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八)長宮冬無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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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九霄天寒,飛雪肆虐於起伏連綿的三千殿宇,銀裝素裹,清霜滿世。

瑤華宮中光暗香幽,樂太後倚在軟榻上養神,裊裊檀香氤氳下,精美妝容唯餘一片蒼白。

丹蕊在外間輕聲道:“太後,相爺到了。”

樂太後霍然睜開緊閉的雙眼,“讓他進來!”話語未落,樂璃已打起銀紗漫簾步入內殿。

丹蕊奉上熱茶便領仕女們退下,兩人無聲品茶,水霧後樂太後美目光深,靜靜盯住樂璃依舊清風淡月般的模樣,“那人招了,鳳垣無故猝死那天,瀟王去過牢房。”

“想來那牢頭已被阿姐滅口了。”樂璃放下茶盞,疑問的話卻是陳述語氣。

樂太後道:“自然。這麽大的把柄豈可留下!”

樂璃水波不興淡淡一笑,“新任廷尉餘回是瀟王的人,他若想做的人不知鬼不覺,又有何難?引蛇出洞,是瀟王慣用的技倆了。”

樂太後扶案撐身,險些將茶盞碰翻,“那你當初還不提醒哀家!瀟王順藤摸瓜查到了我們,如今可如何是好!”

樂璃輕咳幾聲,好脾氣的笑得無奈,“阿姐這便怪錯了人。臣弟早囑咐過阿姐凡事勿要輕舉妄動,阿姐卻沈不住氣,一聽有人在追查翔鸞宮舊人的蹤跡便六神無主,鳳垣莫名猝死,你不與我商量便派人暗查,還將那牢頭秘密綁走嚴刑拷打。你的動靜這般大,瀟王如何覺察不到?臣弟再提醒什麽也是晚了。另外,”他話語一頓,凝脂白璧光色無邪映入琉璃清眸,冰寒的光色往樂太後眼前一落,“不是‘我們’。當初一心除掉瀟王卻被婠太妃窺破、於是毒害婠太妃的人,只是阿姐你。”

樂太後陡然盛怒,抓起手邊茶盞擲去,“噗”一聲杯盞碎落,熱燙的茶水潑上樂璃湛藍長襟,濺在肌膚,他卻不躲不閃,仍然清和平靜。

樂太後顫抖指住他,“你、你……!哀家還未與你算這筆賬!當初若非你誆騙哀家先帝曾留下兩份傳位遺詔,有意冊立瀟王,哀家怎會走火入魔行下此事!此刻你倒推脫得幹凈……”

“阿姐息怒,當心身子。”樂璃拾起茶盞放回幾案,俯身輕輕端起她的下巴,淡淡看著她依然美麗的面容,“即便臣弟有言欺罔,也是阿姐無力核實真偽才做下糊塗事。況且阿姐憑甚指責臣弟捏造?”

他的身體遮住了樂太後眼前一片光線,暗光深淺勾勒俊美秀逸的面容,瞬間,樂太後竟似全然不識眼前人,一股陌生森冷自他冰涼的指尖漫上心底,浸透周身。

她顫聲道:“當真……有另一份遺詔?”

“這便與阿姐無關了。”樂璃松開手緩緩起身,燈火下儼然又是那個溫文無害的東海少陽侯,“阿姐不必懼怕瀟王,只安心做你的太後便好,不出這瑤華宮,臣弟便可保你萬全。”

他退後一步,廣袖拂動行下一禮,告辭轉身,方打起紗簾又回頭道:“臣弟早說過阿姐身邊的人該換了,置身這朝野後宮,消息不靈通的後果多麽可怕,阿姐如今也親身體驗過了。今後,還是讓臣弟挑些合適人選保護阿姐吧。”言罷開門而去。

銀紗垂落,水玉晃動,光影搖曳在玄石地面,細細碎碎,淩亂倒映在樂太後幽黑的眸心。只這簡單兩句話,她便被禁足、監視起來,今後朝堂後宮由不得她插手半分,樂家的命運,亦再不握於她的手上!

樂璃徐徐行出瑤華宮,一路遇上宮人均是和善點首,換來無數恭敬熱切的回禮,宮門處正遇見青離來探望樂太後,便告訴她太後不便見客。

青離的目光停在他長裘下露出的一片衣襟,樂璃低頭看了看,淺笑,“方才惹了阿姐不快,被潑了杯茶水。”青離微微詫異,冒犯太後不是什麽光彩事,他大可隨便編個謊話敷衍她。

同路走在青石長道上,每有風過樂璃便是一陣短促低咳,青離瞧他單薄的模樣,忽而想起曾聽聞少陽侯自幼身子孱弱,蘇回春也無意提過他體質偏寒異於常人。她深知體寒之苦,目光中不禁有些同病相憐的同情意味,樂璃似有所覺,清澈的眸子微微一沈。

他似乎從未在她面前刻意隱瞞過什麽,喜怒哀樂都是發自內心的真實,這一瞬,青離自他身上清晰感到了寒冰般的漠冷。行至一方岔路口,樂璃向她拱手,“我還需去太和殿面聖,就此分道,王妃慢行,告辭。”

“相爺慢走。”青離斂衽,走出幾步,回頭卻發現樂璃仍立於原處。

飄雪紛紛,他的身軀裹在一襲厚重長裘下顯得十分柔弱,見她看來,細長的眸子擡起,微微一亮,一汪清光似水暈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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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明媚的日光垂落尚章王府碧青色的瓦片,泛起碧翠清透的光粼,薄薄一層耀眼紗幕鋪展開來,透過花窗映上寢殿內靜垂的帷幔,蜿蜿蜒蜒重重掩映,落入床帳深處,錯落光色幽謐,淡香寧靜。

青離蜷於錦被下熟睡,頭枕在皇楚半臥的腰間,烏黑的長發縷縷流淌在錦袍上華貴的金紋,皇楚輕撫她鬢側發絲,低頭靜靜凝視她的睡顏,神色溫柔。

又蜷了蜷身子,青離微微啟眼,“三哥……什麽時候了?”

“申時初刻。竟睡了這麽久,小懶貓!”皇楚俯下身吻她的眼角,寵溺輕笑。

青離在他懷裏又賴了會兒,才懶洋洋的爬下床榻。撩開一層帷幔便有耀目光線映了滿眼,側開眼,一雙手忽然將她抱起,“也不怕著涼!”皇楚的目光飄過她未著鞋履的雙腳,直接便將她抱回榻上,“今早何時起來的?”

“睡到日上三竿呢!都是你讓蘇老先生給我開了那麽多安神藥,我才整日睡不醒。除了吃就是睡,都胖了好多了……”青離抱怨。

皇楚一聽便笑了,“是麽?有多胖,我看看?”他踢掉足上絲履,拉過錦被重新罩住兩個人。青離抓住他伸入衣襟的手,“現在還是白天呢……”

“誰規定白天不許歡愛?”皇楚咬著她的耳垂低語,青離頸間一片濕熱,半身酥軟,挪身躲避,“會被人發現的……好難為情……”

“發現就發現,本王與王妃行閨中之樂天經地義,哪個敢多嘴就讓他好看!”皇楚擡手將帳幔拂下,霎時軟帳內光色幽暗,雲香玉暖,春水伏波,漸漸卷起一片天旋地轉,水乳/交融。

旖旎春/色緩緩蕩漾在暖殿輕幔間,青離伏在皇楚肩頭,眸光仍然水霧氤氳,皇楚細細吻過她耳後,寬闊的臂彎將她攬住,指尖流連過光華的肌膚,倏爾不知自何處取出支翠綠的碧玉笄,“離兒,你看?”

前幾日青離不慎將這支玉笄摔成了兩截,十分傷心,皇楚見她悶悶不樂,便請王都最有名的老匠人將它補了起來,今日才被送回手裏。

碧翠的玉笄光華清透,接縫處絲絲深色便似游紋蜿蜒,不僅未損原本清美,更添一分雅韻。青離欣喜難掩,取過玉笄愛不釋手,皇楚撫著她背後長發,笑了笑,“又不是什麽珍貴的寶物,何必這麽在意?”

“對我來說,這比世上任何寶物都更珍貴!”青離緊緊握住玉笄,披上一件外衣起身,對鏡梳妝,將玉笄插入發髻間,回身一笑,“三哥,我們出門逛逛吧!”

玉笄墨發,雪顏嬌嬈,那不怎麽名貴的玉此刻也無端光華滿溢,清瑩觸入人心。

皇楚星眸深處輕光微漾,下榻行來,手掌在她發間拂過便將那玉笄收入袖中,薄唇微勾,“今日便讓羽闕為你整裝,改日我親自為你戴上它,去街上游玩一番。”

青離微怔,含笑點頭。

冬風細雪,自八仙樓二樓的包間向外望,便見街道兩側賣饅頭的小攤上熱氣蒸騰,冬意甚濃,白霧掩映後行人往來,川流不息,叫賣聲不斷,一派喜迎新年的忙碌熱鬧。

一樓仍舊是座無虛席,一陣歡呼聲雀躍而起,想必探八仙方才結束了一個精彩故事。

樓下掌聲如雷不絕,青離坐回案旁,“三哥,這個探八仙究竟什麽來頭?”

皇楚英俊的面容微冷,執起茶盞,“不知道。”

探八仙已來了八仙樓十餘年,王城中但凡有點名聲的人都被他編排過,皇楚這般張揚狂放,自然更是其中的佼佼者。而探八仙說起當年的羲王會敬佩他沈穩堅毅、玄禦軍軍紀嚴明,說起瀟王會欣賞他倜儻瀟灑、賢明盛傳天下,唯獨說起皇楚卻分毫不提震天撼地的凜凜戰功,只糾纏在他那些風花雪月放浪形骸的風流韻事上。如此怎叫皇楚不氣?

青離見他僵冷的模樣,撲哧一笑:“誰叫你四處拈花惹草,還不許人說?”話到這兒忽而反應過來,這個天下出了名的風流郎如今已成了自家夫君,立即委屈的揪住他的衣襟,“你快告訴我,遇到我以前你有過多少女人?”

皇楚俊美逼人的臉上第一次露出絲狼狽神情,尷尬的咳了聲,轉移話題吩咐羽闕、沁蘭,“將竹簾打開,聽聽那探八仙又要胡編亂造些什麽。”

羽闕與沁蘭低頭抿唇,打起竹簾,樓下的喧噪立即便沖入包間。青離註意力分散,不禁起了興致,皇楚暗暗輕舒了口氣。

就聽探八仙那副極有穿透力的聲音道:“再有幾日便是新年,我探八仙承蒙各位捧場這麽些年,在此謝過!自明日起我便不在這八仙樓說書了,今日離別之際,奉送各位一個告別故事供茶餘飯後消遣!”

底下立即一片此起彼伏的失望噓聲,賓客們議論紛紛,吵著不愛聽故事要聽大料,也有人叫罵探八仙又在故弄玄虛,探八仙卻只悠悠然的挑挑八字須微笑,待大夥兒的熱情漲到最高點,倏地一怕驚堂木,霎時整個八仙樓鴉雀無聲。

客人面面相覷,仿佛有什麽驚天秘密即將揭開,一陣萬籟俱寂後,探八仙才不緊不慢的開口,敞亮的嗓子響徹在八仙樓的每個角落。

隨他繪聲繪色將故事道來,先前吵鬧的客人們不知不覺靜下,二樓包間中卻氣氛漸緊,青離面色愈加震驚,轉向皇楚,“三哥,這……!”卻見皇楚微微細目,眼底的漫不經心早已被一片沈冷深邃所替。

待探八仙停頓,有客人追問:“雙生姐姐做了皇後,皇帝與那個雙生妹妹的兒子又去了哪裏?是被皇後暗中殺了還是隱姓埋名逍遙山水了?”

探八仙飲了口茶潤嗓,聲音再次響起,素來的驚驚乍乍跌宕起伏下隱隱透出絲陌生深冷,“那個孩子嘛,並未被斬草除根,亦未隱匿民間以求自保,反倒投身軍中,小小年紀便憑借天縱奇才名揚萬裏,被他的父親——也就是皇帝封做了大將軍,之後十幾年逐戰沙場猶如鬼神、護一國安定功勳蓋世,深受國家子民愛戴。當真是,遮天蔽日!”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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