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元七年春，師歧城內外仍沈浸在新春未退的喜慶中，朝堂上卻已不甚太平。

與慶州接壤的嶺南一帶自太康三十年秋遭遇了一場嚴重旱災後便時常會有些不同程度的小旱，舜帝每年均會派遣官員前去視察地方民情，今年戶曹尚書姚渚任巡察使前往嶺南，回到王都卻上了一道參本，參慶州刺史鐘幕汝監察官員不利，慶州境內白南郡守方綱、汾陽郡守戴啟驍、玉章郡守蔣怡私自販鐵牟取暴利。

太元三年舜帝將鹽鐵收為官營，於治粟內史暨如今的大司農之下設鹽鐵丞，全權監管鹽鐵經營。比起鹽營的民制官銷，中樞對鐵營實施官制官銷，顯然監控力度更大。

舜帝繼位以來對清查虧空的態度嚴厲而明確，鹽鐵經營的收入是國家財政重大來源之一，私下販賣從中獲利屬貪汙的一種，無疑是觸到了最大的逆鱗。舜帝勃然大怒，當日便下令將犯事官員羈押待審，並命禦史中丞盡快任命監察禦史前去地方仔細調查、務必將所有不法官員全部揪出。旨意下達之後，又發出一道詔令：瀟王速入太和殿面聖。

瀟王主理清查虧空，管制下竟出了這般大範圍的重大紕漏，自是難辭其咎。

日光金燦，太和殿檐牙高啄，碧瓦如玉，靜靜籠在薄薄的光幕中散開層層幻色如璃。廊下距殿門數丈遠處，宮人們數步一個屏息靜立，未曾發出一絲聲響。朗桓瀟行在長廊，廊道幽深處，兩扇閉合的殿門便似屏蔽了這滿目耀光。

宋監通報一聲，朗桓瀟推門而入，才發現殿中已立有幾名官員，分別是侍禦史馮乘，鹽鐵丞閆廷豎，及丞相樂璃。見他到來，樂璃轉身對他微微一笑。

“參見陛下。”朗桓瀟跪拜行禮，半刻之後，才聽舜帝的聲音落在頭頂，“起來吧。”同時一道參本由內侍呈來，“看完告訴朕你有何話說。”

入宮前已心中有數，此刻不看也知這參本上面說的什麽。朗桓瀟垂頭拱手，“臣職責有失，但求亡羊補牢，懇請陛下將此事交予臣徹查，必圓滿交代！”

“如何一個圓滿交代？”舜帝清肅的眸子細起。

朗桓瀟道：“徹底清查犯事人等、犯事時長、具體所吞款額並填補缺失，同時清查其他州郡鹽鐵經營事宜，完全祛除惡患。”

舜帝清冷的神色漸漸淡下，這時一直未曾言語的樂璃忽而開口：“陛下，微臣以為此事不妥。”

朗桓瀟鳳目微細，不動聲色。舜帝道：“丞相覺得何處不妥？”

“此次奏本中提及的玉章郡守蔣怡、慶州刺史鐘幕汝昔年曾受業於罪臣鳳垣門下，臣以為由瀟王涉入此事甚為不妥。”樂璃道，眉間眼底仍是清和無害的淡然，說出的話卻是犀利直白。

鳳家亂朝違逆造成了多少英才傷亡、物力損失，當時又是在何種別無選擇的情況下兄弟才連手共驅奸佞，盡管事情已過去了這麽久、鳳家已亡，仍舊是雙方都諱莫如深的恨。況且提起鳳家，兄弟兩人都難以避免的生出些過去水火不容、勢不兩立的感覺。

朗桓瀟迅速克制住，鳳目微挑轉過樂璃，道：“陛下英明，這二人雖曾身為鳳家門生，而太元四年撥亂反正時既未曾遭受牽連，便已說明他們早已與鳳家無瓜葛。一事歸一事，不可混談。”

“此言差矣。”樂璃道，“太元四年所誅鳳氏黨派官員多在中樞，而地方基本上只緝拿了鳳家的親族。這二人與鳳家無任何血脈淵遠，因此未受鳳家亂朝牽連，卻並不說明他們便與鳳家早無瓜葛了。臣以為這兩人昔年求學畢竟受鳳家行事作風影響深重，上行下效，還是防微杜漸妥當！”

上行下效，防微杜漸。明指蔣、鐘兩人，言下又在諷刺誰，顯而易見。朗桓瀟唇角勾起絲冷笑，“本王先去的母妃乃鳳家血脈，比起他們，本王受鳳家影響更重，丞相大人可是說也需謹慎提防著本王，最好是派人審查一番？”

話已說得極重，馮乘與閆廷豎都未敢做聲，樂璃連忙朝朗桓瀟拱手：“臣並無此意，王爺金枝玉葉血脈尊貴，豈可與亂臣相提並論？”

無比恭謹的模樣，看似急於解開誤會，實際上卻是默認了瀟王有一半並不尊貴、甚至是罪惡的鳳家血脈！這句話將去世的婠太妃也牽扯了進去，就見朗桓瀟溫雅的面容驀然一片冷雪森寒，眼中鋒芒迸裂。樂璃清和的眸子與之相對，謙遜笑意下清利冷凝。

舜帝的聲音響起：“鳳家的事早已結束，還有何可爭執？都給朕想想地方私營鹽鐵一事！”

兩人轉首面聖，不再說話。舜帝看向閆廷豎與馮乘，“你們有何想法？”

馮乘道：“陛下，瀟王主理清查國庫以來克盡心力、從無怠慢，臣以為不妨便允瀟王一試，待成果出來再看何處需要改進。”禦史府由瀟王統領清查虧空，瀟王全心為政有目共睹，這話明顯是未將丞相的說法納入考慮。

閆廷豎思量一刻，只談政事，“陛下，鹽鐵官營制仍不甚完善，才給了地方官員謀取私利的漏洞，遏制乃當務之急，改制便是第二步。事不宜遲，當先查出地方有多少人在以此牟利、嚴厲懲處以儆效尤，抑制此作風繼續擴大。”

舜帝緩緩點頭，目視瀟王，“一個月內，朕要看到明顯成果。”

“臣領命。”朗桓瀟道。樂璃未再進言，安靜而立，眸色微深。

離開太和殿，朗桓瀟仍如往常般步伐輕緩，而素來雲淡風輕的面色卻似籠了層薄霜。他的腦海中在飛速思索一些問題，不知不覺已來到朱雀門，看到立於華門前方的皇楚，驀然一怔。

皇楚顯然也錯愕了下，便揚起個俊美無儔的笑大步走來，“王爺。”

“尚章王。”朗桓瀟微微頜首。

一句招呼後似乎便無話可說，朗桓瀟看住眼前男子，白衣相映日光，連做那黑漆純粹的眸心尊貴耀目的熠亮，似一絲精光刺眼的線將一個猜想與他方才思量之事聯系起來。他微微蹙眉。

車夫驅府上馬車迎上前，兩人於朱雀門外相互告辭，忽見名尚章王府的仆侍馳馬而來，翻下地急匆匆道：“王爺，王妃昏倒了！”

皇楚臉色一變，一側朗桓瀟也是神色驟緊，那仆侍快速道：“呂總管與月娘派人去請蘇……”話未說完，只見皇楚已翻身上馬，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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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馬回到府中，皇楚隨手將馬鞭扔給下人一路沖入後院，來到寢殿外正遇上蘇回春與月娘關門出來。

“王爺，”蘇回春回身看到他，扶正醫箱做禮，“老夫方為王妃行針，現已無礙，稍後王妃自會醒來。”

“究竟是什麽病？”皇楚急切道。蘇回春正欲回話，他又擡手將他制止，看了眼閉合的殿門示意他到一邊說話。

立於樹蔭下，蘇回春道：“這幾個月來王妃心悸氣虛、疲乏嗜睡，且心絞痛愈加頻繁，乃源於心癥！”

皇楚皺眉，“離兒的母親確實逝於心疾，但離兒和她的兄弟自小便十分健康，從無此癥！”

“若父母有一方患有嚴重心疾，子女繼承疾病的可能性便極大，並不一定會在成長期間表現出來，有時，會因一些契機而觸發潛在的病癥。”蘇回春道。

“老先生的意思是，淺崚灘那夜的傷觸發了離兒的心疾？”皇楚心頭一凜。

蘇回春並未立刻接話，微微瞇眼深思了一陣，道：“這只是老夫的猜測。王妃的病似心疾，卻又於許多處有微弱出入。老夫還需回去再想想。未有根治之法前，王爺務必仔細照看王妃，避免讓王妃郁結在心，且切莫沾染寒氣！”

“離兒的體寒之癥已治了這麽多年，何以還不見痊愈，反倒一年比一年畏寒了起來？”皇楚道。

蘇回春捋須搖頭，蒼老的面容浮起挫敗的愧意，“老夫行醫一生見過無數奇難異癥，而王妃這般體質特異，卻是見所未見！委實慚愧啊！”

皇楚烏亮的眸子深波一沈，“蘇神醫言重了。不論如何請您盡心診治，需要什麽靈丹妙藥開口就是，楚感激不盡！”

“醫者父母心，自當竭盡全力！王爺放心。”蘇回春拱手。

吩咐呂自送蘇回春出府，皇楚回到寢殿，青離還未醒來。

殿外春光日暖，殿內卻是影深幽淡。他負手默默而立，錦榻上熟睡的人在幽柔的光線下有種幾無生息的安靜，令他心中湧起股沖動，想立即喚醒她。而他卻只是輕輕坐下，輕輕擁她入懷中。

這點動靜卻已將青離弄醒，迷蒙間往他懷裏縮去，“三哥……”皇楚拉起滑下的被子蓋住她，青離未聽到他說話，以為他不悅，輕聲道：“我沒事了，這幾年偶爾心絞痛會疼得重一兩次，沒什麽大礙……我以後小心些，你別生氣……”

“噓……”皇楚豎指唇前輕輕阻斷了她的自責，“我的離兒最乖了，三哥怎麽舍得生你的氣？別怕。睡一下，我在這兒陪著你。”

他溫柔的親吻她的眼周，好聽的聲音低柔落在耳畔，似帶了蠱惑人心的魔力令她本已困倦的神識愈加朦朧，緩緩點了點頭，又沈沈睡去。

皇楚臂彎微收，擁緊她柔軟的身體，她微弱輕細的呼吸淺淺落在他的心口，一下一下，牽系起他的心。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想今天早上更的，結果昨晚接到電話今天要開會，要早2個半小時到，起床吃了飯就走了，只能晚上回來再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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