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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傷華闌珊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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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半彎,靜夜淺。

神識再次清明已身在芙蓉苑的側殿中。皇楚慵然躺臥錦榻深處,星眸半闔,手心緩緩摩挲青離光華的肩頭,青離似是倦極,蜷在他懷中一點動靜不發,不知是睡是醒。

“王爺,”門外傳來呂自刻意壓低的聲音,“伊大人和姚大人到了。”

皇楚眼也未擡,淡淡道:“請他們在書房等。”然後動作輕細的抽出手臂,下榻穿衣,這時青離忽而自身後抱住了他的腰。他微微轉頭,“溫泉泡久了頭暈,有沒有不舒服?”

青離搖頭,收緊環在他腰上的手,“我不要你走……”

皇楚輕笑,“乖,我去一下就回來陪你。”

青離將臉貼在他寬闊的背脊上不語,手下卻已微微松動。皇楚回身,將她攬入胸膛,“今日究竟怎麽了,這般反常?”

“你不喜歡?”青離烏黑的眸子微擡。

皇楚俯首,呼吸噴灑在她的耳畔,“喜歡。喜歡到恨不得你日日如此熱情纏人!”

激情褪去,青離不免在他露骨的話語中臉頰緋紅,轉臉埋入他臂彎間。皇楚唇際墜上抹迷人淺笑,倏然,浮起欣悅的神色,“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今日蘇神醫說你的身子近來大有好轉,只要細心調理,或許便能慢慢恢覆。你不是一直很想學我的劍法?努力早點把身體養好,我便教你。”

青離眼底沈光深蒙,烏睫輕扇,化作一片明媚光色,“好啊!”

皇楚擡起她的下顎吻了吻她的唇,“在這裏休息一會兒,稍後我抱你回寢殿。”

青離點頭,他起身,打開殿門時回頭對她投來溫柔的微笑,殿外月色霽亮勾勒出他輪廓分明的側顏,似將一片天星灑落他黑亮的雙眸,光華熠熠,令她亦不禁漾開柔和的笑靨。

殿門輕輕閉合,玉殿流風,紗帳垂落。

青離披上一件冰絲流雲睡裳,抱起雙膝,靜靜聆聽他遠去的腳步聲。殘燭輕曳將淡蒙光影投在月白色的階柱之間,淺光折折轉轉,落入幽黑的眸心,緩緩淌入無盡深淵。

·

伊元華與姚渚在書房邊等候邊欣賞探討墻壁上垂掛的山水字畫,興致頗高,不多久書房的門被推開,便見皇楚神清氣爽負手而入。

白衣玉冠,俊面豐神,他唇際帶了絲難抑的笑意,墨色瞳仁清光幽燦,仿若皓月照水,水明生波,映亮了漫天輝河。

兩人均是一怔,尚章王俊美無儔自然是天曌王朝這麽多年來人盡皆知的,卻不知僅僅一個發自內心的舒暢淺笑,便是讓人幾乎不敢直視的遮星蔽月,宛若天人!

兩人急忙收斂心神拜下,“王爺!”

皇楚在書案後拂衣落座,擡眼,伊元華上前道:“王爺料事如神,這兩個月各地上報的鹽鐵收入大幅上升。”

姚渚感慨道:“十九州內有十七州涉入鹽鐵私營,地方私營鹽鐵竟已這般猖狂!幸而當初王爺讓下官留意慶州各郡的鹽官鐵官!”

“元華覺得鹽鐵收入有異,本王才叫你留心。這要歸功於元華敏銳。”皇楚道,隨手取過案上的血玉盞斟了杯茶。

伊元華道:“下官查閱前幾年的財政收入,偶然發現鹽鐵丞所報鹽鐵款項不甚穩定。鹽鐵官營制建立才沒幾年,制度上難免存在漏洞,雖有疑心,卻無證據。若非王爺信下官的猜測,恐怕無法根除這一重患!”

皇楚優雅的勾了勾唇,“換個人未必會將那點兒異樣當回事,也是你有心。”

伊元華俊秀的面容微紅,轉開話題:“姚大人說尚書臺近日已經在商議鹽鐵官營制的改革。”姚渚道:“此次禦史府眾侍禦史幾乎全體出動前往各地監察官員,上表了無數奏疏闡述鹽鐵官營制度上的不足,如今朝中上下忙於商討改制,瀟王那邊卻半分動靜亦無了,委實叫人思索不通。”

皇楚修長的手指細膩游走在血玉盞上精雅的藤花紋,沈吟一刻,“你身在尚書臺,不得不參與。其他人能避便避吧,無用之功不做也罷。”

“王爺?”兩人詫異。

“比起制度上的漏洞,鹽鐵官營在執行上才是阻力重重,但利於增加國庫,目前實在不能廢除。這次的事進展至這一步便到此為止了,皇上不會再耗下去,瀟王自然也不會浪費精力。等過幾年國庫充足些鹽鐵官營會再被搬到朝堂上,到時,必然將掀起一場驚濤駭浪。”皇楚道。

他說的隨意,唇角揚著絲漫不經心的笑,神情卻甚是篤定。伊元華與姚渚一陣訝異,細細想來,便琢磨出幾分他話中深意。

鹽鐵的經營被朝廷壟斷,價格高昂,多少有些強迫購買的意味,並且官制鐵器有時質量低劣,使用不便,也從反面刺激了地方私營鹽鐵的現象。弊病就在那裏,但礙於國庫空虛,鹽鐵收入不可或缺,確實,不是致力解決的時候。

幾日後早朝上尚書令呈上修訂後的鹽鐵官營制度,個別條款做了改動加大了監察力度,其他方面卻是與從前大同小異,正如皇楚所說,舜帝準了新法令後便未再糾結此事,這場由鹽鐵官營牽連出的風波便暫告一段落了。

而此次事件卻在朝堂上投下了不小影響。

自姚渚揭發地方私營鐵器的參本被送回王都,在那般短時間內揪出全國犯事人等並快速填補上部分虧空,宵旰焦勞四方奔走的都是瀟王的人。這件事上瀟王的功已超過了監察不利的過失,而最終瀟王不止未得到絲毫封賞,私下裏更是被多名朝臣以血脈為由頭參了幾本。

百官都在觀察皇上的態度,皇上未曾嘉獎瀟王半句,便已說明了一切。血統限制了瀟王的路,成為了瀟王致命的弱點。這個認知印在了所有人心底,心志不堅者不免惶惶,開始重新斟酌陣營。

若說這兩年瀟王始終略勝尚章王半分,那麽這次之後,便是毫無爭議的旗鼓相當,平分秋色。

縱觀整個事件的挑起、發展、結束,姚渚、樂璃,以及許多朝臣,似乎一切都與尚章王脫離不了關系,最終,尚章王更是最大的得益者,這些事實,已被有心人看在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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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時初刻,夏季的陽光正是明媚,洋洋傾灑在太和殿青灰色的瓦片上,泛起燦燦粼光,反射開層層金紗般的光幕。

朗桓羲正看著一本奏疏。侍禦史馮乘聯合禦史臺眾禦史彈劾尚章王,參新年前後坊間竄起的流言乃尚章王暗中放出,借此青雲直上一步登天,居心叵測。

他細目深思,俊肅面容難辨思緒。宋監將冰瓷盞輕輕放在他手邊,卻在這時,那本奏疏“啪”的落在案上,只見他身子一傾。

“皇上!”宋監急忙將他扶住,只感他抓著他的手幾乎將他的骨頭捏碎!登時滿面驚恐,“宣侍醫……!”

“不得聲張!……朕無礙!”朗桓羲嚴聲道,一手緊緊撐住前額試圖緩解腦門上的疼痛。

宋監心驚膽戰,門外忽而響起內侍的通報聲,朗桓羲沈毅的眉眼淡淡一掠,極力壓下不適命宋監扶他坐正,斂去面上痛苦的神色,唯餘尊貴威嚴。

“宣。”

多名朝臣入內跪拜行禮,宋監只得躬身退下,他閉上門走到聽不到殿內話語的距離,低眉順目,掩去滿臉憂色。

雲層輕浮,日輪移動。

時間靜靜流淌,風褪去陽光中的融暖拂過叢叢碧樹帶出細碎的沙沙聲響,當值宮人們恭敬站著默不作聲,唯聞空中鳥鳴嚶嚶,更襯出太和殿外肅穆寧靜。

內侍小跑來輕聲報了句什麽,宋監擡頭望去,便見廊道外立了個纖細的身影。淡紫色的煙羅輕絹延展至袖袂裙擺處自然的融入淺碧明青,點綴有細碎的白菱花紋,淡光潑金籠罩著整個人,有種輕花臨水的明麗清媚。

他立即上前,“王妃!”

青離今日原本是去瑤華宮探望樂太後,卻遇上太後鳳體違和不宜見人。想起皇楚午間被召入宮中面聖,這會兒大概也該出來了,於是繞到太和殿外等他。

出乎意料,議政仍未結束。青離隨意四望,目光偶然觸到廊前挺立的一名玄衣男子,觀他衣著並非宮中侍衛,氣度沈穩內斂,不禁有些好奇。宋監道:“那位是丞相大人的貼身隨從,半雲。”

青離又看了看,轉回眼與宋監閑談,沒多久殿門開啟的聲音傳來,繼而有腳步聲快速靠近,一人自光影深邃處快步走來。近一年未見,乍然相遇,碧湖般的深衣依舊雅致風流,俊朗的神容依舊倜儻如玉,而那玉色眸底淡籠的一層薄光,卻是無比陌生。

便似此刻隨白日漸盡,融暖緩緩抽離,光色褪去明媚,絲絲盡是清冷冰涼。

青離一怔,朗桓瀟也詫異了下,卻只看了她一眼便淡漠的擦身而去。

“等……啊!”青離下意識喚他,方擡步卻一個不穩向前撲倒。朗桓瀟身形微頓,背後響起她輕細的一聲“三哥……”,停了一瞬的腳步即大步遠去。

“傷著了麽?”皇楚將青離扶穩,臉色也有些陰霾。

青離撫著額頭微微蹙眉,方才不知是怎麽了,眼前突然一片黑暗。身上毫無不適之感,她轉頭看見那抹湖色身影已融入淺淡光幕,回頭對上皇楚漆黑的眸子,搖頭,“沒事。”

又有幾名朝臣相繼步出太和殿,一一與皇楚拜別,青離簡單掃了圈,便隱隱猜到方才太和殿中發生了什麽,卻不再深入去想,在皇楚牽起她的手時,緊緊回握。

皇楚低頭看她,神色間的晦昧一掃而盡,陽光落入眼底薄薄的驚訝,漸漸連做一片溫柔笑意。

待眾官員散盡,樂璃才離開太和殿。

緩步走在空無一人的開闊大道上,半雲隨於半步後,低聲道:“主人,這兩個月已不再有人潛入八仙樓了。”

樂璃浮起絲淺笑,“怕是什麽也沒找到,知道八仙樓什麽也沒有了吧。不過你萬不可因此大意,雖然身份形貌已完全不同,但畢竟在王都生活了十餘年,言行間的一些小習慣是最難隱藏的。”

“屬下明白。”

日已西斜,倏爾風起,掠起樂璃一陣急促短咳,半雲急忙上前,“主人!”

樂璃擡手止住他的慌急,“給我‘引魄’!”半雲欲言又止,解下腰間的銀角酒壺餵他飲下。見他蒼白的臉上漸漸透出絲紅潤色澤,忍不住道:“主人,申酉子前輩說過這藥只能暫緩寒癥,多服傷身!以前鳳姑娘在的時候不許你喝,你還會聽她幾句,如今夫人毫不上心,沒個人管著你,遲早會……”

“你的話太多了。”樂璃淡淡道,半雲噤聲,收回銀角壺,滿面擔憂。

樂璃氣色緩緩平覆,半雲猶豫了下,小心翼翼道:“主人,尚章王妃今日看望太後,被我們的人擋了回去。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樂璃略微沈吟,“下次放她進去。”

半雲一詫,“主人?”

“她心思敏捷,時日一長必然起疑,為免節外生枝,讓她去看看阿姐也無妨。即便阿姐心中恨我入骨,亦知什麽話當講,什麽話不當講。”言罷,他不再說話,忽而想起走出太和殿時,無意看到的相攜遠去的身影。

天空不知何時已漫開片片彤雲,隨日影西沈,漸濃的暮色似將一層晶瑩淺光籠在白玉般的臉龐,帶出一片溟濛神色。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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