓瀟仔細端詳她,臉色驟沈,“這麽多年了,他就是這麽照顧你的?”

若說起她的身子,已不知讓皇楚操了多少心、多自責了。青離疼惜搖頭,看見他驚怒的模樣,又忍不住輕輕彎唇,“你明明還是硬不起心腸,卻偏要板起一張臉。”

“你……”朗桓瀟神色間的嚴厲一頓。

青離似真似假笑笑,“比起等你別扭完了主動開口,還是這種法子快捷有效。我方才還在想,是不是要到我快死了,你才肯跟我好好說話……”

朗桓瀟微慍,“不許再開這樣的玩笑!”青離乖順點頭,唇角卻明擺著帶了絲狡黠輕弧,朗桓瀟慍色一盛,忍怒不發一拂袖轉過身,青離不禁掩唇。

清江無垠,浩浩洋洋延展入天際,天水一色靜靜倒映在他的眼中,他的神色已恢覆清平,“我只是對你一人硬不起心腸而已。”

青離看著他眼底靜靜而深深翻覆的冰寒。這兩年她鮮少關註朝事,卻也知道尚章王與瀟王在朝中分庭抗禮,知道舜帝近來與瀟王漸生嫌隙,但太和殿外那一眼,她發現他素來的平靜與安淡不知何時已不知所蹤,那一瞬間一股微弱的感覺升起,一切,或許並非她所認為的那麽簡單。

她輕詢:“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朗桓瀟目色微深,“不管什麽都與你無關。別忘記你說過的話,再不涉入我們之間的爭鬥。”

“我……的確這麽說過,也這麽做了。”青離喃喃點首,“但是,我不希望你們任何一個有事!”

朗桓瀟看她一會兒,轉開臉,“你的希望,只是奢望。”

他的話語輕淡,伴漫天細雨輕輕飄落,卻似洶湧冷潮沖擊而來。青離攥住心口衣襟,細眉深凝,長睫微垂將一片墨影洇散眸心,“為什麽……一定要這樣呢?”

朗桓瀟似是聽到了十分可笑的問題,望向雲天深處,冰冷嘲諷,“且不說我,便是他二人又如何和睦共處?皇楚那樣的人,歷來便是令君主又愛又恨的心頭刺。三哥原本便忌諱他甚深,如今,更是。”他頓了一下,低聲道:“皇楚他,當真是父王的兒子?”

青離心一緊,緊緊抿唇不言。朗桓瀟若有所思的目光流轉過她眼底覆雜,輕嘆:“原來,他也是我們的兄弟。”

“你們果然都派人去查了。”半晌,青離道。皇楚的身世被探八仙編入故事講了出來,她便在第一時間讓天水閣找到當年的皇家老仆人暗中保護監視,數月來前去打聽三十年前舊事者數不勝數。

朗桓瀟搖頭:“你們的人守得很嚴,我什麽也沒查到,想來其他家的人馬也一樣。其實查與不查無甚分別,不論那流言是真是假,散播它的人目的已達。皇楚威望驟增,足以與我抗衡。”

“你相信那流言與三哥無關?”青離詫異擡眼。

朗桓瀟似笑非笑,“我與他自小一起長大,了解他不比你少。如他那般不可一世,豈屑於用這種手段?”

“你知道他並未耍此手段,便也該知道那次地方販鐵牽連出鳳家血脈並非他一手策劃!那只是偶然,他根本無意對付你……”

朗桓瀟淡淡將她止住,“過去的事有心也好無意也罷,重要的是今時今日我與他被推到這個位置,便不得不鬥。朝勢在變,人也在變,若皇楚甘願束手待斃,這兩年又怎麽會為自己凝聚勢力?”

青離深深閉目,一股疲倦驟然席卷了身體,她早知她在他們的世界中力量微薄,而此刻那渺小與無力卻是那般令她萬念俱灰,牽的胸口隱隱作痛。

客舟靠岸,朗桓瀟付了錢,回身自然而然握住青離的手,青離的神情有種出離情緒的平靜,似乎並未意識到他的舉止,任他帶她下船。

老船夫一撐桿,小舟再次飄遠。青離忽感握住手的力道一盛,擡頭便對上他黑亮的眸子。

朗桓瀟看住她,滿眼盡是她的影子。雨絲漫漫,連做玉眸深光噬人,“青兒,你記住,不論最終我們三人贏的是哪一個,都不會去傷害你。你只需照顧好你自己。”

青離一震,心頭萬千思緒交纏,卻說不出一句話。默默相視許久,他忽而一帶她的手至唇前重重一吻,熱燙的氣息令她猛然退步掙開,他卻對她牽起一笑,轉身。

那一笑,一如初見時的明潤清朗,玉水升光,淡淡流淌在暮雲深長,天穹蒼茫。

寂寂清江倒映長空山遠,淺風流漾拂起發絲飄揚,煙波中衣袂輕綻,宛若碧嵐。她凝視霧影濛濛,漸漸淹沒了他遠去的身影。

·

夜幕降臨,尚章王府下人四處尋找王妃,正焦急間青離出現在了大門外。

看見滿府一團急亂,青離有些抱歉。這兩個月來時常會突然看不到東西,她不想別人知道,今日才獨自去回春堂拜訪蘇回春,若非偶然愈見朗桓瀟,早該回府了,也不至於弄出這般大動靜。

皇楚未在府上,青離回到寢殿便吩咐下人燒水沐浴。殿內點了清淡寧神的櫻草香,她周身疲憊又吹了冷風,幾乎是靠入浴桶便闔目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身體忽而一輕,恍惚睜眼,朦朦朧朧中似見皇楚垂首看來,“三哥……”

“水涼了。”皇楚為她裹上一條柔軟的絨毯,細心拭去她身上水漬,拉過絨被仔細蓋好,“不如我讓人在芙蓉苑的浴殿裏修間寢殿吧。以後沐浴時睡著了,也不用擔心著涼。”

“我今天只是太累才不小心睡著了,以後不會了……”青離往他身邊靠去,皇楚挪身讓她倚在他的臂彎裏,唇角勾起俊朗的笑,“聽月娘說你獨個兒出去了一天,發現了什麽好玩兒的?”

青離想了想,委屈擡頭,“王都什麽地方好玩你比我清楚,可你不帶我去!”

皇楚滿臉專斷,“夜洗街那種地方不是你去的,使激將法也沒用!”

青離那點小心思被拆穿,沮喪洩氣,皇楚哄道:“下次我陪你去普陀寺吧,你不是說有間禪房外的日香桂每年都開得很好?”

“嗯,好。”青離點頭,隨即綻開個乖巧的微笑,這時敲門聲響,卻是羽闕送了藥來。

皇楚扶她坐起身,取過藥碗揮退了羽闕,方舀了一勺置於唇前輕吹,霍然面色一變,猛的擡眼,“怎麽會這樣?”

青離的心“咚咚”猛跳,錦被下的手已暗暗握緊。皇楚臉色愈加難看,“你什麽時候讓蘇神醫換了藥?”

原來只是發現了換藥的事……青離緊繃的神經一松,同時又湧起一股強烈的酸楚。

皇楚握住她的雙肩,蹙緊了好看的眉毛深切看她:“離兒,我說過我只要你!我不在意子嗣,你何苦還……”

“可是我在意!”青離打斷他,“我的身子可以慢慢調理,不一定要用那些藥!”

“離兒……”

青離撲入他懷中,語聲微啞,“三哥,若老天要我們沒有孩子,我認了!但我要試一試,什麽都不試就放棄,我不甘心!我想要我和你的孩子!”

她纖細的手臂緊緊抱著他,幾乎嵌入他的身體,他擡起她的臉龐,帳內幽光淡影落在深澈的眸心,堅持與淒楚一覽無遺鋪展在他眼中,緩緩盤旋,沈澱做濃濃憐惜。

他擁住她,半晌,哽聲低嘆:“……我的……傻離兒……”

青離在他密不透風的懷抱中緩緩閉上眼,不覺,已淚盈於眶。

她不信命,即使最終只換來遍體鱗傷,她也要與天爭一爭!她想給他一個孩子,她要留給他一個孩子。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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