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水月流光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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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時分,鹽鐵丞閆廷豎來到瀟王府,梁德將他引入府中。

走在瀾月湖上蜿蜒的廊橋間,每隔數步懸有一盞琉璃清燈投下明亮光影,隨風穿回廊搖曳出細碎的晶瑩,眼前平湖深廣,浮萍片片宛如碧玉盤聚在一起,睡蓮含苞待放恣意躺臥,月暈下靜靜散開珠光絢麗。

閆廷豎前行間隨意四望,心下陣陣感嘆瀟王府景色之風雅秀麗,正是入神之際忽而聽梁德道:“閆大人,王爺在書房等候。”於是收神,擡頭卻見眼前是座水榭,哪有書房的模樣?

梁德微笑著做了個“請”的手勢,閆廷豎只好步入其中,穿過水榭內巨大豪華的十二扇圍屏是一條細長走道,兩側煙紗飄搖,淡淡拂動過湖風清爽,轉過一個拐角便看到前方閉合的門扇,心下又是股驚艷讚嘆。

步入書房,卻見除了倚在書案後的朗桓瀟外,房中另立有禦史中丞琬之然與一名陌生的中年男子。

“王爺,中丞大人。”

朗桓瀟看到他,正了正身子,“你來得正好。之然,董先生,還是聽過各地的具體情況再商議吧。”轉向閆廷豎,“煩請閆大人將鹽鐵官營後這幾年來地方的狀況說一下。”

白日離開太和殿時瀟王吩咐晚間有空來一趟瀟王府,閆廷豎便已猜到定是與鹽鐵私營諸事有關,於是細細稟來,就見瀟王面色愈加覆雜,另外兩人亦是皆有所思。

待他說完,董孜凡道:“王爺,地方私營鹽鐵的現象比預想嚴重,還是鹽鐵官營制度上的漏洞造成。”

“不止是制度上的漏洞,鹽鐵官營在執行上亦有許多不足。這恐怕將是個長久議題了!”朗桓瀟凝眉細思,半晌,問琬之然,“派往那三處的監察禦史,可有合適人選?”

琬之然道:“臣以為此次監察一行暗含立威警醒的目的,當派一個公正並嚴厲的人,於是選了左淵閔。”朗桓瀟點了點頭。

雖然現任禦史中丞與瀟王乃總角之交,但瀟王對禦史府的掌控竟已這般徹底,還是令閆廷豎心底暗暗掠過驚訝,再想起今日太和殿內馮乘的態度,便感到瀟王統領禦史府這兩年,並不只是清查虧空而已。

閆廷豎告退後朗桓瀟微微後仰靠入靠墊中,清澈的眸子望入房梁高深處的漆黑,漸漸深幽。

書房靜了一刻,董孜凡道:“鹽鐵丞似乎察覺到禦史府已為王爺所用。”

朗桓瀟緩緩閉起雙目,“無妨。誰是誰的人很快便一目了然,早看明白,也好早點抉擇。”

“姚渚去嶺南視察民情,怎麽會查到慶州的鹽鐵私營去?而偏偏那幾個犯事官員中有人與鳳家頗有淵源,便又落了人口實。這實在不像偶然啊!”董孜凡捋須思量。

琬之然聞言道:“馮乘說今日樂相十分反對王爺監察鹽鐵私營一事,他究竟……”

朗桓瀟並未睜眼,淡淡道:“若當時皇上未曾喝止,接下來他多半會推薦皇楚。看來,樂璃也做了選擇。”

董孜凡與琬之然相視一眼,不再說話。

舊年方過,新春來臨,一個流言便似破土而出的草芽般在坊間迅速流傳開。有人說此乃好事者不怕死故意捏造,有人說此乃傳自曾侍奉過先帝的宮中老人,也有人說這只不過是由個故事衍化而出……眾說紛紜,真假難辨。

流言中心的尚章王自始至終毫無表態,似是並未放在心上;皇上亦似全然不知,從無扼制流言擴張的命令示下。無人理睬,流言漸漸也就淡了,大麟宮平靜一如往常,而朝堂上卻有什麽在無形中改變了。

仔細想來,似乎從無一個時期百官這般惴惴不安,急於斟酌陣營,卻又難以取舍。似乎從無一個時期,宣聖殿內的分庭抗禮這般明顯。那個流言皇上不能打壓,否則便是落實了那些話。而這般置之不理的結果,便是尚章王在百姓與一些朝臣的認知中,跨過了從前絕無可能跨越的一段距離。

很短,卻又難如登天的一段距離。

自此之後沒有身份束縛,只要他有心,他可能登臨的,便是前所未有的高度!

僅僅一個流言,引發朝勢翻天覆地的顛覆,卻未曾掀起王室血統一絲血雨腥風,一切,拿捏的恰到好處,簡簡單單,便將朝堂天下算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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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新綻,一簇簇粉嫣嫣繚繞了滿園,其間夾雜了幾株白玉般的玉蘭,星星點點綴在風流艷逸中,婉約清透。

書房陽光明媚,青離閑散倚在窗邊翻看一本神鬼奇譚,心思卻似全不在天馬行空的故事中。沁蘭敲了敲房門,輕聲道:“小姐,蘇神醫來了。”

這幾個月蘇回春已由從前的三日一看診改成了一日一看,並且每日看診的結果都會被送入皇楚手中,他們什麽也不對她說,但身子畢竟是她的,若有不妥,又如何會絲毫察覺不到?

蘇回春放下醫箱,如往常一般請脈,青離卻並不伸出手,轉過頭,目光似是落在了窗外花樹繽紛的盛景中,淡淡說:“蘇老先生明日起便不要來了吧。”

“王妃?”

“這兩年來,我每日服了什麽藥、有何功效,我的身子究竟有何毛病、是輕是重,反倒是我全然不知。聽起來都可笑。”她帶了抹譏諷意味道。

蘇回春一嘆,“王爺也是不願王妃多想,才……”

“可我天生是個愛多想的人。你們越是不告訴我,我便越是會胡思亂想。”青離輕聲將他打斷,轉回眼來,日光的明亮自眼中散去,一片幽冷擴散,“你與王爺如何打算我管不了,但至少我能決定自己是否繼續服藥。蘇老先生,我想知道的,是你沒有告訴王爺的話。”

蘇回春驚詫擡眼,正落入青離透徹的雙眸中。她蒼白的面容平靜而堅持,令他升起一種無所遁藏的倉皇,漸漸,在她默默的等待中沈澱為深深的無奈。

不知靜默了多久,心底思量反覆萬千,他終於緩緩開口。

青離靜靜聆聽,自長窗一眼望去,飛鳥靈動的身影劃過玻璃球般湛藍的天穹,大片大片安靜舒展的浮雲緩緩流動開來。颯颯風起,落英紛紛揚揚飄入長空,花影零亂飛舞而過,日輪已悄悄隱入雲層間。

繁花飛去,日影暗投心底,遮蔽了春日融暖。

蘇回春走後青離獨自在書房坐了許久,手一松,書卷落地,起身,推門而出。

爛漫春光被叢密的樹蓋層層遮擋,唯餘斑駁樹影碎碎淡淡投落,青石小徑兩側輕花搖曳,草木葳蕤帶入靜謐清幽處。

近兩年易乏嗜睡,愈漸不愛出門,皇楚怕她終日呆在府中無趣,便請工匠將芙蓉苑重新規劃,在園深處建了一座溫泉園。

芙蓉苑地下原本便有泉脈,無需大動,只開出大小十數片泉池,細水相連,寒石圍繞,近近遠遠掩映在花園深幽蔥郁的竹林間,茂竹碧翠,嬌花欲滴,恍若世外仙林,濛濛雲霧淺,水木湛清華。

青離俯身輕觸泉水,看著水流散發出淡淡熱氣,自指間一縷縷碎落,沈入看不見盡頭的水底。

她沿著泉池一步步前走,隨著百轉的流水不知到了哪裏。天空不知何時已讓出一片漆黑色澤,月影清幽搖曳在水中,她緩緩除去衣裙,邁入泉池,溫熱包裹了身體,麻痹了意識,她閉上眼靠住一方巨石,再不願去思索任何。

長靴踩在鵝卵石地上的聲音漸近,皇楚步入竹林最深處,眉心微攏放眼四望,發現一襲淡紫淺碧的絲綃長裙落在最寬闊那片泉池岸邊的寒石上。他擡步走去,屈膝仔細觀察水霧蒸騰下沈靜如薄玉的水面,似見水中淡影繚繞,修眉一蹙。

忽而,水面濺起水花,一雙纖細的手臂似伸枝的藤蔓般勾住他的脖頸。

眼前深澈的雙眸水色瀲灩,眸心點漆深濃倒映月光蒙蒙,極致的妖嬈色澤絲絲綻開,那一瞬間他仿佛窒息,任她微一施力將他帶入水中,亦將他帶入了一場幻魅迷離的夢境。

柔軟的雙唇在水中貼來,輾轉,似有一張張開的網將他纏繞,一絲一線,細密糾纏,拖著他不斷下沈,蠱惑他隨她沈入無底的漩渦深淵。

他緊緊將她擁住,寬大的手掌探索水下誘人心神的溫軟,激狂的掠奪中衣衫盡落,肌膚摩挲,燒毀一切理智,燃做焚盡了日月星辰的熊熊烈火。

他狠狠吻著她,炙熱的氣息如深海萬丈淹沒了世間萬物,她如同只盛開於暗夜幽深處的花朵,在他霸道的索取下綻放著噬骨銷魂的瑩潤妖媚,迷醉了他的神識。

強健的臂彎托高她的身體,霎時長發蕩下遮蔽了他滿目月光,墨玉般的眸心映出這一刻的一切,粼粼波光起起伏伏的水面,雪凝冰織的身軀,流瀑若雲的黑發,半垂若羽的睫,如妖似魅的眸,清艷撩人的唇……

她似是化作了深山幽林中的水妖,於萬世瑰麗幻滅的剎那散發出令人窒息的絕望的美,魅入心,惑入骨,每一分眸光流轉,每一聲細微輕喘,無不牽引著他神魂狂熱難遏的渴望。

仿若永無盡頭的深入中,天地經轉,魂魄俱散。

水下絲蘿般柔軟而緊密的纏繞,是這一生註定的磨難,誘惑他,折磨他,幾乎將他逼瘋。他卻難以掙紮,亦不肯掙紮。

若一切重來,他可願與她相遇?

若能夠重來,他只願早一刻與她相遇。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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